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兴八年,七月。京都城。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掩去了刚刚的满眼猩红,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压抑得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淡漠的风凌厉地地穿梭着,将人的惊呼抛在身后,柔弱的小花小草早已战栗地折服于地。
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
荣国府,贾母的荣庆堂内,气氛更是显得沉闷。由于天色突变,四下里一些丫鬟、婆子慌忙地点亮灯火。几声疾雷炸开,电闪雷鸣下,闪现出堂中或坐或站地聚了不少的人。待四周的灯火亮起来后,但见宁荣二府的大小主子几乎都聚集在这里,计有贾母、贾敬、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宝玉、贾蓉、邢夫人、王夫人、李纨、王熙凤、林黛玉、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
堂下的正中,赫然还颤颤微微地跪着一人——赖升!
随着烛光细看,一些人脸上的神色吧,恍如外面乌云密布的天空般阴沉、冷峻。
惊雷过后。贾政冷着脸当先呵斥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想着你们赖家三代服侍于我们贾家,故让你们打理家事。却想不到今日竟然出现这般恶奴欺主的事情来!好,好的很啊!赖升你说说,我们贾家祖上还留下了什么东西让你眼红心热的?值得你千里迢迢的赶去金陵索取?”转而断然喝道:“说!”
贾政愤然的斥喝声,别说将跪着的赖升吓得面无人色,身躯颤抖不已,就连一边站着那些女眷,如林黛玉、贾迎春、贾惜春等都有胆战心惊的感觉。堂下的那些丫鬟们则更不用说了,惊恐之色简直难以言表。
“奴才……奴才……”赖升面对众人,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一张惊吓过度的脸惨白惨白的,颤颤微微地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贾政猛然一拍桌子,又喝道:“千里迢迢的跑去强取豪夺,还说是谁谁让你来的,你如今当着我们的面倒是说说,是谁给你的胆子呀?怎么不说了?倘若这种声名传出去,你让我贾家如何立足于世?这还了得吗?”
贾珍知道这事是瞒不住的了,赖升到现在也没将他说出来,已经是极限了。当即咬了咬牙起身说道:“二叔父,这事也怪不得赖升,他是按大叔父和侄儿的意思办的。”到了此时此刻,贾珍自然也不会一个人抗下来。因而将贾赦也拉了出来。
贾赦闻言冷着脸也说道:“这事怎么不怪赖升了?他本来就办得就不对,我和珍哥儿的意思是让他去找贾环讨要一份香皂的配方而已,谁知道贾环不肯给的情况下,他竟然自作主张,与贾雨村一起商议后,来个强取豪夺了!”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贾环也太不讲人情了吧?给我们一份香皂的配方又能如何?我们不也是想为贾氏一族的老老少少谋个赚钱的行当吗?这难道也有错?”
贾珍真的是太佩服老奸巨猾的贾赦了,这话一到他的口中,那简直是黑白颠倒嘛,不由连声附和道:“对对对!正是大叔父说的这般,族里的子侄们日子过得都不容易,这才出此下策的!”
赖升听贾赦、贾珍都为他搭好了阶梯,哪有不顺着往下走的道理,也磕头说道:“老爷,这都是小的们一时心急办错了事,求老爷你开恩,小的保证以后绝不会这样了!”
贾政嗔道:“放屁!你们这班奴才最没有良心的,仗着主子好的时候就百般讨好,到弄败了,就走的走,跑的跑,还会顾主子的死活吗!如今你们说一句办错了事就了了?那外头的名声呢?大本儿都保不住,还搁得住你们在外头支架子说大话诓人骗人,到闹出事来一个个就不知躲哪里去了。”
贾赦说道:“二弟,你这话重了吧?这不就是我们自家的家事,外人凭什么说三道四的?他们又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既然东西也没要着,贾环那边也没什么事,我看这事就这样算了吧!闹起来反而让外人看笑话,你说是不?”
贾政冷笑道:“哼!现在说这话不觉得丢人吗?如今就怕外人笑话了?贾环分宗出府得了你们什么东西?还劳你们千里迢迢的记挂着?哦,如今见人家有些出息了,能赚钱持家了,就又是你们眼中的一家人了?真难为你们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这是怪我吗?怪我将贾环逐出府了吗?”一直没有说话的贾母突然间来了这么一句。而后又接着说道:“我看这事也已经这样了,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一边就下不为例,一边则消消火气,反正大家也都没什么损失。至于赖升,则打他个几十板子,让他记住教训就是了!而你们都是自家兄弟来着,难不成还要拔刀相向?斗个你死我活?倘若你们想这样子,就先拿刀来将我老太婆杀了,我眼不见心也就不烦了!”
贾赦听了贾母的话,暗自高兴,紧接着说道:“还是老太太看得明白,孩儿遵命便是了!”说完,贾珍等人也附和起来。
贾政则咬着呀,就算是再有不甘,他亦不敢当面忤逆贾母,只能重重地叹息一声,以示不满。
贾母看了一眼贾政,又道:“政儿,贾环那边没什么事吧?没事就别板着脸,像人家都欠了你八百吊钱似的!”这话,引来一阵女眷的轻笑声。
贾政叹道:“回母亲,环儿事倒没什么事,而且孩儿还收到林妹夫的信,说他来年接环儿过去扬州读书,而且还说想认贾环为义子,打算亲自教导。”
林黛玉闻言,迅速抬起她那讶然的脸蛋,嘴唇微微动了动,而后又垂下头去,她真不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对于贾环,黛玉是有着愧疚的,特别是在收到她父亲的信后,更明白贾环的出府,与她有着莫大的关系,可事已至此,她也无力挽回什么。如今听到她父亲有意认贾环为义子,还要亲自教导他,心下就免不了在想:是不是因为她的事,所以父亲才会起了这个念头呢?
贾母说道:“哦!这倒是好事吗!黛玉的父亲能亲自教导贾环,这也算是他的福分了!那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啊?”
贾政淡淡地又道:“是啊!既然母亲觉得是好事,那就算是好事吧!就是不知来日能给贾家光宗耀祖的是宝玉呢?还是贾环?”转而又道:“孩儿有些不适,就先行告退了!”说完,便离开了荣庆堂。
只是,贾政最后的这些话,却像一个焦雷炸响在诸人的心头。来日,贾环会有出息吗?能比得过众星捧月的宝玉吗?这个问题是很多人都没有想过的。只因为根本就不值让人得去想!贾环一个庶子,还是一个被逐出府的庶子,凭什么能和宝玉比呢?就算他现在会赚钱,还懂得什么香皂的方子,可这些也只不过是多些钱财罢了,有什么大不了呢?难道贾府还会差钱吗?
所以,在场的众人,除了贾迎春对贾政的话深感认同外,惜春又还小,别的人都是不敢苟同的。就连贾母也是这么个想法,贾家的子孙们是个什么德性,她不是不知道的!哪有一个是能读书的料呀!倘若没有铁一般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你要她相信贾环是能光宗耀祖的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就算是对林如海这个探花郎,贾母都一样没什么好感的,倘若不是因为林黛玉酷似自己的女儿贾敏,她又岂会接过来抚养?
贾政离开后,贾母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道:“好了,事情都过去了。贾赦、贾珍,你们两个也别再去招惹贾环,人家也不欠你们什么东西,他心甘情愿的给你们还好说,你们这派人去强抢,撕破脸皮的还没要到,这有意思么?政儿刚刚说得也不错,贾环分宗出府也没得你们什么东西!知道了吗?”
贾赦、贾珍齐齐应声道:“是!知道了!”
贾母罢了罢手,对众人说道:“好了,你们都退下吧,给你们闹得我都累了!”
众人听贾母这么说,纷纷起身告退!没多会功夫,堂内就剩下贾母、鸳鸯、琥珀等几个。
贾母又说道:“鸳鸯,这说了一天香皂香皂的,香皂是个什么东西啊?你知道吗?”
鸳鸯笑了笑,说道:“老太太都不知道,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啊?”
贾母点点头,“这东西想来很值些银子,否则贾赦、贾珍不会火急火燎的派赖升去要!呵呵……没想到,贾环倒是挺能折腾,还给他弄出这么个东西来!”
鸳鸯说道:“大老爷和珍大爷跟别人说,是国公爷留下的香皂方子,给环三爷得了去,所以……”
贾母讶然笑道:“屁话,国公爷留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会不知道?他们这是胡乱瞎编的借口而已,这两个小混蛋,竟敢拿祖宗们说事,也不怕晚上国公爷掐他们!”
贾母这话说着说着,她自己倒先笑了!接着鸳鸯、琥珀几个丫鬟方都跟着微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