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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世界语”先生

    一

    在我的书桌抽屉里,存放着一叠用复写纸誊写的稿纸,质地已泛黄,但我始终舍不得丢掉它。这是当年施先生借着库房里昏暗的灯光,伏在一个工具箱上,一笔一画撰写和“发行”的学习世界语的刊物,他总共送给我三期。这些年来,我心头一直萦绕着一个愿望,等退休之后闲暇了,想去欧洲旅行一次——专门去趟荷兰的鹿特丹,将手上的这几页手稿捐给设在那里的国际世界语协会总部。

    那一年的冬天,能源学院迁至黄河三角洲的新校址时间不久,我和陈江宁结伴到学院新落成的职工食堂为全家人买饭,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施光隽先生。在空旷的饭堂大厅里——只见一位身穿肥大工装、略显瘦小、神情紧张的中年人疾步走来,他一个箭步排到买饭人群的队尾,将饭盒夹在腋下、然后敏捷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红宝书”,低头翻看着,嘴里还时不时喃喃自语,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待挨到卖饭窗口时,他才迅速并小心翼翼地收起书,递进饭盒——打好饭菜后,他迈着略显夸张的步伐离开,从背影望过去,还真有点儿卓别林在影片中走路的架势,但没有给人产生滑稽的情趣,反倒让人涌出一丝淡淡的感伤。

    陈江宁告诉我,他叫施光隽。因为江宁父亲是化工系的教授,所以他听到大人们议论过施光隽——施先生家世渊源,出生于江苏常州,姨妈是大名鼎鼎的民国"七君子"之一。他早年曾是清华大学有名的“神童”,16岁考上清华,1948年加入**地下党在清华园的外围组织,建国初期加入**,20岁从清华物理系毕业,25岁成为能源学院精细化工教研室支部书记,几年后被打成“右派”,人生就此逆转┅┅。之后的两年,我和小伙伴们与施先生再未谋面。

    我与江宁、晓文、清扬,是从幼儿园光着屁股长大的发小儿,共同在11楼“闯荡”多年,中学还是同窗,现如今,我们又一起来到鲁北这片盐碱地。在这块土地上,我们经历了短暂的中学时光,就分配到油田当了工人。在分赴各自所在的厂队时,我们相约每隔一个月,大伙从油田各个单位返回学院,在江宁家聚会。多年以来,这个砖瓦结构的小平房,成为籍慰我们心灵、在旅途中值得歇脚的一方“绿洲”。

    二

    一天晚上,我和晓文从油田回到学院。刚进江宁家,江宁的弟弟江亭就兴奋地迎上来,他所在的学院附中,此时正组织中学生们在机械厂学工劳动,他和同学程原原,与在那儿劳改的施光隽相识了。

    江亭说:你们知道他掌握多少门外语吗?14门!“红宝书”总共有20种外文版,他掌握了三分之二。那时,我们几个发小的聚会,常会用电唱机听听俗称“黑胶”的交响乐老唱片,就是那种黑色赛璐珞质地的密纹lp唱片;还会传看探亲的知青们带回来的手抄本和诗歌,相互间进行讨论。今晚顾不上这些事了,早已迫不及待的江亭叫上程原原,领着我和晓文去见施光隽。

    施光隽单身住在机械厂的大库房里,用库房的物品架围出一间陋室来。因为是夏天,他只穿了一个小裤衩,一身的精肉,这应该是十几年劳作“赐予”的好体格。见到我们他很亢奋,看来我们是他的第一批听众——世界语是波兰医生柴门霍夫1887年创立的,是国际辅助语,世界上有上千万人在使用它;施先生在研究世界语的同时,还在潜心设计一种新的文字┅┅;他居然还编辑了一份《世界语学习》的期刊,用复写纸誊写,“发行量”为五份。

    施先生北京的家在冶金学院,前妻是大学教师。他很得意自己的一双儿女,对于姐弟俩的音乐才华赞不绝口,姐姐拉大提琴、弟弟拉小提琴。我突然迸出一句:“你们俩非要离婚不可嘛?”

    对于我的询问施先生开始表情暗淡,逐渐目光柔和起来,他说:离婚是他离京前主动向妻子提出来的,主要为了孩子们的前程,姐弟俩的志向是报考部队的文艺团体。办完离婚手续,也许是情感上不舍吧,他向前妻表白:“给我十年时间?历史一定会证明我的清白!”妻子浅浅地笑了一声,平静地回答:我给你讲个春秋的典故吧——“晋国公子重耳流亡到翟地(狄人的部落),娶了一个叫季隗的姑娘,生了伯鲦和叔刘。晋惠公即位后,恐晋国人依附重耳,遂派勃鞮追杀重耳。重耳闻讯后欲投奔齐桓公,离翟前他对妻子说:等我二十五年不回来,你就嫁人吧。季隗笑着回答:等到二十五年,我坟上的柏都长成大树啦!虽然如此,我还是会等着你的。”妻子讲完典故,停顿片刻,轻声对丈夫说:“我相信你!也做好等你一辈子的准备。”

    施先生说完,捂住脸,转过身去抽搐起来┅┅。在这个难忘的夏夜,我们几个少年默默地守候着这位孤苦伶仃的“汉子”。我隐隐约约感受到:在施光隽老师身上,蕴藏着一种浑然一体的生命张力——坚韧不拔、自强不息!他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有尊严地活着。

    三

    与施光隽先生愈亲近,愈能感受到他的大智慧。谁也无法拒绝一个“右派”分子外文版本的革命书籍,而他却能让这些读本成为学习和研究语言的工具。这让人不由得想起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一位奥地利律师因秘密参与管理大修道院和哈布斯堡皇室成员的财产,遭到纳粹的逮捕,逼迫他说出财富的藏匿地;在等候审讯的一瞬间,他意外地从挂在衣架上的狱警大衣兜里“偷”走一本国际象棋棋谱;之后在獄中潜心钻研,出獄后成为棋坛怪杰┅┅。是的,聪明人总会用心把事情做到极致。

    不管干什么,施光隽都极端地忘我,作为机械厂唯一的搬运工,每天都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但他竭力把这些又脏又累的活儿当成是一种“劳其筋骨”的锻炼。休息时间更被他精确地进行了划分:研究世界语80分钟、学习拉丁语40分钟、蒙语30分、研究新造文字60分钟、办刊物40分钟┅┅,留给睡眠6个小时。

    闲谈时他常会提到自己的家乡——常州的青果巷,“常州赋”云:“入千果之巷,桃梅杏李色色俱陈。”自隋唐开科举以来,400多米长的青果巷,共产生了100多位进士和状元,堪称进士街。施先生讲,幼年时他就崇拜从青果巷走出来的语言大师赵元任(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五大导师之一),他谱曲的《教我如何不想她》成为我国第一首白话文歌曲。这条小巷孕育了无数的社会名流和大家,近代就有——清末邮传大臣盛宣怀,**早期领导人张太雷,语言学家周有光,法学家史良,故宫博物院创办人吴瀛和剧作家吴祖光父子等等。

    随着施先生绘声绘色的描述,我们仿佛进入了闻名遐迩的幽幽古巷——头顶错落有致的江南屋檐,迎面是青砖砌就的明清民居,斑驳的砖墙上雕刻着古朴的花纹┅┅。沿着青石小路行走,河堤两岸的青苔泛着绿,幽幽的河水在脚下流淌,梦幻般地听着名流雅士的琅琅吟诗声,四处散发着古色飘香┅┅。

    他对清华大学调入能源学院的老师们如数家珍——清华不仅仅是后来的“工程师的摇篮”,建国初期还肩负着“教师摇篮”的重任。当年,它为能源学院“当年开学”提供了一批全国知名的专家、教授和学术带头人。这其中,施先生自豪地提到炼制系的“八大夫人”,也就是来自清华大学石油系化学教研室任教的八位女教授;她们分别讲授物理化学、分析化学、有机化学、无机化学等化学与化工的基础课——即当时称之为的“四大化学”课。“八位夫人”讲课时神采飞扬,内容生动,听课者如云;当教室没有座位时,学生宁肯站在窗外也要听她们的课。能源学院在化学及石油化工领域里的师资阵容,由此可见一斑。

    几年之后,江亭与原原到北京郊区插队;我和晓文被调往油田在黄河北的新开采区,远离了学院,与施先生见面的次数愈来愈少┅┅。最终,我们与施光隽先生失去了联系。

    四

    打听到施先生的消息,是在我回到能源学院读书的时候了。听说过“合肥四姊妹” 吗?对!二姐张允和,她的夫君叫周有光;三姐张兆和,她的夫君是沈从文┅┅。为什么提到这些人?因为他们当中有施光隽的“伯乐”——周有光。1978年施光隽被复建中的国家文字改革委员会盯上了,起因是他在《文字改革》杂志上发表的数篇语言学方面的论著,一石激起千层浪,产生了石破天惊的功效。文改委突然发现——民间还埋没着一位对世界多国语言进行过系统研究的“高人”,“上帝”终于想起了施光隽!担任文改委领导职务的周有光对这位青果巷的小老乡十分欣赏,将施光隽调至国家文改委机关,担任国家《文字改革》杂志主编。听到他的这些变化,我真为施先生感到骄傲,“一个灵魂在高处的人,不会有漫长而恒远的孤寂。”施光隽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1981年暑期,我在能源学院与冶金学院共有的小路上,与施光隽先生偶然相遇┅┅。

    施老师身着西装革履,走路还是快步疾驰┅┅,叫了好几声,他停住了脚步,迟疑了半天,才认出我来。他正准备代表国家去欧洲参加世界语大会。我们在这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上来回踱着步——我问他复婚了吗?他笑着说:“右派”平反后不久,他就和妻子复婚了,妻子现在是冶金学院的副教授;女儿一年前到柏林爱乐交响乐团拉大提琴,儿子仍在部队文工团拉小提琴。

    他向我了解当年聊天的孩子们近况,我说:我和晓文在大学学习,原原去了美国。这里面数陈江亭最有“出息”,正在旁边的语言学院进修英语,他以第一批第38名的成绩考取了李政道在国内招收的理论物理研究生,正在做赴美前的准备。施先生的眼晴猛然放光┅┅,他说:当年他的梦想就是能像李政道、杨振宁两位大师一样,站到世界的领奖台上,让国家骄傲,也让国家为自己骄傲。

    道别前我问了他一个问题:后悔当初选择学院的政工岗位吗?他摇摇头说:我们这一代人,认定个人的命运始终与大时代是共命运的——也就是所谓的“家国情怀、荣辱与共”吧。他说:我不会因为“白云苍狗”的年代,就去动摇自己的初心,沒有如此的信念,这些年我是挺不过来的,我对当年的选择无怨无悔!

    施先生就这样离去了,而我却久久无法平复自己的思绪┅┅。古人云:“进不丧己,退不危身。进不失忠,退不先行。”这是国学典籍中很高的行为标准和道德规范,施光隽先生的人生轨迹表明:他是抗争命运的完美践行者。而我,虽身不能至,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