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从东方平原升起,毫不刺眼的阳光从地平线开始倾洒,落霞别院中最适合观景的位置上,修盖着一栋从里到外都极尽奢华的小楼——落星楼。
落霞别院本就是皇家出资建造,后来又由从不知什么叫附庸风雅的无良先生一通升级,可以说在建造花销这一块,就连各国皇宫和那些神院仙楼都望尘莫及,也只有陈国大将军府能与之一较高下。
陈国大将军府……嗯,都懂的。
奢华至极的落霞别院,虽然只是红日初升,却也有众多仆役忙碌起来,别院各处,身穿精良军甲的士兵沉默伫立,各色精美楼宇中,一股股带动天地元气紊乱的存在分散而据,只是此时,众多仆役军士,都轻手轻脚,连呼吸都下意识收紧,那些驰骋沙场的悍将,都犹如猫儿般调动天地元气,缓慢转换提纯,尽量不影响周遭的一切。
落星楼顶层偏厅外,一名中年儒士穿着的男子盘膝默坐,右手边的矮桌上,上等紫蝶香缓缓燃着,散发着让人安逸的气息,一壶新换上的晨龙茶散发着袅袅热气。
中年儒士左手轻握一柄紫鞘长剑放于膝间,剑柄处金光闪闪,一条金蛇盘踞其上,右手时不时拿起茶杯细细品啄,但看这画风,便知道此人正是东陆第一强者——紫铭剑薛进。
自从陈家“那位公子”作了一把大死之后,幸亏身为师傅的紫铭剑薛进就在上都,第一时间不惜真元加以救治,但《生死决》本身太过奇诡,泄尽浑身元气向死而生,在吊起一口元气转化,形成奇特真气雏形,之后配合《生死决》奇诡的修行法门,功法方成。
但陈不鸣本身体质奇怪,本应只泄一瞬的元气,却怎也无法重新吊起,虽然薛进第一时间感应到弟子状况,但救治之时已然有些晚了。
当薛进看到自己那个优秀,但却不能修炼的优秀弟子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陈不鸣其实已经死了,但仅止一瞬,陈不鸣本已消散发溃的身体魂魄,却又重新凝聚起来,薛进不惜真元,重新止住了陈不鸣身体自然泄露元气的势头,但之后,陈不鸣却陷入了极深的昏迷状态。
“哎……”
薛进叹了口气,轻啄一口一两万金的晨龙茶,即头疼与弟子这鲁莽行为,又头疼外面那群已然压抑到极点的东陆强军。
飞羽军,从各种意义上讲,都是陈不鸣个人的私军,乱民流匪,山寇海盗,深山隐士,周游侠者,甚至还有几个小宗门全部家当,各种人士因为陈不鸣个人的魅力聚集麾下,平日里,飞羽军军纪严明,陈不鸣治军之道极为严苛,加之其魄力智谋惊人,飞羽军全军都极为团结尊令,当然,是尊陈不鸣的令。
可一旦变成现在的情况,陈不鸣倒下生死不知,那飞羽军就会变成一群护主凶兽,简直一副择人而噬的样子。
“消逝者”灭亡后,陈不鸣因为在战争期间过度透支身体,只能在上都修养,为了保持战力维护商路,飞羽军被调往了占据不过两年的东陆南方,也就是陈国新的边南郡,彼时陈不鸣身体尚可,飞羽军人才济济,也没什话说,可现在,精神支柱倒下,飞羽军整个氛围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就连作为师父的东陆第一强者薛进,也被气急了的飞羽军将领们当面责问过。
“还东陆第一强者呢!人就在上都!居然让公子陷入如此境地!如果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东陆第一强者也下去给公子继续授业吧!”
无语……虽然薛进两年来一直坐镇上都,每日都会与陈不鸣见面,但《生死决》极为奇诡,功法前期全靠明悟,正式修炼就是极为凶险的向死而生,陈不鸣本人每日元气出出进进,根本体察不到陈不鸣的状态,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摇了摇头,薛进轻抚陪伴了他两百余年的紫铭剑,他没跟急红了眼的飞羽军争辩什么,只是默默的盘坐与陈不鸣卧室外的偏厅里,每日守护寸步不离。
几日里,飞羽军已经把上都折腾的鸡飞狗跳,完全因为陈不鸣自己作死,现在连个发泄对象都找不到的飞羽军,每日里最大的任务,就是搜寻到底是谁把《生死决》这么危险的功法交给陈不鸣的,挫骨扬灰什么的就不说了,总之,三年灭世之战都挺过来的陈不鸣,居然倒在了这里,飞羽军绝不接受!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卧室内传来一阵咳嗽声,当陈不鸣呼吸第一次顿挫时,偏厅外的薛进身影一虚,已经来到了床边,床边正给陈不鸣擦拭身体的小婢女骇了一跳,小嘴微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清一脸冷色之人是薛进后,小手轻抚了几下稚嫩的酥胸,一脸紧张的想要去扶起不断咳嗽的陈不鸣。
“不必。”
薛进淡然挥手,小婢女怔了怔,默然后退了一步,一脸紧张担忧的望向还在不断咳嗽的陈不鸣。
数道破空声在落星楼外响起,几个人影鬼魅般出现在奢华的居室内,为首一人一身火红宝甲,面容刚毅,身后背着一并巨大兵刃,刀身与其长度相比,略显短些,整个长刀笔直如剑,刀柄却是既不符合比例的鬼脸形状。
这身穿火红宝甲的男子,是飞羽军都尉陈凡,飞羽军里,除了近卫赵宇,便是他在陈不鸣身旁随侍最久,此时看到三月都没反应的陈不鸣咳嗽起来,自然最为紧张。
“公子怎么了?”
“快醒了,他现在只是将多日卧榻的郁结之气咳出,没有大碍。”
其实不用薛进解释,在场的除了那个小侍女,全都是武道强者,神识一扫都能知道情况,但是作为场间最强者,薛进的诊断更加让人准确信服。
“公子什么时候能恢复?”
陈凡身后,一须发皆白的老者开口询问,薛进沉默半晌,说道。
“看情况,今天能恢复意识,身体还需慢慢调理。”
“哼!都是废话!”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室内阴暗处,一道模糊的女性身影倚墙而立,语气中根本没有对这个东陆第一强者的丝毫尊敬情绪。
“好了好了。”
女声方落,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便马上接口,对薛进一礼,开口说道。
“公子总算有好转迹象,各位也可稍稍宽心,我来之前已遣人请刘圣手来为公子诊断,各位先且散了,还需通知宫里和大将军,要知道,公子好转可是大事,诸多事宜需各位劳心。”
少年面色稚嫩,一脸和善笑意,笑时双眼微微眯起,一双眼眸全部藏在笑容里,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少年人,却是飞羽军中陈不鸣唯一的幕僚徐宁远,其多智如妖,一身修为也跨入东陆百强,是赫赫闻名的九品强者。
“宁远先生所言极是,现在当务之急是将消息发于宫中和军中,陛下与大将军这几月可是极为忧心,要不是前线告急,大将军早已挥师回返,现在将消息送至前线,宽慰军心是第一等的事务。”
白须老者轻声附和,斜眼角落阴暗处,一声清冷不屑的冷哼过后,倚靠阴暗墙边的女子诡异消失。
“好了,大家也散了吧,召集所属各部,公子醒来后,我们这些人估计免不了一顿责罚。”
众人一起苦笑起来,陈凡却面带诡异笑容的接话说道。
“咱们无令班师这事的确可气,但是赵宇那家伙这三月可是没少得罪人,公子要罚是不是也得先罚他?”
“家兄只是回上都省亲罢了,家兄侠士风骨,路见不平打了几个恶棍,算什么大事?”
一个一直未发声出言的少女,此时淡然接话,少女一身轻巧绿文铠甲,英气逼人,正是赵宇亲妹赵翠。
“路见不平能打别人家里去?”陈凡小声嘀咕,却偷瞄到赵翠那冷冽的眼神,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赶紧紧口不言。
徐宁远苦笑摇了摇头,这赵宇也是烦心,三月前得到消息,赵宇只身一人回返上都,看了眼昏迷中的陈不鸣,就先跟薛进打了一架,虽然薛进作为东陆第一强者修为远胜与他,但赵宇护住心切,加之他心中有愧,付出了些许代价,无奈逃遁,赵宇一腔怨气无处发泄,便想出搜寻给陈不鸣功法之人,这三个月里,赵宇不知强闯了多少官员名门府邸,砸了多少宗门的脸面,后来飞羽军回返上都,一群急红了眼的兵痞跟赵宇一起发疯,着实得罪了不少人,但是看到倒下的陈三公子,大多也都是禁声寡言,强吞苦果。
“好了好了,翠儿你把你哥哥找回了吧,别让他在外面发疯了,公子已经好转,没必要在乱得罪人了,各位,就此散了吧。”
赵翠点头应下,众人对着依旧咳嗽不止的陈不鸣行了一礼,静静退去,只有徐宁远和薛进站在原地没动。
徐宁远一脸和善微笑,背着双手静静看着薛进,薛进默然看了徐宁远一眼,身形一虚,已回到偏厅中继续盘坐饮茶去了。
徐宁远依旧保持微笑,双手却狠狠在身后紧握,对着小婢女交代几句,行了一礼后,转身轻轻走出卧房来到偏厅中。
“紫铭剑薛进师父,公子已然好转,您老也没必要继续守着了,找个地方歇息吧。”
薛进双眼微阖,也不答话,只是轻轻撵起茶杯饮了一口。
就这样,俩人一坐一站,场间气氛及其沉默,不多时,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自楼梯冲了上来。
来人一身富家翁打扮,身材圆滚,肩膀上挎着一个大大的药箱,手中攥着已然湿透的毛巾,步履急切,却又有些虚浮的冲了上来。
“诶呀我滴个亲娘啊!谁当初把陈老三安排楼顶的!可累死爷爷我了!”
这个步履轻浮的胖子,便是闻名双陆的名医——刘圣手。
虽然刘圣手修为不高,但一身医术出神入化,为人性格乖张怪戾,闻名双陆百年,救人无算,被他玩死的人更是无算。
“刘圣手,公子他……”
看到刘圣手,徐宁远深深一礼,刚说几个字,就被刘圣手不耐烦的挥手打断,场间两人都是大陆顶尖人物,但他看也不看,只是用湿透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步伐不停直接冲入卧房中。
徐宁远尴尬的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自嘲一笑回身望向薛进的位置,却见香尽茶空,已经没了薛进的身影,徐宁远脸上冷了一瞬,随即恢复和善微笑状,在偏厅中找了张椅子坐下,唤来仆役准备吃食茶点,自己倒了杯茶握在手中,却是迟迟未动。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珠帘掀起,刘圣手一脸疲惫的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徐宁远身侧的位置上,抓起茶壶大口大口的灌着万金难求的晨龙茶,抓起已经换了几轮的茶点大快朵颐。
徐宁远微笑静坐,静静观赏刘圣手风卷残云。
一刻钟后,刘圣手打了个饱嗝,挥手打断想要说话的徐宁远,一脸唏嘘的说道。
“爷爷我纵横双陆百载,什么奇难杂症没见过,遇到你家公子前,爷爷我从没有治不好的病,医不好的人,你家公子还真是跟爷爷我犯冲啊!”
“什么?公子气息均匀,神识魂魄稳定,明明已经没有大碍了啊!”
徐宁远已经顾不得保持微笑形象,一脸震惊急切。
“谁说陈老三有大碍了……”
“那你……”
刘圣手一脸不耐烦,挥手打断徐宁远的追问,面显悲愤的苦恼说道。
“身体已经没有问题,只需静养即可,神识魂魄也已稳定,辅已妖石精魄,几日便好,但是……但是他娘的怎么就失忆了?明明已经好了!却他娘的给爷爷我玩失忆!爷爷名医的名头!还要不要了?”
“失……失忆?”
徐宁远目瞪口呆,简单的说,就是一脸懵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