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城。
冬夜已深,银白色的月光倾泻一地,周遭一片静谧。
城北贫民区一间破旧的木屋里,絮轻寒坐在一个小火堆旁,还未入睡。
大哥絮流云还没回来,但他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
跳动的火苗带着墙上的黑影一晃一晃,他不禁有些害怕。
于是他慢慢地走到窗前,生怕惊动什么似的,把窗子微微推开一道缝,当看见远方天际里那颗十分明亮的星星时,这才长出一口气,安下心来。
絮流云每日都得早出晚归去干苦力,好为哥俩讨口饭食,不得已也只能把絮轻寒一个人留在家里。
絮轻寒原本胆子挺大,平日里和几个小伙伴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就没有不敢去的地方。不过,在他七岁那年,饥荒闹得厉害,贫民区里的人死的死,走的走,不久就十室九空,太阳落山之后,周围更是看不到一个人影,冷风呼呼而过,瘆得人发慌。
尤其隔壁那个腿残的老头饿得实在受不了,最后吊死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絮轻寒还在那里荡过秋千,老头瞪得很大的眼睛和伸得老长的舌头,着实把他吓得不轻,这样一来天黑他就不敢出门了,一个人待在屋里也害怕。
为此,絮轻寒还哭闹过几回,抱着絮流云的腿不让他出门。
后来絮流云别无他法,就指着窗外一颗最亮的星星,哄着说道:“你看啊!小星星胆子可大了,一个人都敢在夜里出来玩耍,小寒也是小小男子汉,有它陪着你,就不怕了,大哥也会尽早赶回来的,好不好?”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絮轻寒知道大哥如果不出门,他俩就都得饿肚子,于是闹过几次就算了,他看着那颗耀眼异常的星星,清澈的光辉一闪一晃,好似在向他眨眼睛,顿时感觉夜空亮了一些,他竟不那么怕了。
因此絮轻寒每日就在害怕与看星星之间等待着大哥归来,絮流云每次都跑得满头大汗,尽管如此,回来也都快午夜时分了。絮流云这时就会轻敲窗子三下,以告诉絮轻寒他回来了,然后就把得来的一些吃食从窗户外面递给絮轻寒,自己再从窗外跳进来。这些吃食五花八门,既有馒头包子,又有混杂的花生米、青菜、菌菇等各类剩菜,运气好的话里面还会夹带着些碎肉末,絮流云再麻利地煮上一小锅稀粥,然后哥俩就对坐着,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偶尔,絮流云还会从怀里摸出一个地瓜,放在火堆里烤得香甜柔软,馋得絮轻寒直流口水,结果吃得太快,脸上全是黑灰,好不滑稽,活脱脱一只小花猫,絮流云还不忘捏捏他的小脸说慢点吃。
絮轻寒每逢吃饱就困,还没等大哥打来水洗脸,他就趴在桌子上睡眼朦胧了,絮流云这时候就会把他抱上床,用热水把他的小手小脸擦干净了,给他掖好被子,最后把吃剩下的饭食归拢起来留给他第二日热热再吃。他迷糊中中看见大哥的身影在屋里走来走去,不一会儿,他就睡熟了。
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凭借着那些来之不易的粗粮淡饭,哥俩好不容易活了下来。絮轻寒如今长到十岁,只是个头比同龄人稍矮些,身子也显单薄。絮流云也成了年过的二十的精干青年,在饥荒过去之后,他凭借着过人的眼力劲和先前跑江湖学到的几招三脚猫功夫,顺利地在叶城一个末流镖局里谋了份镖师的差事,不久就坐到了二当家的位子,如此一来哥俩的饭食就大有改观了,不仅吃上了浓稠的粥,偶尔顺带也沾沾荤腥,比如几个香喷喷的鸡腿和一小块干牛肉。
这让絮轻寒着实高兴了好一阵子,可是他马上就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大哥如今回家更难了,以前大哥再晚每天都会回来,如今少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才能回来一次,而且每次大哥回来都累得倒床就睡,很少有时间陪他说笑。
絮轻寒不禁有些难过,他巴不得自己快点长大,好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大哥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他嘴上没说什么,却开始学着自己洗衣煮饭,并把家里打扰得一尘不染,尽可能让大哥少操心自己。
絮流云见他如此,也就放心了,在留下了足够的口粮后,专挑那送往偏远之地的镖来接,好多得些工钱。
絮轻寒如今晚上不用等大哥回来,本可以早些睡了,可他还是习惯站在窗前看会星星,有时自言自语几句,虽然他已经完全不怕什么了。
春去冬来又是一年,絮轻寒在这期间突发奇想,自己摸索着锻炼起手臂腿脚力量来,起初当然受苦挨疼不少,不久竟小有成效,加之絮流云有意改善饭食,絮轻寒不仅个头跟了上来,而且人也壮实了不少。
冬月二十正好是他十一岁生辰,絮流云特意大中午回来,不仅带回来了鸡鸭鱼肉等美味,还送给他了一支青色的玉笛作礼物,笛声轻扬悦耳,他十分欢喜,吵着让絮流云教他吹曲子,絮流云这时已喝了几大碗酒,不禁意气风发,上嘴就吹了一首十句的小调。
多年以后,絮轻寒才知道这首曲子说的是江湖人士豪爽知交的情义,也许重情重义之人在这浊世中大抵不得善终,所以听起来有些悲凉。
絮流云教完这首曲子,又匆匆出门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絮轻寒起初以为大哥只是耽搁了,便没在意,后来家中的粮食也吃完了,他开始隐约觉得不对劲,大哥先前每次都是在家中口粮吃完前就回来了,他在焦急不安中等了三天,也饿了三天,几乎就要晕睡过去的时候,一名粗犷的裘衣大汉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束的手下,凶神恶煞般。
不等他开口,大汉就一把拎起他,急切地问道:“你是不是絮轻寒?你大哥叫絮流云?”
絮轻寒忙连连点头。
大汉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找到了。按照絮流云之前的描述,他已经走错好几个地方了,只怪这贫民区太大,很多地方看起来都一样。不过当下也不用再计较,就仔细瞅起絮轻寒来,只见这孩子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心里想八成是饿坏了,忙命人把备好的美味端上来,絮轻寒一见和大哥之前带回来的并无二样,就顾不上许多,狼吞虎咽起来,大汉站在一旁,眼神中带着几分怜爱。待他吃完,不等他发问,大汉就说起了他大哥的事。
原来絮流云加入的镖局名为绿林,由一伙功夫平平的草莽勇夫组成,这大汉就是大当家,半个月之前,大汉他们这伙人刚送完一趟远镖,得到了一笔可观的工钱,因此人人都沉浸在轻松喜悦中,在途经临霜城外一片竹林时,突然几十根削尖了的竹竿从天而降,小半截没入地面,瞬间将毫无防备的他们悉数围了起来,正当他们寸步难行时,一名中年男子忽然凌空出现在了面前,只见其一身青衣已破破烂烂,右手持剑,左手扶在胸口,嘴角隐约还有血迹,看来受伤不轻。
絮流云这些年跑江湖隐隐知道,自己所在的天机大陆上,除了无数的凡人外,还存在着一群自诩为“涵师”的绝世强者。眼前的中年人莫不就是其中一位?至少他从未听闻过哪个江湖人士可以凌空站立的。当下心中一凛,和大汉一合计,一边呵斥住躁乱的手下,一边忙作揖问涵师大人有何吩咐。
中年男子并未为难他们,只说事出紧急才出此下策,务必让他们顺道悄悄捎回去一件东西,交给叶城空谷茶馆的掌柜,于是便左手一挥,一个篆刻精美花纹的小箱子和十几枚银币就出现在了絮流云面前。未等絮轻寒回答,中年男子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围着他们的竹竿拔地而起,飞入一旁的竹林,同时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这些银币算作你们的酬劳。”
这突然的一幕让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但在看到那十几枚银币时,眼中全是炽热渴望之色。大汉此时走上前来,拍拍还处在惊讶中的絮流云,问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絮流云回过神来,以多年的江湖经验,他深知涵师的事最好别掺和,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有性命之忧,但这次只是送东西,又不是参与涵师之间的争斗,路上小心点安全到达叶城应该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还有十几枚银币作酬劳,要知道他押过的镖中最多一次也就赚了一枚银币,一枚银币等于一百枚绿币,一枚绿币可以买四个馒头,足够一个壮小伙吃得饱饱的,因此这些钱财在所有人的眼里那就是一座馒头堆成的山啊!何况他心底一直渴望促成的一件事便需要十枚银币,否则他也不用如此拼命赚钱,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他不知还要等多久?这点无疑对他诱惑最大,再者若他们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天知道这位涵师会不会事后怒极杀上门,到时候涵师之威可不是他们能够承受得起的。
大汉见絮流云脸上阴晴不定,知道这位足智多谋的二当家正在拿主意,片刻,絮流云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豪迈说道:“接了,到嘴边的肉岂有不吃的道理?一路上叫兄弟们警醒些,等交了这个烫手山芋,大不了兄弟们躲起来避避风头,况且这酬劳也够我们逍遥好长一阵子了。”
众人闻言,欣然同意。大汉忙取了小箱子放进镖车,快速地收好银币,当下许诺回去每人有份,就督促着赶路。众人见大汉与絮流云一路上凝重的神色,再不复先前肆意说笑的模样,故也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小心着周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