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莹归还了面具，一路牵着薛蟠走出了后厨，又在楼上开了一间包厢，点了几个菜。
“贾府的人要过来。”
“什么？”薛蟠诧异的瞪大双眼，“贾府？贾府？”
“嗯，”贾莹倒了点酒，“八国公占了两位的贾府。”
“我，我，我知道啊，”薛蟠有点懵，“但是，贾府的本支不都在京城么？东府的贾珍袭了将军爵，算是有功名在身；西府的大老爷贾赦也袭了一等将军爵，留在京中了；二老爷贾政在吏部做官，也留在了京中。这——贾府还有什么人能来当这知府？”
“贾雨村。”
“贾，贾雨村？”薛蟠更懵了，“这，贾家没有这号人吧？”
“没有。”贾莹抿了口酒，“这人是忠义亲王的旧臣，你应该知道罢。”
“没啊，我不知道。”薛蟠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接触忠义亲王时间也不短了，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
贾莹点了点桌子，神态若有所思：“真没有？”
“我骗你做什么？忠义亲王的账目基本都过我的手，给了谁什么，我能不清楚么，”薛蟠让他气笑了，“忠义亲王的心腹，有本事的都死绝了。除了宫里有几个偷渡小王爷出门的太监，剩下的那些，都不成气候。唯一能指望上的，就只还有一个我，再加半个张如圭。”
“哦，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薛蟠补了一句，“如果你也是的话，那再加你一个。”
“我不是，”贾莹道，“你知道小王爷在哪里？”
“快饶了我吧，”薛蟠哀嚎，“我就是知道，我也不敢说啊。”
“你知道。”
薛蟠叹了气：“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我真不知道，”薛蟠叹道，“我只知道他在金陵。”
“为什么没去找。”
“我找他做什么啊？！”薛蟠道，“我败家败的还不够么？我是商人我又不是慈善家！当初帮他爹，是因为我以为他爹能赢，谁想到都当上太子了，还被人拽下来，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那就是有线索。”
“我，我当然有线索，不对，你想做什么？”薛蟠警惕的望着贾莹，“他一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你们就放过他不成么？”
“不是我，”贾莹抿了口酒，“你知道贾雨村来金陵干什么吗？”
“什么？”
“奉了皇上的密令，来金陵找人。”
“皇，皇上怎么知道的？”薛蟠胆战心惊，“不可能啊，知道这件事的就我，宫里的太监，那宫里的太监也一直没出宫啊，我听说他得热病死了。死人也没法说话啊，这不对啊！”薛蟠越想越不对，“那这事到最后不就赖到我头上了吗？”
“嗯，”贾莹点头，“不管到底是谁传出的风声，这事最后肯定得查到你头上。”
“不是我传的消息，”薛蟠的注意力还在自己被抹黑上，“那孩子这么小就没有了爹娘，我怎么可能这么狠心！”
“我知道不是你，”贾莹皱眉安抚他，“不是还有半个张如圭么。”
“什，什么么？”薛蟠更懵了。
“我这边的消息是，张如圭与贾雨村同为忠义亲王旧臣，张如圭还是贾雨村引荐给忠义亲王的。”贾莹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我一直以为贾雨村是忠义亲王心腹，所以才把张如圭指派给你考核。没想到，算错了一步。”
“我，我，我也一直以为张如圭是忠义亲王的人，”薛蟠小声道，“不光你有错。”
贾莹的眉头皱的更深了：“现在看来，贾雨村是皇上埋在忠义亲王身边的暗线，那贾雨村引荐的张如圭，这人到底站哪边还不好说。”
“等，等等，”薛蟠打断贾莹的话，小心翼翼道，“我能插一句话么？”
“嗯，说。”
“忠义亲王都死这么久了，谁是哪边的人，重要么？反正，反正现在是皇上的天下了嘛。”
贾莹叹了口气。
薛蟠又特别小心的继续问道：“还是说，你其实，想——？奇货可居？”
“谁做皇上我无所谓，”贾莹想了想，“说句实话，我其实想推翻贾府。”
“为什么？”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杀了一个人吗？”
“割破大动脉的那个？”
“对，”贾莹点头，“他是贾府的道士。”
“唔，”薛蟠唔了一声，“那是挺过分的，我听说东府的老爷子养了一堆道士，每天换着花样睡呢。”
“你把握大吗？”薛蟠又问道。
“如果你帮我的话，”贾莹盯着他半晌，说道，“你肯帮我的话，胜算接近九成。”
薛蟠挠了挠头：“虽然我不姓贾，可你也知道，我有一个姨母在贾家，我，王家天天招惹我，我帮你出个头也没有什么。但贾家，多少对我们还是有些恩惠的。”
贾莹沉默半晌：“那算了。”
“要不我们只对付东府的道士吧，”薛蟠小心翼翼的提议道，一边说一边观察贾莹的脸色，“嗯，要不，多加上一个养道士的贾敬？”
贾莹没说话，薛蟠有些忐忑，但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东府跟西府，你瞧着他们两家不太亲近，但其实，两家打断骨头拎着筋呢。道士是做的不对，但你也杀了他，贾敬也没有追究，对不对？”
“算了，”贾莹又叹了口气，强行把自己说过的话吃了回去，“我其实就是觉得被张如圭骗了，心有不甘。”
“不，我觉得不是，”薛蟠并不松口，“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现在对我很生气。但是，”薛蟠又说道，“如果真的是因为一个道士的事情的话，你绝对不会因为这个生我的气的，所以，你一定是隐瞒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贾莹张了张嘴，最后化作一声叹息：“我不是很想说。”
“可我想听怎么办，”薛蟠继续道，声音不大，却非常坚定，“跟你不举有关？”
贾莹叹了口气，后靠在椅背上，手掌盖住眼睛，半晌，他的声音从手指中传出来。
“你之前不是追问我，石家的印章哪里来的吗？”
“嗯嗯。”
贾莹叹了口气，半晌，鼓足了勇气，“我娘的。”
“有道理，石家的独女嫁给贾府的大少爷，害怕受了欺负，所以石家给足了嫁妆，再缀给闺女一个印章自保，石家那对宠女儿上天的爹娘，绝对干的出来！”薛蟠分析完毕印章的来源，又开始分析贾莹他娘的身份，
“你娘是石家独女的丫鬟，还是——？”薛蟠猜测道，“乳母？石家独女嫁给贾珍的时候，你娘替她保管了信物？”
“本人。”贾莹又叹了口气。
“哦哦，”薛蟠长舒一口气，“这没什么嘛，本来就是你娘的东西，你娘没了之后，你保管也没有什么——”
薛蟠的声音忽然顿住，半晌，干笑了两声：“等等，你刚说，你娘是贾石氏？贾珍的媳妇，贾敬的儿媳妇，贾蓉的娘亲？”
“是，”贾莹的声音继续传出来，闷闷的。
“我，我，我记得，你说——”薛蟠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些不可置信，“你还有一个哥哥？你哥哥杀了你娘？你爹拿你炼丹？”
“你等等——我，我这，”薛蟠脸色明显的呆滞，“这——十年前贾蓉才八岁，他怎么下得去手，不对，等等——”
“你跟我说，你小时候住在山上？托你哥哥的福，你娘能上山看看你爹？”薛蟠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都压不住，猛地上扬，而又迅速低下去，“我，我，我想错了吧，是我想错了吧？”
“多半来说，你是对的，”贾莹继续道，“他们给我取了一个名字，贾莹，莹者，上草下玉，”贾莹忽然讥笑一声，“你要不要猜猜我是贾府哪辈的？”
“这，这，这还用猜么？！”薛蟠就差跳起来，“这要搁我身上，我不仅得不举，我可能还抑郁。贾敬也太老不休了！！”薛蟠的声音又低下去，“你，你说你哥哥杀了你娘，是因为这件事吗？”
“差不多吧，”贾莹道，“贾珍知道这事，但石氏不知道，石氏一直以为那人是贾珍。后来，她知道了，就死了，死在我面前，撞死在桌角上，一双眼睛盯着我，死不瞑目，哪怕死了，眼睛也一直死死的盯着我，十年来，我做梦总是会梦到她，一直一直梦到她，梦到她跟我说，都是你，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死。我是罪魁祸首。我每天每天都活在她怨恨的目光中，你知道吗？”
薛蟠安抚的拍着贾莹的手臂：“这就是你说你会做噩梦的原因？”
“我，我当时才八岁，可笑，刚知道我娘是谁，然后，她就那样盯着我，一直盯着我，恨不得我从来都没有出生过，恨不得让我立刻死在这世上。然后，她就那么撞死在我面前了。”
薛蟠拍着贾莹的后背：“别难过了，这事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你娘她身为贾珍的媳妇，却跟贾敬有牵扯，这事能赖到你身上吗？你按着他们的头，让他们做这种让人不齿的事情了吗？凭什么赖在你身上，这事就应该赖他们!他们自己行为不检点，还有脸怨恨你？！”
贾莹半晌又道：“她不知道这事。贾敬他，”贾莹叹了口气，“贾敬他炼制长生不老丹，需要一个活虎命格的人做药引，所以——”
“什么什么命格的人那么多，凭什么要跟自己儿子的媳妇扯在一起？”薛蟠又愤愤的，“他凭什么？！贾珍也不管管？”
“贾珍？”贾莹照旧闷闷的，“他眼里只有爵位呢。不然他能逼死他自己的原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