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却能诡异地看得见四周,然而,四周又不存在任何东西,诡异的矛盾感席卷而来。
“老头!这又是……”
李腾龙四下环顾,有些头疼地看向李立秋,随即,他的话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后者正露出一种极度奇怪的表情,看似在笑,又似在哭,还有迷惘,无数种情绪糅杂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表情。
“怎么?”
李腾龙沉声道。
李立秋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却有另一个声音接上李腾龙的话。
“这是一个以你们的……”这个声音的语调很奇怪,似乎是边想边构思着下面的话应该怎么说。
“科技……无法理解的空间,坦白说就连我,也不知道原理是什么。”
声音来得也很怪异,仿佛直接响在心里,又似乎是由这个空间发出来的。
内容,更为怪异。
以我们的科技无法理解的空间?我们的科技?
李腾龙微皱眉头,环顾四周一眼,沉声道:“故弄玄虚!”
他的话音刚落,空间陡然亮起一角。
仿佛舞台上的灯光聚焦,然而却没有任何颜色,仍旧是一片漆黑,但在李腾龙的感觉中,就是亮起了一角。
一名男子负手而立,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立足于整个天地,令人没来由就升起高不可攀的念头。
男子缓步行来,每一步,踏出的是岁月痕迹。
“将小篆改为现今这般连本王都不识的程度,本王确实想看一看当今之世又有多少奇人。”
最后一字尘埃落定,人影站定,就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
两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李腾龙双眼瞪得滚圆,不可置信的表情凝固于瞳孔一点。
本王?他自称本王?
在秦始皇陵,自称本王的人会有谁?
结合刚才看到的‘幻象’,答案昭然若揭。
但是,这可能吗?一个死了近两千年,人类只能依靠想象力来理解的人物,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距离不远,但始终看不清人影相貌,甚至就连他的衣物也是模糊不清,但,李腾龙只感觉一股无法言述的压力扑面而来,不禁就想低下头,李腾龙双目一瞪,一股沛然正气涌上胸口,这才感觉稍好一些,他抬头凝视着不论自己如何仔细观察仍旧模糊一片的人影沉声道:“你是谁?”
李腾龙能感觉到黑暗中,男子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并不锋锐,也不像他身上自带的那股迫人气场,但,却能隐约感觉到几近于无的咄咄逼人。
“若在吾之……”
人影的话音顿了顿,淡然一笑:“如果是在我的王宫中,就凭这句话,你就该死……然,两千载岁月,实在太久,久到变得本王都不识了。山河几经起落,想不到那些未开化的蛮夷居然也能登堂入室,汝……你们这些后辈实在太不争气。吾之身份,又何必明知故问?”
即使经由男子确认,李腾龙仍是不相信地重复道:“秦……皇?赢政?”
男子负手沉声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非吾,何人敢在吾地称王?”
“不可能!”李腾龙眼睛瞪得滚圆,脚下不禁连退两步,转头看向李立秋:“李老儿,这是不是幻境?”
一声冷哼,迫人压力自男子身上弥散而开:“本以为他的弟子多少有些本事,不过尔尔!如此小事便惊慌失措,无怪乎他未敢托付重任。”
说着,男子看向李立秋,沉默半秒,陡然淡笑一声:“惑?”
李立秋没有言语,只是表情变得非常精彩古怪,无言地缓缓点头,只是这一记点头点得甚是艰难。
男子负手转身,沉声道:“王不以行,何行?”
李立秋闻言,身躯微微一颤,老眼有些复杂地看着男子背影。
“等等!”还未等李立秋开口,李腾龙陡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中有股压根就不想掩饰的杀意:“你刚才说他的弟子?我的老师就是被你害死的?”
“放肆!”男子骤然转身,黑暗间,代表他双眼的位置仿佛亮了数分,他紧盯着李腾龙,沉声道:“想对本王动手?”
“是?还是不是?”
李腾龙双眼死死地盯着人影,一股可怕的气势缓缓升腾而起。
空气陡然沉凝了下来,李立秋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腾龙:“小子!你想做什么?你忘记我们是为什么来的吗?”
李腾龙头也不回,依旧死死地盯着男子:“老师待我恩重如山,死得不明不白,身为学生自然要为他讨个公道!其它的事,稍后再谈!”
“倒是忠义之士!”男子不置可否地点评了一声,抬手,手掌平摊,掌心上方陡然绽出一团莹莹绿光,绿光一现,直奔李腾龙而去,速度之快电光石火一般,李腾龙脸色骤变,抬手就是一记拳枪,手中无枪,然而,立掌为刀劈出的力道丝毫不比枪芒差上多少,只听一声轻响。
绿光荡开掌风,随后一弹而开,化为一圈绿色缠住李腾龙脖颈。
供应大脑的血液几乎瞬间就被切断,眩晕感直袭而来,伴随而来的是身躯飞速消散的力量。李腾龙脚下连退,抬手就欲将缚在脖颈的绿光扯下,五指竟然直接穿透绿光,触到的仅是自己的肌肤。
怎么……怎么回事?
男子的眼睛在漆黑间熠熠生辉,看着李腾龙就仿佛一只老虎盯上猎物,威势汹涌而起。
“区区两千载岁月,我堂堂华夏中国之人便羸弱至此,还敢在本王面前放肆!想要本王头者不知凡几,却也不是谁都能取。”
一直沉默着的李立秋终于开口:“若非大王,何以至此?墨家,法家,工家,兵家……百家今尚在乎?”
男子猛回头盯着李立秋,威势所迫,李立秋情不自禁连退数步,头不觉便低下,不敢与之对视。
“已无能为,何怪祖庙?本王当真是绝了百家?进可谋九州,退可守中国,兵法谋略,姜公所学,未曾传下?中正堂皇,汤药救世,炎帝之学,未曾传下?”
李立秋低头,静默片刻,低声道:“大王应该很清楚,仅凭一谋,不足以称雄。医者仅能济世,未能匡国,若是……”
“若是本王将这些传下,今时汝辈早已吞并九州了是罢?”男子一声冷笑,迫人威势缓缓消散,一拂衣袖,束住李腾龙脖颈的绿光凭空消失,李腾龙一阵剧烈的咳嗽,男子看了李腾龙一眼,负手转身,淡淡地道:“可知,若是本王传下百家,千年之内,九州再无炎黄?”
顿了顿,男子微微仰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淡淡地道:“随吾来吧。”
那边李腾龙刚缓过气来,抬头扬手就欲开口,李立秋伸手制止了李腾龙,低声道:“够了!你还没发现吗?若是他想我们死,我们早死了!”
李腾龙双眼一瞪,随即想到刚才那道诡异的绿芒,又想到来时的目的,心里那股气顿时消了大半,张了张嘴,半晌咬着牙嘶哑着嗓子:“我……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老师走时……他眼睛都没合上……”
说到这,他的眼眶红了一片。
李立秋翻了个白眼:“给你个建议,以后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带着那丫头。”
说罢,也不管李腾龙,低头默默地跟在男子身后三米之处,李腾龙本来还想开口问莫愁哪里去了,但见李立秋显然不愿再开口只得作罢。
随着男子的步伐,本是空无一物的漆黑空间再度异变,仿佛水波涌动一般,无数景色浮现四周,每一步,都仿佛跨越千山万水,其中内容,有万千将士拼死撕杀的战场,千军万马,鼓震天地,也有无数军民,沿着千里大漠一寸一寸砌出一堵绵延无尽的城墙,不论景色如何,总充斥着浓到令人窒息的生与死。
无数人倒下,埋葬。
无数战车隆隆倒地,战场之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残戈断戟闪耀着淡淡血光。
走着,男子脚步微顿,他静静地站在一片‘水波’旁边,静默地看着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片漆黑的空间,星光点点,及至近前,才发现那些星光都是一个个身着文士巾的人。
“大王,此地甚为神异,窃以为以数士往探即可,勿以身犯险。”
“退下。”
一道人影缓步向前,站在漆黑的空间抬头四望。
男子看着那道英风雄姿的身影,沉默半晌,缓缓抬手,一抹绿光一闪即逝,这片内容缓缓湮灭。
身后的李立秋微扬眉,紧盯着那片消逝的内容,直至它消逝无踪时,脸上露出一闪即逝的失望之色。
男子抬脚继续缓步向前,淡淡地道:“两千载岁月,太过长远,若非这方空间,这些记忆,本王的这缕神魂,早已烟消云散。”
“神魂?”李立秋下意识重复了一声,随即面露惊容抬眼看着男子背影:“大王的意思是?”
男子淡笑一声,沉声道:“你以为当真有长生不死?”
“那为何?”
“有些事,尚未完成,本王还不能消散。”
“所以……大王是在等他?”
男子身子微顿,转头瞥了李立秋一眼,只一眼,李立秋顿时不自禁低头小退了一步。
“呵……”男子淡笑一声继续抬脚向前:“两千载沧海桑田,本王一直在想,当今之世又是何等模样,若非三载前他闯了进来,本王真想不到,区区两千载,变化如斯,当年尚未开化之蛮夷居然成了一方霸主,当真可笑。”
顿了顿,男子摇了摇头:“也是必然。”
“大王何意?”
男子没有回答,倒是饶有兴致地道:“听闻外界有一种名为飞机的物件,此物亦如当年公孙子所创之木鸟,能扶摇九天,亦有汽车,载人载物,一日千里,远超千里良驹,此事当真?”
“不假。”
“远隔千里,一个电话,便能传递军情,万民皆有,此事亦真?”
“为真。”
“王家如何行法,具体行事,以一电视数息间便能遍传万民?”
“确实。”
“以铁为舟,斩波破浪,任行于海,或潜于深渊,看来也是真了。呵……确实有趣,想不到,会有这种结果。当年长平之战若有此等物件,我也不至如此窘迫。”
听着两人一问一答,跟随在后的李腾龙没来由地就浮起荒诞不经的感觉。
面前站着的是两千年前的人物,却与两千年后的人物谈论飞机、汽车、潜艇等高科技物件,怎么看怎么感觉别扭,此时闻言不禁插口道:“如果长平之战时有核武器,那也不用打了,一枚核弹过去,啥事都解决。”
“核武器?”男子淡笑一声,瞥了李腾龙一眼,淡淡地道:“就是那个以方士炼出的黑丹为原型,用化学和物理这两种物件渐渐变化而成的毁灭武器?此为取死之道尔。”
李腾龙不禁一愣。
他是真没想到,对方竟然一语直指核心。
这就是普通人与上位者之间的差距了?即使隔了两千年,仅凭耳闻,就能够看到事情本质?
“科技……有趣的词,本王的确从未想过,区区奇巧之技对九州改变如此之大,数百年就能够达到飞出九州,窥探星空的程度,了不起!虽然以另一种方式也能做到,但却无法……”
男子扫了两人一眼,淡淡地道:“以如此孱弱的身躯翱翔于九天之上。”
“另一种方式?”李立秋老眼闪过一缕光芒:“大王所言,是何方式?”
“他日,汝还能活,或许能够看到。”
路已行尽,男子一拂大袖,一如来时悄然无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抹黑白光芒由内至外仿佛一条光柱直冲天际,一如出现时的无形无迹,往四周扩散,所过之处,仿佛拉下漆黑的幕布,露出幕布下的本来世界。
四周鸟语花香,不知不觉,两人已来到刚才在外面见到的山谷中心,青意盎然间有一栋草屋,屋前一张石桌,两张石椅。
石桌上摆着一卷竹简,石桌表面有无数山水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