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概率事件
一
能源学院从八大学院的序列中消失已经整整四十八年了——几近半个世纪,在上世纪整个八十年代里,大约有近百名能源学院的子弟们出国留学。通过对其中的几位进行追踪寻访,你会发现,很幸运,他们身上仍葆有“学院路基因”——大气、博爱、勤奋、向上┅┅。这批人相当一部分已归国,还有一部分可能将终老于海外,但有一点可以确信,学院路是他们心灵中永恒的、温馨的港湾。
小概率事件是指在统计学大数据范畴内,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件。但大家听听后面的由小事件引发的故事,你可能会改变这一看法——
陈江亭作为李政道负责招收的第一批前往美国学习物理的研究生,可谓春风得意。一次,在纽约的中国留学生联谊舞会上,他怯生生地邀请一位貌美、风情万种的女生共舞——以下是他们俩的舞间对话:
“是大陆来的吧?”“没错!北京的。”“北京哪儿的?”“海淀区学院路!”“知道能源学院吗?”“我就是这个院的!”“你那届的?”“70的!”“认识陈江宁吗?他是我哥。”“废话,我和他是冶院附中的同学,我叫沈丹,叫他来纽约见我!”
害得当年的穷学生陈江宁,从就读的阿拉巴马州立大学所在地——蒙哥马利市转机飞到纽约,就为吃开牙科诊所的沈丹一顿饭。您说这小概率事件能忽略嘛?
陈江宁留学的路径要比弟弟陈江亭曲折得多——他当工人时自学英语,在油田和学院都小有名气,学院对他进行英语测试后,以扩招校工的理由把他从油田弄回学校;之后,他以初中生的资历给77级、78级的大学生上了三年英语课。1981年,教育部招考留美公派研究生,他考上了,学院专门为他补办了“大学学历证明”。
这里有个趣闻,值得一提——1879年,爱迪生发明了电灯,制造了世界上第一批可供实用的炭丝白炽灯。三十年后的1909年,美国人柯里奇找到了性能极佳的灯丝材料——钨。钨比其他任何一种金属元素的熔点都要高,并且它在受热时蒸发量较小,用作灯丝材料再合适不过了。中国是产钨大国,自1907年在江西大余发现钨矿,到一次大战结束时,中国钨砂产量跃升为万吨,位居世界第一。美国的钨丝原料多从中国进口,清政府为此在旧金山设立了特许经营的贸易货栈,专肆钨砂出口贸易。辛亥革命爆发,推翻了满清王朝,行商制度随之消亡,原来经营这宗买卖的特许商人盘下了货栈,继续经营钨砂贸易,随着电灯在美洲大陆遍地开花,这个来自中国的商业贸易家族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个家族的后辈感念近百年来祖国赐予的“生意源头”,在美国捐资设立了教育基金会,每年捐赠给中国相当于五个研究生的学费和生活费额度。教育部一瞅——费用额度给得还挺宽松,得了吧!咱找几个费用低点儿的大学,多送几个学生出去多好呀!为此,陈江宁被选派到学费较低廉的阿拉巴马州立大学读硕士,直到后来读博士才转到卡内基·梅隆大学。
二
徐清扬从北京理工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在研究生导师的鼎力相助下,进入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怀廷工程学院(whiting),攻读机械工程系的力学及流体动力学博士学位。
霍姆伍德校区是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最古老的校区,位于巴尔的摩市的北部,地处集小镇魅力与大都市活力于一身的查尔斯区,四处古树环抱,绿草如茵。校内建筑以19世纪典型学院派风格的红砖建筑为主,校园里四通八达的小路把各幢大楼连成一片,宁静安谧,人文气息浓郁。
八十年代中期,美国大学给学生的生活费不怎么够用,对于囊中羞涩的徐清扬,时不时还得打打工,补贴一下生活用度。美国法律规定,留学生可以在校内每星期打少于二十个小时的工。清扬在学校的快餐店干过收银员、心理咨询部做过接待员,还到it部门当过学生助理,挣的钱都不多,相当于做义工。
巴尔的摩的城区环绕着帕塔普斯科河口湾展开,商业区位于城区的西部,聚集着各种商场、旅店和餐馆。清扬时常会到这里的中餐馆打工,餐馆打工几乎没有底薪,收入主要靠收服务小费;如果客人不给小费,就得喝西北风。打工者之间会用这样的语言交流:“嗨!那个五块钱的蛋炒饭老太太来了”——潜台词是:这位常来就餐的老太太出手大方,一次能给五块钱小费。
“打铁”就是不给小费的动词,清扬这些打工的留学生最恨的就是咱那两个亚洲邻邦,抠的要命。老员工经验丰富,你给多少小费我就给你多少服务,你不给小费我就不给你服务。清扬刚刚打工的时候,跟着一位菲律宾男生学习,这哥们儿提着水壶飘过一桌客人,客人举着喝干的水杯向这个男生说:“你能给我加点儿水吗?”菲律宾男生头一扬,嘴巴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不”!
徐清扬对在餐馆打工这段经历,认为受益匪浅,各方面素质都得到显著提高——吃得比较好,吃饭的时候,自己到餐台随便取用;身体也得到有效锻炼,他第一次打工是在学校的汉堡王快餐店,站了一个小时清扬就受不了,到后来锻炼的腿部肌肉硬得跟石头一样;论臂力,打工两年后,他一个人一次能提四桶冰。只要自己能平衡好和学习的关系,选择餐馆打工未尝不是好事,有时在累的过程中也能收获轻松。遇上好心的顾客给的小费较多,同样体现了自己服务的价值和应有的回报;再就是可以接触不同的人群,也是一种快乐。
一同干活的有一位在霍普金斯医学院留学的中国学生,在一次聊天时,他无意中得知清扬是冶院附中毕业的,就问认识一个叫江海波吗?徐清扬笑着说:“当然认识,他和我最要好的哥们儿童晓霖一个班,有一次,我要是追上了他,会给他一棒子”!这位医学院的学生大骂江海波太“花”,整天勾引他们学院的女学生,惹得中国留学生准备组织起来,揍他一顿,清扬忙说:“别介呀!让我先会会他,你们再说揍他的事┄┄。”
江海波一见到徐清扬就激动地说:“哥们儿,多少年不见了,想死你了!”清扬笑着回答:“原来在一个学校念书,现如今又到一所学校了。”两人进入一间酒吧,热烈地交谈起来——当年,江海波从机械厂推荐到医学院上学,学习医学实验技术专业,毕业后分到一家市属医院的实验室工作。
改革开放后,正好有个中美医学合作项目在他所在的医院开展,从霍普金斯医学院来了位教授主持这个项目,欧罗巴人种长得人高马大,做起试验却略显笨手笨脚,尤其对解剖小白鼠束手无策。江海波在工厂里做过钳工,心灵手巧,肢解个小白鼠又快又好,成为这位教授的得意助手;项目一结果,这位教授就提出带海波去美国的实验室工作。不久,江海波拿到工作签证,成为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实验室的工作人员。
海波从兜里掏出一枚象牙棋子,动情地对清扬说:“这还是晓霖当年离开北京时送给我的,一晃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很想念你们院那帮发小,一群坏小子。”
清扬说:“听说了你不少的风流韵事,还是劝你别招惹是非?”江海波听后哈哈大笑,然后醉意朦胧地说:“人们戏言:荷尔蒙负责一见钟情,柏拉图负责白头偕老。我们正处在荷尔蒙爆发的年龄段,错过了今后要追悔莫及。再说了,在这里,没有人过问别人的私事”。
三
由于我前一年到落杉矶时,已经参观过“环球影城”和“迪士尼乐园”,这次赴美团组又安排去这两个地方,让我觉得纯属浪费时间。我向远在硅谷的邱晓文诉苦,不想再去这两个“小儿科”的儿童场所,打小就对我很关照的晓文在电话里沉思了片刻,然后说:“这样吧,我找个咱俩共同的发小陪你转转吧!”我说:“什么?洛杉矶还有我们共同的发小,是谁呀?”
邱晓文此时与郑北北鼓捣公司里的事儿,正忙着呢,所以看我没完没了的,有点儿不耐烦了,随口说:“你少废话,你等我消息吧。”咦!这傢伙把电话挂断了。
晓文后来通知我,让我晚上七点钟在一家中国超市门口等,对方拿着一份世界时报,怎么整得跟特务接头似的。我们团组的那帮傢伙兴高采烈地去玩两个“儿童乐园”,他们的面包车把我放在一家奥特莱斯的大门口,我足足在里面逛了七个小时,才熬到约定的时间。
自己独自走在天渐渐暗下来的大街上真有点儿后怕,落杉矶城市治安状况并不太好┄┄。我加快脚步,赶紧来到那家中国超市门口。只见一个戴着眼镜、前额略秃的中年男子手拿一摞报纸正站在那里东張西望,见到我,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是童晓霖嘛?我是一个院的程原原!”
程原原与当年的容貌大相径庭,他原来具有当今奶油小生大部分的特征——五官端正,肤色白皙,生性乖巧,而今的尊容实难与昔日对号,只好感叹造物主的神工鬼斧吧!
我们商量浏览和吃饭“一举两得”,先去了一家夜店——两个彪形大汉站在门口,原原用眼睛示意我,面朝墙接受大汉的搜身,搜完身还在手背上按了一个荧光印章,这不是要“贩奴”吧?美国的舞埸很传统,相比之下,当年的上海迪斯科舞埸,能容纳上千人的大厅里人声鼎沸,那叫一个震撼!相比之下,洛杉矶的夜店要显得小很多,但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情调——优雅、温馨。我们在附设的意大利餐厅边吃边聊┄┄。
回到程原原人生轨迹的起点——当年他和陈江亭一块回到北京郊区下乡,高考时他落榜了。恰在此时,原原父亲落实政策,从地处鲁北的学院调回到中国科学院。由于没有合适的岗位安排,组织上先让他暂时在科学院外事办当翻译,程父显得郁郁寡欢┄┄。
某日,领导安排他陪同一位美籍华裔老先生在京参观访问,程父拒绝道:“又用不上说英语,还是找其他人陪吧!”外办主任不乐意了,说:“那不行!你陪他玩几天总可以吧,这也是任务呀!”程父没办法,陪着老先生在四九城各地转悠┄┄。到名胜古迹去参观——老先生面无表情;谈投资项目——老先生一声不吭:总之是不开心。程父看老先生年纪大,性格古怪,也就一直迁就着他,俩人慢慢地建立起互信和友情。
一天,在北京饭店的下榻处,老先生终于向程父道出了此行的秘密——他回大陆的目的,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养子,先帮他打理家庭事务,如果他认可,百年之后,可以继承他的财产。
程父首先想到了在家待业的儿子。此时,整个国家还处于变革的年代,百万知青回城等待就业,原原的工作到现在还没有着落,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当原原踏进老先生房间那一刻,他就被相中了!双方反复协商,最终确定——老先生负责原原的食宿和教育,原原要帮助老人打理家庭事务。
当巨大的庄园展现在原原面前时,用“惊呆”一词实不为过——宽敞的庭院,花园里四处散落着古罗马的雕像,汽车道两旁是高耸的棕榈树,犹如《教父》里那位著名导演的好萊坞私宅┄┄。
原原很快进入角色,管理菲律宾佣人,安排花匠修剪植被,和广东厨师编排每餐的食谱┄┄;但是,从进庄园后,老先生绝口不提教育的事。在几次争执无果后,原原总算明白过来了,老人只是雇了一个不花钱的中国管家。
一年后,原原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在老人愤怒的咒骂声中离开了庄园。他不想成为豪宅里的“花**”,他要成为一个自食其力、堂堂正正的人,用自己的努力获得世人的尊重。他的背影虽然孤独,却自信、坚定,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盼。
原原之后的生活与其他留学生别无二致,打工、上学、睡觉。在餐馆打工期间,老板管吃住;住在老板租的房子里——一栋比较旧的独立屋,客厅和房间里都摆满了床,基本上没有私人的空间。吃在餐馆里,主食是米饭,由于美国当地的蔬菜比肉贵,所以吃的菜多是牛肉。
餐馆工作真的很苦,被人称为不见天日的工作,早上天没亮就起来,晚上回来已经是深夜了,有时候餐馆周未生意好,干到12点才下班,也没有加班费。一天12个小时,别说干活,就是站这么长时间也够呛。有一次,原原发现手上有许多出血点,搞不懂是怎么弄得,让厨房的师傅看,他们才告诉是漂白水的事,因为碗盘要泡在漂白水里消毒,原原直接用手把碗盘捞出来是一种操作错误,手是不能直接碰漂白水的,一定要戴胶皮手套。
说到薪水,当时加州的最低法定工资是每小时六元,但“打黑工”算下来每小时才给四元。即便这样,发薪水的日子也是最幸福的时刻,数着一张一张绿色的美元,辛苦的劳动终于有了回报!
原原把余下来的时间全用在泡图书馆,终于在一家社区学院毕了业。像很多大陆客一样,为了拿到身份,原原与别人结婚获取绿卡,一步步走出困境。大学毕业后,在晓文和北北的帮助和指点下,原原在洛杉矶开办了自己的通讯器材公司,还在北京设立了分公司。
饭后他带我去了电器售卖超市,给我的受托人买了两个小音箱,结果交完款出门时,警铃大作┄┄。四个手持警棍的保安把我俩团团围住,搜身、验货,然后道歉。
之后原原开车送我回宾馆,分别时我调侃道:“今晚和你在一起很愉快,就是被两帮孙子搜了两次身!”他咧开嘴呵呵地笑了起来,我终于又看到了当年跟在我们几个大孩子后面的小跟屁虫原原那天真的笑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中突然涌出少许的酸楚┄┄。
二十年过去了,原原你还好吗?哥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