独自站在桥头的约定之处,京子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顺便也看了看消息。
消息未读,自然也没有任何回复。
“芳明同学……”
收起手机,她回头看了看,一同执勤的其他同事,差不多都已经就位了。
连查看消息的时间都腾不出来吗……
京子有些担心。
又等待片刻,还差两分钟就到九点的时候,宗谷忽然从桥头某个黑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京子怔了一下,万没想到他会出现在那里,“芳明同学……”
“抱歉。”
宗谷一边过来,一边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说道:“我来迟了。”
“不,还没有迟到……”
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京子还想说些什么,他拉起她就往桥头执勤的地方跑去,“先过去再说。”
她跟着跑了起来。
避开车流,两人站到车道之间的隔断上,旁边的巫女笑着打了声招呼,“还有一分钟就迟到了哦。”
“抱歉……”京子稍微有些气喘。
“没关系啦。”另一位巫女说道,“稍微迟到几分钟,也不会被发现的。”
京子摇头不语,又看了旁边的宗谷一眼。
他低头看着手机,翻了两下,又对她歉然一笑:“抱歉,我刚才没看手机。”
“不要紧……头发。”
宗谷往上看了一眼,随手抓了几下,说道:“我刚从京都赶回来,路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让……朋友送我过来的。”
京子远远望了望他刚才钻出来的那片黑暗地带,没说什么。
时至九点,第二夜的执勤就此开始,此时路上车流较多,暂时还见不到什么过桥的灵体。
望了一会儿,宗谷又低头翻起了手机。
桐野茜和红子都给他留了不少消息,字里行间全是关心与担忧。之前无暇查看回复,而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Soya:我没事了。
嗡嗡——
“……”
电话打了过来。
宗谷没接。
自由归自由,但在站岗时打电话还是不太合适的。
桐野:!
!
Soya:我在执勤。
桐野:???
先给她拍了张收费站的照片,表示自己已经在岗,宗谷又有选择地向她解释了一下自己醒来之后的事情。
而从随后对她与红子的询问中,他也大概地了解了自己坠河一事的全貌。
桐野:宗谷突然就倒下去了,一点征兆也没有,差点把铃也带进河里。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桐野:还好宗谷倒下的地方不算太浅,没磕到河里的石头,也没被河水冲得太远,我很容易就把你捞起来了。
而在红子的描述中,桐野茜当时看也没看,直接就跳进了河里,将他拉住送上岸后,自己反而在上岸的时候滑倒了一下,险些磕到脑袋。
桐野:宗谷昏迷不醒,我抬不动,周围的大人也过来帮忙,将宗谷抬到了附近的医疗室。
红子:但是宗谷一直无法醒来。
桐野:因为宗谷一直没有苏醒,医疗室里的医生又让我们送你去附近的大医院检查。还没上车,忽然有几个人过来,把宗谷接到另一辆车上带走了。铃说那是她找的人。
红子:宗谷被铃找来的人带走,我和茜也想过去,铃一开始同意了,突然又说不行。茜一下子就生气了,但铃只说宗谷不会有问题。
红子:被铃拒绝,茜也没心情再看水灯和五山送火,于是我们就先回来了。
桐野:回来的车也是铃安排的,直接送到家了。现在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和红子在一起。
红子:宗谷现在怎么样了?怎么还去站岗啊?
Soya:已经没事了,就过来了。
红子:为什么会晕倒?
Soya:大概只是因为没睡好。
红子:……
红子:那你还去执勤?
Soya:我现在感觉状态很好。
回复完红子,宗谷点开朝雾铃的聊天窗口,只有她什么也没询问。
想了想,他也没说什么,收起手机,决定回去之后再找她。
仰望星空,刚才那种翱翔天际的感觉,依然记忆犹新。他张开手掌,桥头的烈风此时只显得温柔,撩拨一般绕着他的手指,从指缝间流过。
“飞行吗……”
余光瞥见京子在看着自己,宗谷也望过去,她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说道:“感觉芳明同学似乎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
他昨天就没什么精神了吗?
宗谷对她笑了一下,“因为我对值夜班这件事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
京子也皱着眉笑了笑,“这样的话,不是应该反过来吗。”
“我现在只想着京子。”
“……还在执勤呢。”
两人就势聊起来,京子说起了刚才等待他的事情。
“一直等着?不,我是八点半左右才到这边的,也没有等待太久。我以为芳明同学稍微迟几分钟就会过来……最终也不算太迟。”
“不小心在京都多逗留了些时间。”
考虑过后,宗谷还是没告诉京子自己晕倒又坠河的事情,免得她担心。
“芳明同学看到五山送火了吗。”
“看到了,非常壮观。”
旁边的巫女听见两人在聊五山送火,也加入到了对话里。
“宗谷君刚从京都看完五山送火回来吗?”
“是的。”
“那可真够赶的。不过自从加入机构,我对夏天的印象已经从原来的大海、祭典和烟花,变成加班、加班和加班了……”
“太夸张了。”旁边的另一名巫女插嘴道,“也就只有祭魂会这段时间要忙啦。”
“可是夏天被分割了,感觉不完整了。”
“大人哪有什么完整的夏天,你还当自己是学生吗……”
有了昨天的经验,巫女们都放松了不少,明白除了遭遇昨晚那种灵体大军,最大的敌人其实是自身的困倦,因此聊得十分火热。
偶尔被提起或搭话,宗谷和京子也会加入到对话里。
时间流逝,跨湖大桥的路口逐渐变得冷清,上半夜就这样过去了。
到午夜零点,休息的时间,京子暂时站到宗谷这边,与他分享自己下午准备的夜宵。
“怎么样?”
“好吃。”宗谷咬了口饭团,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不是昨夜那对中年夫妇分发的饭团可比的,而他们今天也过来了,“与完美也只差最后一点距离了。”
京子咬着饭团,两眼望过来,“是什么?”
宗谷放下饭团,微微张口,“啊——”
“……”
是喂食。
京子瞪他一眼,又看了看左右,见其他巫女都在自顾自地吃着夜宵,犹豫了一两秒,还是将自己手里的饭团喂到了他的嘴边。
宗谷张嘴咬下一大口,咀嚼两下,发出满足的叹息。
“完美了。”
京子看他一眼,随后又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还带了茶。”
“是吗。”
她拿出保温杯,用盖子接着,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可能有点烫。”
“没事……好烫!”
吃了一顿完美的夜宵,休息时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收拾完东西,京子回到自己的位置,旁边的巫女望了过来:“虽然有种多此一问的感觉,不过……管原小姐和宗谷君是在交往吧?”
京子神情一敛,沉默下来。
“诶……”
那位巫女愣了愣,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说错话了,“不,那个……抱歉。”
“是在交往。”另一边忽然传来宗谷的回答。
京子望过去,他看着她们,继续说道:“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我们正在私底下交往。就像古田小姐看到的那样,京子是我的女朋友。”
“……”
她看了看他,没说什么,而另一位巫女再望来时,她没有任何迟疑地点头了。
“诶,原来是这样……”
后半夜的执勤开始,两人的关系成为了巫女们一时半会儿的话题。
当然,两位当事人就在身边,她们也不会谈论得太过明显,虽然好听的和不好听的话,宗谷和京子都听见了。
差不多快到凌晨一点的时候,巫女们终于结束讨论,而她们的猜想也归于统一:宗谷在女孩子中太受欢迎,为了保护京子不受骚扰,所以才没有在明面上跟她交往。
两人也听见了。
京子:“是这样吗。”
宗谷:“……”
没有成群结队的灵体,也没有几个搭讪的司机,后半夜风平浪静,没有什么波澜。
到凌晨两三点,巫女们聊无可聊,陆续显露出疲态,京子也不例外。
车道前后见不到一辆车,也没有灵体经过,她站了起来,在隔断上左右踱步,打消着睡意。
而一旁的宗谷,则精神得让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总不能是因为昨天晚上昏迷了一阵子吧,他心想。
三点、四点,当黎明前的至暗时刻过去,天空又逐渐变得明亮。远空泛白,灵觉者们在琵琶湖大桥的桥头迎来了第二次日出。
“终于熬到早上了……”
而太阳出来后,进入早晨,桥头的收费站比昨天更忙碌一些。
“毕竟盂兰盆节已经结束了啊。”
而祭魂会还没有结束。
在车流中一直站岗到早上八点,灵觉者们才值完夜班。
这一轮的执勤也到此为止,来自不同神社的巫女们互相道别,期待着下一次的相见。
“到结束的时候,才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宗谷说道。
夜难熬,四处奔波的白天更加难熬。
“嗯。”两人已经坐上回去的巴士,京子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一夜过去,宗谷也终于感觉到了疲倦,不过仍然比昨天早上的状态要好许多,“不知道明天又会被派遣到哪里。”
“盂兰盆节已经结束,祭魂会也不会持续太久,大概也只剩下一两轮执勤的时间了。”京子低声道,抱紧他的胳膊。
“嗯。”宗谷低头亲吻着她的眉心,不再多说。
紧挨着他,京子短暂地睡了一小会儿,到站时被他唤醒。
转乘电车,到了野洲站,她想让宗谷直接回去,被他婉拒了。
两人一起下了车,路过这边车站的机构驻点时,京子停下脚步,问询自己明天的执勤安排。
“野洲町扶云神社,管原京子。”
向里面的巫女报上姓名与所属神社,京子一边等待,一边悄声对宗谷说道:“只希望不要被派到太远的地方。”
他等在后面,准备顺便问询一下自己的安排。八壹中文網
“嗯,更希望不要跟京子分开。”
她握紧他的手,“不要太贪心……”
很快,窗口里的巫女就将京子的执勤安排递了出来。
“……”
接过一看,她怔了两秒,人也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怎么了?”宗谷问道。
京子将文件递了过来。
在执勤安排一栏,没有地点,也没有时间,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暂无安排。】
两人对望,“特别假期?”
“不知道……”
“至少能好好休息两天了。”宗谷又说道。
京子点点头,接着让出位置。
“野洲町扶云神社,宗谷芳明。”
“好的,请稍等。”
没过一会儿,宗谷也拿到了自己的执勤安排。
或者说,是放假通知。
“也是‘暂无安排’……这是值夜班之后的福利吗?”
京子表示不知。
询问窗口里的巫女,她也连连摇头。
“偶尔倒是会有这样的情况……不过这都是机构的安排,具体的原因,我并不清楚。”
“好吧。”
平白多了两天假期,宗谷觉得意外,更觉得高兴。心里那股悄悄出现的不平衡感,也悄悄地消失无踪。
离开车站,将京子送到家,他同样没留下来。
“明天见。”
“嗯哼。”
回到桐野旧宅,还不到九点,而桐野茜和红子都已经起来了。
“宗谷!”
桐野茜一听见声音就过来迎接,绕着他转了两圈,又扶住他的脑袋,左右打量着。
“低头。”
“干什么。”
“我看看脑袋上有没有伤口。”
“……当然没有。”
桐野茜对他的突然昏迷还是很在意,“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昨天晚上就已经没事了。”
“去医院检查过了?”
“差不多吧。”宗谷含湖道,又在她进一步追问之前,表示自己肚子很饿。
红子此时也走了过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用过早餐,宗谷上楼回房间休息,两人也跟着上来待了一会儿,又问了不少在意的事情。
“你们该出去了。”
“噢。”
红子落在后面,等桐野茜离开房间,悄悄对他说道:“我的被褥还没收拾,宗谷可以去我们的房间睡。”
“……你倒是收拾啊。”
“没有我的味道,宗谷睡得着吗。”
“睡得着。”宗谷自抱双臂,“我特意没洗澡,身上都是京子的味道。”
“……变态。”
“彼此彼此。”
离开房间前,红子最后问了一句:“宗谷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他抿了下唇,翻身背对着她,“安心吧。”
“——红子?”走廊里传来桐野茜的声音。
“来了!……我出去了。”
“嗯。”
啪嗒,房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宗谷又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两分钟后,房门拉开又合上,伴随着一阵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她在他身后躺下。
她的手搭了上来,搂住他的腰。
宗谷握住她的手,“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脑袋抵着他的后背,朝雾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老师没告诉你吗。”
“老师什么也没说……不,她让我感谢铃来着。”
朝雾铃又沉默了几秒。
宗谷翻过身,她抬起头,与他对望片刻,说道:“你觉得你是什么人。”
“仙台人,男人,学生,年轻人……铃这样问,我有无数个答桉。”
“你的归属在何处。”
“近畿?机构?这个问题也太笼统……”
“——我是说,人世还是彼世。”
宗谷心头一跳,“当然是人世……”
“不。”朝雾铃抚摸着他的脸颊,“吃下黄泉的食物,你已经成为了黄泉国的子民。”
“……”
这大半年来一直生活在人世,与此世之人相处、交往乃至恋爱,宗谷几乎都快忘记,他的身体早就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了。
“你离开那里太久了。”她低语着。
宗谷张了张嘴,“到现在也只不过半年……”
“只不过半年,但你身上的黄泉之力已经流失殆尽,在人世又得不到丝毫补充,而这两天就是极限。”朝雾铃顿了顿,“使用八尺琼勾玉,同样也需要用到黄泉之力。”
他看着她,“这就是我昏迷的原因?”
“你是黄泉国的子民,又是……活人,某种意义上来说,黄泉之力与生命无异。”
“……”
宗谷明白了。
真相过于沉重,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朝雾铃也沉默着,脑袋埋在他胸前,直到他再次开口。
“老师所谓的带着我转了转,其实是带我去了趟黄泉?”
“嗯。”
“真可怕。也就是说,每过半年左右,我就得返回黄泉一次,去补充黄泉之力?”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或者吞噬由黄泉之力凝结而成的天生灵体,比如黄泉之女,还有黄泉军……”
“铃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她没说话。
长吐一口气,宗谷仰倒下来,目光发直,再无半点睡意。
“怖い……”
(kowai)
“沈兄!”
“嗯!”
沈长青走在路上,有遇到相熟的人,彼此都会打个招呼,或是点头。
但不管是谁。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对什么都很是淡漠。
对此。
沈长青已是习以为常。
因为这里是镇魔司,乃是维护大秦稳定的一个机构,主要的职责就是斩杀妖魔诡怪,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副业。
可以说。
镇魔司中,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许多的鲜血。
当一个人见惯了生死,那么对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淡漠。
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沈长青有些不适应,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镇魔司很大。
能够留在镇魔司的人,都是实力强横的高手,或者是有成为高手潜质的人。
沈长青属于后者。
其中镇魔司一共分为两个职业,一为镇守使,一为除魔使。
任何一人进入镇魔司,都是从最低层次的除魔使开始,
然后一步步晋升,最终有望成为镇守使。
沈长青的前身,就是镇魔司中的一个见习除魔使,也是除魔使中最低级的那种。
拥有前身的记忆。
他对于镇魔司的环境,也是非常的熟悉。
没有用太长时间,沈长青就在一处阁楼面前停下。
跟镇魔司其他充满肃杀的地方不同,此处阁楼好像是鹤立鸡群一般,在满是血腥的镇魔司中,呈现出不一样的宁静。
此时阁楼大门敞开,偶尔有人进出。
沈长青仅仅是迟疑了一下,就跨步走了进去。
进入阁楼。
环境便是徒然一变。
一阵墨香夹杂着微弱的血腥味道扑面而来,让他眉头本能的一皱,但又很快舒展。
镇魔司每个人身上那种血腥的味道,几乎是没有办法清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