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贾环与王夫人之间的斗法,就像“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虽然双方都心知肚明,可就是没有人先行挑破那薄薄的一层纸。也正因为这样,抄经的事才一直持续着。
这段时间里,贾环起码去寻了秦可卿四五次,可是每一次都是被阻挡在院门之外。出来开门的丫鬟不是说秦可卿回了秦家庄,就是说她去亲戚家顽了。反正表达的就是一个意思:不见你!
可这真的是秦可卿本人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
这是秦业给家里人下的死命令:但凡贾环来找,都不能让他见到秦可卿!反之,贾蓉、贾蔷二人有事无事来寻可卿顽,秦业却是款待得极好!
贾环对于秦可卿的性情还是肯定的,虽然有些疑惑,但也不曾起什么别的心思。只当秦可卿是恼他许久不去相见,耍耍小性子罢了。想着找个时间,寻个机会,当面解释清楚就没事了吧。
且说贾环经过几个月的抄抄写写,他的毛笔字可说是突飞猛进,写出来的字就像那刀削雕刻一般棱角分明、横细竖粗、结体端庄、刚硬有余却显柔顺不足,失去了书法艺术的那种随心自由的激情和灵动。说起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贾环练字、临摹的唯一参照物,就是那些四四方方、端端正正的印刷体。
印刷体指汉字在书籍、报纸、杂志等印刷品上出现的字体形式,它是为读者服务的,说得文一点就是为了“目治”,所以,它的笔画、结体都以让读者醒目舒适、节省视力为第一要义。举印刷体中用得最多的宋体为例,它横细竖粗、结体端庄、疏密适当、字迹清晰。读者长时间宋体,不容易疲劳,所以书籍报刊的正文一般都用宋体刊印。
宋体字的创始人是秦桧。这个秦桧博学多才,在书法上很有造诣。他综合前人之长,自成一家,创立了一种用于印刷的字体。按一般的习惯,应该叫秦体字才对。可是由于他人品太差,在抗金斗争中,是投降派的代表人物,曾以莫须有的罪名杀害了民族英雄岳飞父子,成为千古罪人,所以人们痛恨他,虽然应用他创立的字体,可是却把字体命名为宋体。
现代版本学家对于宋体字下的定义是:“横平竖直,横细竖粗,起落笔有棱有角,字形方正,笔画硬挺。”起落笔的棱角,应该就是宋体字的最大的特征了,它是雕版刻工们在长期的刻写过程中对唐楷的笔画进行归纳化处理,形成的特有的装饰化特征,是刻刀留下的韵味,它既保留了唐楷的本质特点,却又比唐楷更加方正,正刀口挺刮有力。这种刀刻的痕迹在传统印刷的过程中,因为印墨和中国纸张的特征,再加上压力,使得最后印制的的成员呈现在我们面前时,宋体字的棱角又稍稍圆润浑厚起来,十分耐看,这无意之中,把楷书的书法味和雕版的刀刻味揉和在一起,形成了宋体字的典型特征。
不管怎么说吧,宋体字的秀气,钢筋有力,变化得当,还是很吸引人喜爱的。贾环的毛笔字目前能写到这个模样,他自己也是相当满意的。最起码《射雕英雄传》也不需要代笔了,书写进度上无形中就快了许多。
一日,贾政去到王夫人那边,见了贾环写出来的字是大为高兴。向来极少当面夸赞别人的他,今日头一个就夸赞了贾环,连带着王夫人也被他夸赞教导有方。但听他说道:“嗯,环儿真是大有长进,不错……不错……字写的干干净净、规规矩矩。还真不枉你母亲对你的一番苦心教导,就这么好好写下去,不要怕苦怕累,三两年后再进学堂读书也不迟!”
贾政会这样说,会如此高兴,无独有偶,却又不足为奇。因为,贾环写的字真是太对贾政的品味了,它们就像一个个成熟而正襟危坐的长者,严谨,平稳,端庄,一笔一划都不愈矩。如果说拿字来比喻其人的话,那贾政其实就像这方块字一样,端方正直,谦恭厚道。只是在性情上过于迂腐。他是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人物,他孝顺贾母,亦想严厉管教子女;他想作好官,但可惜不谙世情,受人蒙骗,最后弄得声名狼藉。可以说他既是悲剧的制造者,也是悲剧的受害者。
贾政书读过不少,这一点应该没什么疑问。贾政偶尔还跟门客吟诗作赋,与家人猜灯谜,可见他也并非古板得不可救药。虽然吟诗作赋可能是附庸风雅,有他在孩子就不能尽兴地玩,但至少也说明他是不想做个古板的长者,而渴望与孩子们沟通、与家人亲近的。
而贾政官场不顺的主要原因并不在于他,其中有门人作怪的,也有受亲戚牵连的,总之来说贾政在官员之中特别是对比当今的官员们,他还属于一个清流正派的老实人。
在个人来说,他也算是个好人。原著中,不仅对迎春的出嫁很惋惜并且对贾赦力谏只是最终未能凑效,不象贾赦一样的置自己女儿的命运于不顾,致使迎春命丧黄泉。一事可见一斑,虽然他打宝玉,也是为了宝玉好,试想就算如今的父母又有哪个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此心还是可鉴的。后来贾政的门人贪污乱来,他自己也并没有些许的不端,倒是老老实实行事,勤勤恳恳做人,处处小心谨慎,而且因此还落得下人的怨恨和离弃。放外任时候不但没有给贾府挣来什么额外收入,反而每每从家里找贴补,只有那些跟随的下人们家属倒是衣着日渐光鲜,而贾府却日渐亏空。
贾政的老实造成了他的祸患,但后来也救了他,毕竟他为人处世的那种愚忠愚孝愚谦逊还是感动了皇帝等一干人,并为此准了他官复原职。
与贾政相比,贾府中比他有心计的人就多了去了。
第一个贾母,若不是老太太尚计算着留了几个救命钱,贾姓两府也就亡于那次抄家了,且贾母善于用人,在管家理财中,是为大聪明也。
第二个王熙凤,大事小事刻薄事,都能行得,大人小人家外人,都能管得,可惜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最终贾政的降职,她也脱不了干系,王熙凤之聪明,是为小女人的小聪明。
贾政的悲剧,怨不得天,尤不得人,只能可怜他自己的心智太低,心眼又太少了。
此时,在一边的王夫人听了贾政对贾环的夸赞、对她的称赞,那心中的血气当真如沸水翻滚,差一点就喷口而出,这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如今的她是骑虎难下了,想叫停也停不下来。没听贾政说让贾环写下去吗?倘若她现在又叫停了,那不显得是和贾政对着干了吗?自己做的这叫什么事哦……
王夫人心中犹似在滴血,面上却只能说道:“这些都是老爷你的功劳,也是祖宗保佑,才能让环儿有此做为!妾身只是做了一个母亲该做的事罢了,哪里就值得老爷称赞了!”
贾政看着贾环并不倨傲,还是若无旁人的在那里书写,忽又想起宝玉来,不由说道:“我看是不是让宝玉也一起来抄写,指不定也能收收他好顽的心性。”
王夫人闻言,心中顿时大惊,宝玉如何能受得住这苦?这也就是奴几生的孽种贾环才能得了巧,倘若宝玉也这般,只怕不用几天身子骨就受不住了。到时再有个三长两短,或有个好歹,她找谁去哭啊?是以说道:“老爷,经书用不了几天,也就抄完了,如今再叫宝玉来,也迟了些,要不下次再说吧?”
贾政有些迷惑,问道:“快抄完了?环儿抄了多少了?”
王夫人她也不知道贾环到底抄了多少回经书,难免支吾着不知说多少才好。贾环听了这话,便起身答道:“回老爷的话,《金刚经》、《法华经》、《心经》这些加起来的话,到目前为止,有二百五十七本了!只是刚开始有些写的不好,便烧了一些!”
贾政听了有些愕然,二百五十七本经书那可得有一二百万字啊,这才七八个月的时间,一个六七岁的孩童竟然写了这么多?想至此处,又看向了王夫人,心下一片了然。
贾政虽有些迂腐,却并不是傻子。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每日要写多少才能写出来?这当中得有多少的苦楚呀?就是他自己只怕也受不住这份罪。难怪赵姨娘一直要他让贾环回去了,原来这里面还有人藏了些龌蹉的心思……
想至此处,贾政的脸色徒然冷了下来,对王夫人说道:“既然用不了几天了,那就叫宝玉一起来抄写。你去跟他说,倘若他敢不来,叫他仔细他的皮!哼!”说完,就气冲冲地起身而去。
王夫人的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的,活像是开了染色坊,哑口无言。贾政走后,王夫人看向贾环,见他恍若无事的人一般,又在那里抄抄写写,心中直恨不得将他拖出去大打几十板子,方能解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