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半步独仙 > 正文 第一章 流亡
    正值腊月下旬,距离年关越来越近。再有三五日,便要过年了。

    今年的冬天,雪下的特别早,也下的特别大。这样的雪,百姓喜欢,因为瑞雪兆丰年啊,老天爷发善心,明年庄稼一定就好。

    在这战乱的时代里,有粮食,一家人起码不被饿死。

    天空暗淡,寒风呼啸,卷着如婴孩拳头大小的雪飘向远方。大雪连绵不绝,好似无穷无尽;整片大地无所幸免,全被大雪覆盖,一眼望去,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大雪就这么下着,从一个月前开始。

    远离州县,靠近大山,雪越是大。寒风就是从深山高原里刮向整片大地的。

    青石镇,就是这么一个小镇子。它在大秦国土内以东,靠近深山,与最近的县城相距上百里,算是世外桃源的所在地了。

    镇子群山环绕,三面都是高山深林,只余一面进出,山路狭窄,并不好走。镇子里石头多,形状各异,呈青灰色,镇里人便就地取材用青石筑房,建成小镇格局,是以青石镇之由来。

    镇里人淳朴老实,世世代代生存在这,以种地为生,闲时进山打猎,卖去县城换钱,贴补家用。

    大雪封山,镇子里的强壮男人都憋着一口气闲置在家,无所事事。换做以前,在这般好时节,他们早已进入深山,收获满满了。他们打来的野兽,既可以卖掉,也可以烟熏着自己吃。

    当然,年前打的猎物,当然是一半去卖,一半留着自己吃。卖的钱可以买过年的用品。可是,今年没办法,没人想到雪会下的这么大,大到封山的程度,即使手里有钱也买不到过年的货物。

    没有就没有吧,镇子里的人实在。

    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到一起,围坐在火炉前谈天论地,有人会烧上一小壶酒,炒上一两个小菜,吃菜喝酒,一天就那么过去了。

    小孩们不一样,他们好动,在屋子里坐不住,即使天寒地冻也要往外面跑。他们在镇子里追逐嬉戏,热的满头大汗,然后就坐在雪地里。

    他们堆出一个又一个雪人,做的雪人又丑又怪,可孩子们喜欢的不得了。他们天真活泼,喜欢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一切。

    一个男孩从自己家里拿出一筛子倒扣在雪地上,用木棍撑起来,再在木棍上系一根长线,长线的另一端紧握在手心。他的行为引起其他孩子的注意,全部都围了过去。

    男孩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同伴不要吵,孩子们果然安静下来。他撒下一小把碎米,然后他们就走远躲藏起来。

    不一会儿,有麻雀飞来,跳着进入筛子下。等麻雀进去的多了,暗中观察的男孩使劲一扯,筛子就倒扣下来。

    孩子们蹦蹦跳跳的过去,喜笑颜开,高兴坏了。

    一下子兜住了十几麻雀呢!

    秦煜站在门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村里的孩子们永远都有活力,每天做着同样的游戏,可是一点也不觉得烦闷,反而很兴奋。

    准确的说,秦煜也是个孩子,与镇上的孩子们年龄差不了几岁。按理说,秦煜也应该和他们成为伙伴,混在一起。可是,他和他们就是混不到一起。

    他和他们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孩子们眼中,秦煜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不仅长得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秦煜脸白一身干净,他们脸黑一身破旧肮脏;秦煜不爱说话不爱动,他们爱嚷嚷不让他们跑就跟要了他们命一样。

    秦煜不和他们接触,他们也不跟秦煜接触。

    还有,秦煜是个外乡人。

    所以,这样怎么会成为朋友呢?

    雪越来越大,孩子们还在捕鸟。在大雪天里,捕鸟是在孩子中很流行的游戏。大雪覆盖大地,鸟儿能吃的东西变少,也就在这时候,很简单的陷阱就能让他们上钩。

    孩子们屡试不爽,抓住很多的麻雀。大冬天处理麻雀的办法有很多,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拔毛洗净后撒上香料,架火烤了。

    秦煜无心继续看下去,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灰暗的天空,然后关门,进屋。这是一处小院,虽然在镇子中心,可却很僻静。

    小院有个堂屋,从堂屋里通向里屋,里屋有三间,刚好够。此外,还有一间厨房。

    在堂屋里,有两人围炉取暖。一个是高大中年男子,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裹着大衣,一只袖子里空荡荡的,这时才注意到他是独臂。另一个是一位女子,面容姣好,同样裹着大衣。

    中年男子正在与女子低声交谈。两人见秦煜进来,皆起身相拜,秦煜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两人坐下。秦煜也搬了个凳子围在火炉边。

    火炉上放两个罐子,罐子里熬的草药,此刻药罐沸腾,喷出白汽,盖子哐当哐当作响。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漫出悲伤与慈爱,看向秦煜。

    秦煜低下头,眼眸低垂,不说话。他拿起火钳,将烧红的木炭往罐子下面拨。然后夹起几块木炭放进炉子里。

    “殿下,我们自己来就可以了。”中年男子说道。

    秦煜拒绝。他将罐子从火炉上端下来,药罐太烫,就用抹布盖住拿起。揭开盖子,两人看见,秦煜把药熬的很好。

    秦煜把药呈好,递送给两人。

    秦煜说道:“我去做饭。”然后小跑进入厨房,不久,屋顶就冒出青烟。

    中年男子道:“殿下最近好像不一样了,和以往都不一样。”

    女子道:“殿下,命苦。从那一天开始,殿下就变得不一样了,几乎每一天都在变化。不过,我毕竟看着殿下长大,他现在这样,是因为内疚。”

    两人沉默,对话牵起了他们心中的悲伤。

    “殿下很聪明,一路上我将我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他,可惜的是,我只剩下这一只手,可恨我教的并不好。但是殿下好学,也学得好。每每一教,他就会了。”

    “我是个女人,功夫没有你好,可我的功夫也教不了殿下,不过我教会了殿下怎么照顾自己。我教的时候殿下他并不想学,可我依旧逼迫他学。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逼迫殿下。”

    “我嘴笨,不喜欢多说话,我不希望殿下也是这样,话少的人没什么朋友,就像我一样,一辈子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去。”明山端着碗,眼睛盯着燃烧的火,嘴巴咧成一道弧线,在追忆他的曾经。

    “我也不希望如此。”阿玉抿了一小口,眉头皱起,药太苦了,她不喜欢。她一边喝药,一边喃喃自语。“我们把该教的东西都教给了殿下,说实话,我多希望殿下笨一点,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教他,继续照顾他,看着他长大。”

    她说的话没有被明山听到,明山举碗,像饮酒一样,把药一饮而尽。明山看向阴沉沉的天空,眉头一松,低声歌道:“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天色渐暗,北风呼呼。

    每家每户点燃油灯,这时候,屋里已经快要看不见了。大人们走出门外,叫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孩子们便作鸟兽散了。

    小珠子快快乐乐的回家,一点也不觉得饿。他们今天将捕到的鸟儿全部烧烤吃掉,每个人大朵快颐,吃的充足,吃的快意。

    她路过邻居家的时候,从被风吹开的门缝里向里望,门缝不大,但足够她看清里面的样子。在里面,一片黄光中,有三个人影。他们围坐在圆桌旁,在吃晚饭。

    对于村子里的孩子们来说,新来的这家邻居很是神秘,两个大人很少露面,不过其中的那个中年大叔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很吓人。至于秦煜,他们不与他往来,但不代表对他不感兴趣。

    小珠子第一次见到秦煜,是在一个午后,她才从外边回来。秦煜身披白色大衣,温神如玉,静静地站在雪地里,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秦煜,是她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男孩子,与村里其他男孩子不同。

    可恨的是,她和秦煜说话,秦煜只看了她一眼就走开了。之后,在没有过接触,就只是远远地看着。

    她靠近大门,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她把耳朵凑在门缝,却没有听见什么。她一抬头,就看见秦煜走了过来,男孩眯眼看她,眉头轻皱。他的眉头永远是皱着的。

    她突然间愣神了。

    秦煜把门重新关好,她才反应过来。她一溜烟跑回家去,不知道是自家大人催得紧还是什么原因。

    次日天微微亮,天空出奇的没有飘雪。秦煜是全镇上起的最早的一个,洗漱后,他点燃炉子,烧开水。少年脱掉白色大衣,露出一身青灰如天色的劲装。

    小院里,出奇的安静。

    秦煜从屋里提出一把青黑色长刀,开始练武。少年扎下马步,提气静心,然后挥刀如游龙,脚下步伐变换,似进似退。他时而快时而慢,快时身影飘忽不定只教人看不见,慢时长刀似笔像在写字。

    忽然,刀芒乍现,秦煜周围尽是碧色线条。线条转眼即逝,却又不断出现。他这是在练一门高深的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