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曾是你身旁美丽蝴蝶
一
我回到地处鲁北的能源学院念书时间不长,陈江宁就考取了教育部的公派留美研究生。此时,他的父亲正在美国的一所大学做访问学者,弟弟陈江亭是纽约大学理论物理专业的博士生。我的父母那时已从学院回到了北京,所以,陈江宁出国前,非要我住到他家去,明着算是让我给他看家,深一层的意思是——这就是你的家。
江宁最大的优点同样也是他的缺点,对事情的判断和处置相当理智,有时甚至显得近乎冷酷。他和弟弟江亭外向的性格形成很大反差,学院子弟中有不少人具有超出常人所不具备的理性特质,这与他们早年的家庭变故不无关系。他有辆自行车,我说:“我不骑自行车,你出国前卖掉算啦!”他说:“那不行!别人会以为我出国后不回来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妈呀!他考虑得真周全。
江宁长得一表人才——要个头有个头,要长相有长相,父亲和弟兄又都是各自专业领域里的英才,自己马上又要去美国镀金,在院里的男孩子堆儿里算是相当出类拔萃了,成为女孩子们仰慕的择偶目标——求爱信塞进门缝的有之,托人转交的有之┄┄。江宁和我商量如何回应?我说:“有喜欢的吗?”他说:“有倒是有,这样即牵挂,将来办出去也费事,还是不考虑为好!”我说:“你小子真够绝情的!人家女孩子主动示好,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你可不能伤害人家。”于是,我们俩边商量边措辞,由我执笔写回复,基本套路是:先夸人家女孩子如何如何好,再扯自己配不上人家,决心好好念书。目前嘛,只想做个傻和尚┅┅。回想起来,真想掌掴自己几下。
1982年8月底的一个晚上,我魂不守舍地为开学第一天的英语测验做准备┄┄;次日,江宁将离开学院,到北京参加教育部组织的出国培训,然后飞往美国。
天已经很晚了,江宁才回来,身后紧随着一位30岁左右的女子。江宁向我介绍这位从北京来的大姐——她叫岳雅,与丈夫都是老高三的知青;丈夫叫郁西蒙,1978年考入学院的自动化系精密仪器专业,去年暑假回京休假时因感冒发高烧,到附近一家门诊部输液时,被携带脑炎病毒的蚊子叮咬,30来岁得了大脑炎,生命垂危,结果又硬生生地从阎王爷的家门口给揪回来了。这不,休学一年后又重返学校,由于身体孱弱,需要有人照顾。江宁和郁西蒙当年入学时就相识,大姐送老郁来学院,首先找到了江宁,而江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老郁托付给我。
我问大姐:老郁现在情况怎么样?大姐哽咽地说:“炎症侵蚀了西蒙大脑的部分记忆功能,他苏醒后竟然不知道我是他的妻子,只记得我是他原来在宁夏支边时一个农场的同事,可他对结婚前的记忆都十分清晰。
我心想:这回可碰上麻烦事了。但当我遇到大姐恳求的目光时,心一下软了,赶紧应承下来。人们常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光棍一个,无牵无挂的,能帮就帮呗!再说啦,古代先哲们说得好:“人生应该有两个特征,一是有目标有追求,二是当你老了的时候,有值得回味的经历。”我想,咱就两个特征并驾齐驱地一块去体验吧。
二
第二天上午应付完英语测试,我赶紧找上几个发小,把江宁送到火车站。告别时,这小子从车窗里露出一副春风得意的嘴脸——一时间离别的惆怅涌上我的心头┄┄。回到住处还没松口气呢,大姐俩口子就来了。
大姐买来了鱼虾、肉蛋和蔬菜,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美味佳肴,我们边吃边聊——实际上也算是与我移交西蒙的监护权。大姐是北京大学心理学系78级毕业生,此时必须赶回北京,到中央教育研究所报到。他们夫妻俩高中时分别就读于北京男四中和北师大附中,两校名冠京华,岳雅大姐是在生完孩子的哺乳期备战高考的,真乃巾帼不让须眉。
郁西蒙人長的仪表堂堂,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就是表情木讷,反映迟钝,病态毕露。西蒙早在1965年就被北京广播学院英语播音系预录取,靠得是纯正的英语口语和長相的五官端正。原本第二年高中毕业时,只要通过文化课考试,便可进入北广,结果那一年取消高考,使他的命运陡然急转直下,1968年支边去了宁夏。
席间,岳大姐关照老郁就像对待孩子一样,千嘱咐万叮咛,要这样不能那样,体贴得无微不至┄┄。她听说我是学工业经济的,就劝我一定要读经济学原著,不要人云亦云,做墙头草。同时要一些国学经典,融会贯通,学以致用。她看我一脸的茫然,基本能断定我对国学的认识整个是一棒槌。于是循循善诱地开导我,还举例说明:《论语》是一部国学经典,讲“修齐之道,安邦之本”;《论语·里仁》篇有句“讷于言而敏于行”,意思是说君子——话语谨慎,做事行动敏捷。这与清华大学日晷上的铭言“行胜于言”有异曲同工之意,“行胜于言”不是不言,而是言必求实,以行证言。如果再加上韩愈的话,“行成于思”;这正是国家倡导的“实事求是”的精髓和要义。
她还讲:刚开始读《论语》的时,要循序渐进,理解其文意,比如古代管织物的直线叫“经”,横线叫“纬”,《论语》里讲的“经世纬国”,就是规划和治理国家的意思。通过,感受其氛围,以孔子及其弟子们的心灵,触动自己的心灵,最触动你的话语,就是你最应该读、最应该体会的话语,这是初读《论语》很重要的学习方法。岳雅大姐作为女性,竟然对传统文化典籍有如此的见解和洞察力,真令人佩服之至。
开学后,79级的学生进入最后一年的冲刺,西蒙这个学期有5门专业课。我去见了他班上的辅导员,很幸运,是他78级时同班同学。他对西蒙做了悉心的安排,在班上成立专门小组帮助西蒙。79级班上的大龄学生已凤毛麟角,西蒙宿舍里尽是不到20岁的小同学,我找他同宿舍的几位室友进行促膝交谈,他们都满口应允在生活上关照老郁。
周末,我会接西蒙来我的住处改善一下生话,然后在这儿住上一晚,洗个澡,换洗衣服,同时发给他下一周吃的药。
慢慢地感觉——我们俩就像一对患难兄弟。多年以后,当我看到《雨人》这部电影时,眼窝里一下充满了泪水。郁西蒙很安静,也很听话,有一次我俩躺下后,他在黑暗中告诉我:“当他从病中苏醒过来时,大姐就守护在他身边,他还以为对方是护士呢?感觉很亲切,但好像又很遥远┄┄,生活在一起,自己对她总有股子相敬如宾的感觉。”我安慰老郁:“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再说,你们都有孩子了。”他叹口气说:“妻子家顾及脸面,非让他读完这一年,其实他对这些知识内容没有什么印象,好像都是陌生的,学起来很吃力,只能咬紧牙关硬挺着┄┄。”
有一次,他悄悄地告诉我一个秘密——1948年,还在襁褓中的他随父母亲去了台湾,按照上级指示,父母参与创建了**台湾地下党组织。1950年党组织遭受敌人的破坏,父母抱着他撤离了台湾岛,从香港返回大陆。听完后,让我惊讶得合不上嘴。
闲暇时,他会动情地向我讲述他曾献出青春的贺兰山麓——贺兰山位于宁夏和内蒙古交界处,是宁夏平原的西部屏障,平均海拔2000多米,巍峨壮丽,树木葱郁,青白如骏马,在此繁衍生息的北方部族称骏马为贺兰,故名。山上林木蔽空,泉水潺潺,景色秀丽。山下则是广袤的塞北荒野,蒙古高原袭来的风沙一年到头刮个不停。西蒙所在的平吉堡农场,位于银川平原引黄灌区中部。一天劳作结束后,知青们喜欢在黄昏时分,沿着无边稻田的小径漫步。此时,夏日的燥热慢慢退去,他们沐浴着山谷季风,眺望远方,夕阳下的贺兰山露出连绵的古铜色脊背,好像在宣示大自然那亘古不变的神秘和浩瀚。
休假日,西蒙常约上几个要好的伙伴进入山里,寻访珍贵的树木,领略贺兰山的壮美风情——在2000米以上高山处,阴坡生长有成片的油松林、云杉混交林;在2400米的高山阳坡上,生长着浅绿的山杨林或山杨;他们曾在山中寻觅到一片少有的、珍贵的云杉林,云杉林中劲风飒飒,涛声阵阵,犹如钱塘大潮汹涌澎湃┄┄。
老郁在精密仪器专业的“认知沙漠”里艰难地跋涉——本学期已有两门功课不及格了,还有一次补考机会,老兄,一定要坚持住!
三
寒假到了,我和老郁一起乘火车回京。北京站有趟公共汽车正好途经府右街,大姐早早就在车站上等候了,我们在寒风刺骨的站牌下进行了交接。为感谢我这些日子对西蒙的照顾,大姐约我两天后到她家吃饭。
我如约而至,到了约定的大院门口,一瞅——好家伙!这可是国务院宿舍呀。大姐迎出来接我,边走边聊——她父亲早先是国务院副秘书长,母亲曾是国管局的负责人(已去世),所以住在这里。正说着我们来到一幢50年代的苏式住宅楼前,大姐家就住在这栋部长楼的二层。
岳大姐的父亲70来岁,气宇轩昂,举止儒雅,一副知识分子老干部派头。他平静地向我讲述他的革命经历,令我肃然起敬——1923年只有17岁的他,在李大釗推荐下前往莫斯科东方大学,与从法国来的“旅欧少共”主要成员、以及国内来的革命青年成为同窗好友,并在学校加入了党组织。回国后曾担任**早期领导人的秘书,在江浙一带从事地下工作,后被叛徒出卖被捕入狱。直到第二次国共合作时才得以出狱,成为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分管外事、外文委和统战工作的负责人。解放后历任国务院外国专家局局長,国务院副秘书长。时任全国政协常委,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主任,中国欧美同学会会長。
席间,老人感概万分地说:我们为之奋斗一生的——不是让国家和人民遭受动乱带来的灾难,也不认同“越穷越革命”的观念和让经济停滞不前的做法,更不允许“做后门”和“官倒”等**现象的存在,目标是要建设一个人人平等、共同富裕、社会进步、民族复兴的现代文明国家。这是一位革命老人对未来社会发展和进步的真实心愿和期许┄┄。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新泥。” 春去夏至,老郁踉踉跄跄跄地毕了业,被安排到国家专利局工作。而岳雅大姐则继续领跑她的精英人生,1983年考入日本京都大学研究生院,攻读“比较心理学”的硕士学位,她是我国现代比较心理学的先行者。她的教育理念鲜明、中肯: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应倡导部分中学实行“男女分校”制,让孩子有充分的权利选择成长阶段多样化的教育方式。
我则从学院毕业后回到企业,与大姐和西蒙保持着时断时续的联系。1986年岁末,我在北京短期培训期间,前往大姐在中央教育研究所的宿舍作客。刚进家门,眼前是一个零乱不堪的房间——衣物、玩具摆的、堆的到处都是┄┄。完全应该理解,大姐一个人照顾着“老小”两个小孩,此时他们的儿子郁飞刚满九岁了。
岳雅大姐向我发牢骚:“单位重点培养35岁及以下的年轻知识分子,自己研究生刚毕业就被划到中老年知识分子堆里了!”她倔犟的性格难以接受这种“一刀切”的按年龄的归类方法,这或许也是她后来选择出国留学的原因之一吧。
临别时我说了一句表示同情、但不是很恰当的话,我说:“大姐,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她听后显得很不高兴。我走的时候她没送我,只让老郁和郁飞爷俩儿送我到附近的公交车站,我和老郁、郁飞依依惜别。
1990年,我收到老郁从美国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来的一封信——我这才知道,大姐在1988年40岁时,被美国著名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录取,前往美国攻读教育心理学博士学位。一年半后,大姐又把她今生呵护的“两个孩子”全都办到了美国。我由衷地敬重她,祝福她们全家在旧金山湾区的团聚,正可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四
20年了,我与岳雅、郁西蒙夫妇再未谋面,给他们去信没有回复。偶尔,我会在《光明日报》上看到大姐撰写的外国教育心理学研究综述的文章,也从《世界知识》杂志上过她介绍美国风土人情的游记。不久后,我调回北京工作,闲暇时常会想念他们,回忆与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80年代的北京,有一胡同幽默段子——说的是一个外地年轻人问路,见到一位中年女子,憋了半天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最后鼓足勇气问道:“大妈,成府路东口咋走?”只见中年女子杏眼瞪得溜圆:“谁是大妈?我还沒结婚呢,叫我阿姨!”然后她才会热心地给你指路┅┅。
你猜对了,她就是女知青。咱身边就有这么一位学院姐姐,她叫楚玫,从小一个院长大的,说话没戒心。有一次,我问玫姐:“当初为什么没结婚?”她说:“插队时不敢谈,怕上不了学、回不了城;上了学后发现,班上就没有和咱一个年龄段的男生,都比咱年纪小;工作后到单位一瞧,又没和咱学历匹配的适龄男人,所以给耽误了。”她告诉我:“单位给她分了一套房,自己前些年贷款又买了两套一居室的小房子,今后准备自己给自己养老送终┅┅。”听完她这番话,我心里堵得慌。几年后遇到楚玫姐,她悄悄告诉我——她结婚了!一脸的幸福,现在住在男方的房子里,她把婚前财产三套房全出租了,租金是这个数——她用手比划着。我打心眼里为她高兴!早就听人说过,男人和女人最大的区别是“男人不懂装懂,女人懂装不懂。”看来,这话还真有点儿道理。
有一次遇见楚玫姐,突然想起来她也是北师大附中毕业的,忙问她认识岳雅吗?楚玫说认识,不是一班的,但她会帮我找到她。楚玫很快通过师大附中网站找到岳雅的联系方式,我终于和岳大姐在网上联系上了,我们惊喜之余,大姐无不遗憾地告诉我,15年前她和西蒙就已分手了┄┄。
2008年奥运期间,大姐携美国夫君到京,我们两家人重逢。大姐的儿子郁飞英气逼人,标准的帅小伙,回国创办了一家中美合资公司;结识了大姐的美国丈夫arvin,岳雅大姐博士毕业后进入美国南方一个州的教育局,在那认识了arvin,并走到一起,她还担任当地一所中文学校的校长。然而老郁的缺席,令人感伤万分┄┄。之后,与大姐多有联系,她每次回国,我们见面时都会进行一场中美文化的交流和碰撞。她依然谈吐睿智、举止得体,葆有东方女性之美;但每次提到西蒙,她的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2013年秋季的一天,郁飞来电话,他父亲回京,想一块聚聚。我们老哥俩终于见面了——老郁拄着拐杖,老迈虚弱,步履艰难。他这些年一直在旧金山湾区做环卫工人,已退休。我问他平常怎么解决吃饭问题?他用柔和地目光看着前方,缓慢地说:“中午去老年餐厅,吃完午饭后带走一份晚餐,晚餐剩下的,早上用微波炉热热吃。
老郁临行前,郁飞劝我不用送他父亲了,我坚持去了机场。老郁坐在一辆轮椅上,郁飞帮他把所有的证件和钱物挂在胸前的一个小包里,压低声音对父亲千嘱咐、万叮咛┄┄。
当空乘姑娘用轮椅推着西蒙离去的那一刻——我的耳边,突然缓缓地响起一曲萨克斯吹奏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