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破屋的日子平实又清静,金硕珍很久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里不装事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就是天气越来越冷,他抱着阿氐睡就像抱了一个冰块,不仅不暖还要负责给他暖手暖脚。

    金硕珍幽怨的发现,自从来了之后什么都是他做的。

    没办法,那位崔大将天生神力,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破坏家具,这小破屋经得住她几下折腾?

    金硕珍只好把所有家务都大包大揽下来,现在还荣升为暖床男仆。

    而那位高冷的崔大将就像一尊门神一样成日坐着,只负责守卫他们的安全。

    说实话,就这小破屋,小偷都不乐意来,会有什么危险?

    金硕珍刚在心里这样吐槽,耳边忽然“嗖”的划过一道破风声。

    转头看到钉在柱子上的箭矢,金硕珍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这这这……”

    金硕珍抖着手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崔莹就已经把箭拔下来了。

    上面插着一张字条,崔莹把它取下来看了看。

    “黑色的剑羽,是于达赤的标志。”躺在床上的阿氐虚弱的道:“有人来接你了吗?”

    金硕珍:???

    崔莹一把将纸条揉烂,提着剑就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

    “诶诶,你去哪儿啊?你出去了那我们怎么办?崔莹,崔莹!崔……”关门声“嘭”的传来,金硕珍转头和阿氐大眼瞪小眼。

    屋里唯一一个能打的都走了,剩下他俩一个手无寸铁、一个病入膏肓,再来一箭可怎么得了?

    “阿氐,我们逃吧!”金硕珍几步冲到床前,碎碎道:“别管她什么大将了,我发现她关键时刻一点都靠不住!刚刚那箭就从我耳边擦过去也没见她关心我一下,我决定还是自救!崔莹太冷血了!”

    阿氐虚弱的笑了笑,又轻声咳了咳,金硕珍连忙给他顺气。

    缓过来之后,阿氐才轻声道:“莹不是那样的,她是一个为了别人能牺牲自己性命的人。”

    金硕珍皱了皱眉,他说那话本来就是埋汰崔莹一下,此刻听阿这么说,倒似牵扯了什么过往。

    “阿氐,你知道是什么人射的箭吗?”

    “一定是于达赤的人吧。”阿氐淡淡的回道。

    于达赤金硕珍是知道的,是崔莹统领的王宫近卫队。

    分为守备卫戍皇城的上直二十六卫亲军,崔莹为队长,人唤于达赤大将。

    金硕珍以前看电视剧都知道的。

    “他们内部传递消息都是这样的?”金硕珍表情复杂。

    阿氐嘴角轻扬,他第一次见人有这么丰富的面部表情,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这么看着金硕珍他都觉得心情愉悦。

    “我想,是因为我在这里的缘故吧。”

    嗯?

    金硕珍惊讶的抬头,只见阿氐目光闪烁,神情若有所思。

    顿时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阿珍,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你说你说。”

    金硕珍伸长脖子凑近了点。

    “咳咳,你慢慢听我说……”

    ……

    “出来!”

    崔莹冷喝一声,立即就有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从树后走出来,冲她抱拳道:“大将!”

    崔莹听出了他的声音,“德权?”

    德权拿下面具,露出一张黑黝黝满是胡茬的脸。

    “居然是你来了。”

    德权也不废话,直接点明来意:“大将,王命你立即回宫。”

    “王知道了?”

    德权默认了。

    “怎么知道的?”

    “是……”

    “德成府院君的手笔吧?”

    “大将怎么知道的?”

    “来之前跟他的人碰过面。”

    德权惊异地抬头,“大将既然知道德成府院君已经知晓,为什么还要来?”

    “庆昌君病重,我不能不来。”崔莹眼睫半垂,眸光清冷。

    “可是王那里大将该如何交代?”德权忍不住上前几步。

    “王那里我自会向他解释,你先回去吧。”

    “大将!”

    德权知道她这便是没放在心上,忍不住急切地唤她。

    崔莹的目光轻轻扫过去,“听不懂我说什么吗?”

    德权身子一僵,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崔莹不再管他,自顾自地离开了。

    当她回到小破屋时,守在床前的金硕珍立马扭过头朝她跑了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啊?把我跟阿氐两个人扔在这里,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

    崔莹绕过他面向阿道:“大人,是崔莹思虑不周,请大人宽恕。”

    阿氐笑着看了看他俩,“既然崔大将都态度诚恳地承认错误了,我们就原谅她吧?”

    “下不为例啊!”金硕珍教训道。

    崔莹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夜晚,金硕珍烧水给阿氐洗了个澡。

    要求是阿氐自己提的,说许久不曾洗澡,身上不自在。

    金硕珍也不想每天抱着个身上发嗖的瓜娃子睡觉,只能咬牙忙里忙外地给他备水,伺候他洗澡。

    阿氐瘦骨嶙峋的,脱了衣服更加看得出他的羸弱。

    金硕珍动作都怕重了,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就哪里坏了。

    这一番下来可把金硕珍累得够呛,把在外面晒月亮的崔莹叫进屋,他就提着桶水出去洗澡了。

    小破屋旁边有间茅草搭的耳房,金硕珍要洗澡都是提水到那儿去洗。

    虽说正屋里木桶也有,但不是都说不卫生吗?

    阿氐那是没办法,他可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

    等他出去后,阿氐说心口不舒服,让崔莹再去给他煎服药。

    自从金硕珍来后,煎药的事一般都是由他负责的。

    毕竟这位大将可是一用力就可以握断砂锅把手的能人。

    此时金硕珍去洗澡了,崔莹因此也没有怀疑什么,认认真真地去煎药了。

    阿氐看着她专注忙碌的背影,一滴泪轻轻地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他掀开床单,抖着手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些白色的固体颗粒。

    趁崔莹不注意,他将它全部倒进了旁边盛着水的碗里。

    崔莹把砂锅架好,重新回到阿氐床边,却惊异地发现他在哭。

    “大人,”崔莹轻声唤道,“您哪里不舒服?”

    阿氐的脸以以往更加惨白,他转动湿漉漉的眼珠望向崔莹,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崔莹隐隐感到不对劲。

    “莹……”阿氐艰难地出声。

    “大人,我在。”崔莹伸手握住了阿的手。

    一颗泪从阿氐的眼角滑落,他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疼……好疼……”

    “大人!大人!”崔莹终于惊慌了起来,“您哪里不舒服?”

    阿氐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叫声,他捂住自己的腹部,身体疼得蜷缩了起来。

    “大人,你吃了什么?”崔莹很快便反应过来,扒拉过床头那只碗,里面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

    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阿氐,眼神里布满了难言的惊痛。

    阿氐眼角发红,泪水不要钱地砸在枕头上,濡湿了他的鬓发。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哀伤地望着崔莹。

    崔莹咬紧牙根,站起身道:“我去找大夫!”

    “莹!”阿氐扯住她的袖子,一张嘴便呕吐了起来。

    崔莹忙坐下给他拍背顺气,肩膀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大人……大人您坚持住!崔莹带您去找大夫!”

    “没用的……”阿氐艰难道,“残破之躯,药石无医。”

    “大人……你为何要这么做?”

    崔莹伸手拉住阿氐的手,想把他紧紧的握在手里,又怕力气太大弄疼了他。

    “还记得……美人鱼的故事吗?”阿氐抑制住痛苦,断断续续地开口。

    他看着崔莹,眼泪不停地从他眼角滑落。

    “我现在……一无所有,只有这烂命一……条,王叔知道你来见我,肯定会疑你……”阿氐艰难地吞咽了一口,继续道:“只有我死了……你才能……证明清白。”

    崔莹心脏猛的一阵钝疼,像被锤子砸出了血。她连连摇头,声音都在颤抖,“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阿氐抬手轻抚上崔莹的脸颊,“莹啊,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失足落水……是你救了我?”

    阿氐苍白的面上露出一个浅笑,似是满足,“你……能为我付出生命,我也……”

    话未完,阿氐忽然张大嘴痛苦地挣扎了起来。

    “大人!!大人!!!”

    崔莹惊慌失措地守着他,却无计可施。

    她只能紧紧地搂着他,把他抱在怀里,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些他的痛苦。

    阿氐双眼大睁着,流泪地望着她,里面既有眷恋亦有哀求。

    崔莹抚着他的脸,装作自己没有看懂他的眼神。

    阿氐不死心,紧紧地拉扯她的衣袖,身子挣扎得越来越用力。

    崔莹能听到他腹部传来的异响,知道他正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阿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却还固执地用那双眼睛唤她名字。“莹啊……莹啊……”

    崔莹被这种目光刺痛了,她闭上眼睛,眼睫不停地轻颤。

    右手鬼使神差地慢慢往下伸,摸出一把绑在腿部的匕首,崔莹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它扎进了阿氐的心脏。

    利器刺入皮肤的那一刻,阿氐身体一震,终于停止了挣扎。

    崔莹跟着一抖,浑身都冒出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阿氐眼睫颤了颤,想去牵崔莹的手,只是还未抬起手腕,他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崔莹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还握在匕首处。

    泊泊的鲜血不断涌出来,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崔莹浑身轻颤,过了好久才敢低头看阿氐。

    目光触及那双紧闭的双眸,她终于克制不住红了眼眶。眼泪无声滴落在阿氐的额头上。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灰暗。

    金硕珍慢腾腾地从耳房里回来,刚踏进门便一眼看到双目紧闭的阿氐,以及抱着他手还握在匕首上的崔莹。

    他脑子一嗡,膝盖失去了知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似梦非梦的一幕,有那么一段时间大脑一片空白,丧失了语言功能。

    好半晌当他回过神来,入眼的还是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金硕珍眼中雾气凝聚,双唇开始颤抖。

    不能相信他刚刚才给洗过澡身上热腾腾的孩子,一回来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金硕珍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身体里有块地方好像梗住了,梗得他手脚无力,连眼泪都无法肆意地流出来。

    崔莹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眼神空洞洞的。

    “阿珍,你怎么了……”

    “你别过来!”金硕珍嘶声力竭地大叫一声,看崔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惊恐。

    “……你就是个怪物!”金硕珍泪流满面,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崔莹步伐一顿,整个人宛若失去了灵魂般,脸色苍白如纸。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飘散在整个大地。

    彻骨的寒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屋内跳动的火光立即缴械投降,收敛了自己的温度,在安静的角落里劈啪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