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卫士
她进来了,没人理会。
身高一米五,一身蓝,围裙罩着外套,裤子两边的膝盖处有大约长十五厘米,宽十厘米的补丁,布鞋,浑身的穿着像自己做的,短发,看着很精神,但白发出卖了她的年龄,面露红光,却将自己的身体全都寄托在木根做的拐杖上。上车后环顾四周,眼光没有留在座位上,顺着看去,地铁的两旁早就坐满了人,按着手机,连着wifi,抱着包,睡着觉,看着窗外,说着话,偷窥别人,就是没有人站起来。
他很愤怒,人情冷淡,世风日下。她没有怨言,靠着柱子,立在人群中,没有人瞧她一眼,只有他除外。
下一站,她抖了抖腿,用手一抹鼻子,攥住木棍,摇摇晃晃的下去了,面对着关上的门,孤单的身影,却散发着生命的激情。扫视周围坐着的男男女女,此刻开始左顾右盼,相互热闹了起来,喘着粗气,隔着头发,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挑眼,摆头,扩着瞳孔。刚才的这一幕好像没有存在,是他的幻觉吗?不然怎么大家都没有看见。
他看见了她,初次见面,心里麻麻的,思绪如江水冲击着理智。她,让他很舒适,心跳开始加速,眼神时不时的逃离。她也是,只是他不知道;而她也不知道。下一站就要下车了,他决定等着,希望看看她在哪里下,或许可以认识一下。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她没有下车,他偷窥着她。拿出手机,希望可以让自己表现的更自然一点,好像她皱了皱眉头,身体觉得一麻,耸了耸右肩,时间是13点14分。她可能很讨厌,努力让自己像只是看了看时间,自己觉得很自然的放进了口袋。她好像知道了他的意思,笑了笑,好温柔,感觉第一缕春风在脸庞拂过,凉凉的,好甜。最后一站了,他还在发呆,她走过来,碰了他一下,他缓过神来,一脸的窘迫,但还是得跟着下车。
“你到哪儿呢?”她没有离开,站在候车线旁,他走过去尽量平静的问道。
“嗯?什么意思?”她挑了挑嘴角,又像没发生过一样。
“你坐过站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装做很神秘,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
他跟在她后面,人很多,她站在旁边等人潮退去,他也一样。两人都想说点儿什么,或许可以多一些了解,但不能,因为对方是陌生人,这样不好。可是很有好感,还是不行,终于,他做出了决定,强忍心跳,奋力的冲进人群。她看着他来回涌动的背影,很失落,又惊喜,身上少了很多东西。这时她看见了他见到没人理会的她。孤零零的站在出口,伸着手,等到有人把身上的零钱给她后,连忙塞进口袋,又伸出手。她注意到她行为很机械,但很迅速,应该是很长训练的结果。她掏了掏口袋,发现有五元零钱,递给她。不是同情,而是习惯,看着别人都这样,她不能拒绝。她看到她接钱的手,很细腻,若是平常会和她谈谈化妆品的事情。但她没有惊异的表情,继续伸着手。这时她才醒悟,她是老人。
而她在想什么呢?他从远处看到她给伸出的手钱。心里没有认为她善良,而是苦笑又一个被骗的人。每次看到这种人,他只是给予礼节的让座,不会有物质的施舍。他会想起那本书,关于乞讨的事,很平常,同时他也开始明白,这是一桩生意。给予者心理的满足,得到了尊严的贩卖;很公平。他却不是很赞同,但这个想法占据他的思想很长时间了。而她想的,或许就是为什么给予。他告诉自己,因此,她的形象在心中又多了两分。她注意到了他,在沉思,或许在想着自己很善良,她心里唯有苦笑。
“你在等我吗?”她走过去,发现他没有反应,虽然喜欢看他应该是思考的样子,但总是这么站着,却是不好的。
“嗯,不……是。”他很落魄,被突然的惊醒后,又像孩子做坏事被抓到。
“你怎么看着她呢?”
他没回答。
“你认识她吗?”
“不,不认识。”
“好的!”等了一会儿,她打破喧闹的宁静,“你觉得她怎么样?”
“很好。”
“我走了!”
“嗯……不要。”他意识到自己失言,很窘迫。
她却不愿放弃这个机会,他很害羞,她愿意这样形容。她看着他,不说话,她明白这是心理战,此刻要做的就是等待,最能忍住的人,就是胜者,凡事都能占先机。他很无语,不知道如何开口,思想很单纯,就是平常的欲望的出现,表达方式有很大的问题而已。她没有认为这样不好,他知道这样需要改正。她继续等待,来来去去了很多人;他接着沉默,思来想去了很多问题。终于,她输了,看了看时间,开口道:“那我走了。”
不要,他心里这样想,但不知怎么说出来。点了点头,拿出电话,递过去,表示需要她的号码。她好像明白了自己的窘境,很配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凝视那伸手的身体。人们很善良,不到十分钟,给的人有十多个,他反问自己,他们真的这么善良吗?没有答案,因为他只是自己,不能得知别人心里的想法。于是,他想体验一次,购买尊严的感受。
她接过钱,收回口袋,他走过去,没有丝毫感觉。他重新购买,她接着出售。
“我为什么没有任何的感觉呢?”他看着号码,心里模拟说话的场景。
“我不知道。”
“没有乐趣,就像我是僵化的尸体。”
“她售卖看似无限的欲望,我购得看似真诚的满足。”
“但我一点儿都不满足。”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很急,但还是很温柔。
“你忙吗?”
“嗯,现在没事了。”
“你是在家吗?”
“不是,马上回家。”
“你住在哪儿?”
她开始沉思,应该告诉他地址吗?毕竟今天才认识,给了电话虽然她觉得很好,但对于地址,她却不是很放心,至少在她看来,自己是懂得保护自己的女孩,很多时候,自己还是很单纯的。他没有听到回音,明白这是拒绝透露,心里很受伤,他认为自己很善良,对于社会没有任何威胁,除了自己,没有人的德道值得称赞。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个社会需要保护,却事事都摆在台面上,是技术者的天下,这只是一种观点,他从想过理由,应该他以前看到过一个观点,‘不是任何事都需要理由的。’他刚开始不认同,但心里越想,越觉得有趣,之后就开始用这种观点表达自己的想法。
“很晚了,你注意安全。”
“好的,你早点儿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他终于首先打破了沉默,她很兴奋,没有理由。但以后听他说过一个词“炽情”,能很好的表达现在的意思,很多时候,都需要这个表达。他告诉她,这些东西只是名词问题,若自己是第一个,一定会把“香”和“臭”调换概念。她觉得很好笑,他很正经。
后来,他们开始交谈,他也开始得到了她全部的信任,她开始崇拜他;她得到了他全部的感情,他开始爱上她。但他们需要等待,虽然他和她都明白,很快,他们就会同居。
他开始习惯购买尊严,她开始淡化需求的概念。他给钱,她赔笑。他心里开始出现骄傲,认为她满意自己的善良;她开始认为他有很多零钱,不想弄丢。
“我们当初为什么可以每天见面呢?”
“因为我在等你开口。”
“我也是。”
“我爱你。”
“我也是。”
“但你从来就没有说过,我很害怕,失去你,我会很伤心的。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她抱住他,很激动。“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从见到你的那刻起,我就开始爱上你。”
“我不能,这是欺骗。我对你的情感很真,很诚。我们需要相互体谅,直到我完全说服自己,我不会说那三个字。你不要这么看着我,不要哭。你要明白这是实话,我讨厌学世人那样欺骗。只是一个劲的表达自己不清楚的名词,不去搞清楚中间的意义,最后不得不伤了自己,伤了其他人。自己还哭喊着辱骂上天,以为自己是受害者。这是多么可耻的呀!
你要知道,我是厌恶这种做法的。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进行尊严的交易。最后,我发现,感情也是一桩交易,但是不平等,永远都是有亏损的一方。但是人们还总是恬不知耻的大声嚷着,感情不需要平等。你说说,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很舒服吗?不是的,你感觉很受伤,这就是当初我没有预料到的,我给你我认为最好的,你最需要的。但我错了,你不要我给予,你喜欢争取,喜欢在被漠视时,上蹿下跳的大叫大嚷。”
她在哭泣,他看着她。
“好!”
心碎了,他看着她离开。
他来购买尊严,看到她还是那身穿着,递过购买金额后,他看着她,不愿意离开。
“要我找零吗?”她的声音很沙哑,是装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
“那请你不要跟着我。”
“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可以吗?”他等着拒绝。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眼神开始有神。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影响了很多人,都习惯性的伸手来买尊严,却得不到回应,表情很痛苦。她等着他说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生活。”
“但生活不应该是这样啊。它应该是美好,在你这个年龄,享受着孙子的幼稚,感受年华的易逝。”
“先生,后活。生的凄哭,活的欢乐。这才是生活。你自己去体会,但是你的问题不是这个。”
“嗯,是的,我想问你如何看待我们‘购买’行为?”
“你是说,施舍吧。很有趣,我是在贩卖尊严,这以前有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你不要窃喜,那人之后,也和他们一样,是我的长期客户。就好像给我钱的所有人,都是这样。他们有这个需要。而我年老,尊严被细磨的差不多,不知道还能存活多久。可能很好的满足,我不懂这些,是我的师傅教的,他很好,一直从事着这个为人们精神服务的行业。有很多人需要我们,这是我开始不能体会的。对了,我好像说错了,你不是要我回答这个。不……不……我还是直接回答你。你们很善良,都很友善,世界需要你们,我们是在检验你们的质量。是的……不要打断我的话。我说的就是检验,因为你们的秩序很好,但是很多人不相信,所以,我就开始出现,不……不是我一个,是我这样的人,检验员,并提供提醒服务。你这样的人……嗯,有……我们对你们有统称。名字很好听,你不要急,现在的钱,我要接一些,不然很多人会良心过意不去的。哦,我差点儿忘了,你们的名字是‘道德卫士’。当然比他们要好了,你们有时会思考,这个我不能否认。好了,你的问题,我回答的差不多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嗯……那行……哦……就这样吧。看着我干什么,你懂的,当然是解答疑惑的费用了。嗯,这么少,好吧,既然没零钱,那以后一定多给。好了,你走吧,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他又看着她过来了。身边有个男人,穿着考究,西服皮鞋在看不出一点儿毛病,她挽着他的手,笑的很矜持;看见他,表现的不认识。
他等着,很多人重复着自己当初的举动,给了她很多钱。
她挽着老人的手臂出现,于是他开始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愚蠢。
但还是不愿放弃,继续光顾老人的尊严购买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