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胡不言 > 正文 正文 第二十二节 往空
    玉润珠圆有光,淡撒清辉微冷。东奴眸子里点点颜色,皆是明珠的光彩。久久的看着手中的那颗小小的珠子,人情世故,尊卑上下,抑或波涛涌动,又有什么关系呢?世界仿若已经消失,只要明珠在就好。

    他的世界是光亮的,天地之光皆存于这一颗小小明珠之上,旁人不懂,也没有人会懂,这样一颗名贵,但绝非罕见的明珠,在这老者面前为何会有如此大的魅力。

    东奴不常有笑声,此时也不曾笑出声来。但那样的声音却一直在旁边两个男人心中回响——东奴的笑,高亢而悠长,绵绵不绝。月桓章微微皱眉,退了离东奴远些。他心中虽不曾有不安的感觉,但是隐隐的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走的远些。

    “这便是高人吗?”月桓章强忍着想要把手掩在耳朵上的冲动。他不曾听见笑声,但那种强烈的心理暗示,不停驱使他去捂住耳朵。

    胡进一离得远些,此时却双眉紧皱,额间冷汗淋淋。不自觉的往月桓章处扫了一眼,见他并未有什么异常,心中大敢冷惧。想要离开,一种发自内心的畏惧驱使他快些离开。

    船将倾覆,生死之间,面对狂风骤雨,滔天巨浪,也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他走不了,脚下如大树盘根,双脚死死的咬住地面——寸步难移。

    月桓章突的想起了这样一个人来,他转过了头。看见的却是一张非人的面孔。

    那个人怀中抱着的少年,此时哪还有人的模样,分明就是在海水中泡了数日的死尸。面庞肿胀惨白,袖口露出的那无根手指,分明沁出淡淡粘白的的液体。

    那是尸液。

    胃腹翻涌的厉害,月桓章这几日都不曾好好吃过一顿饭,彼时他生忧烦,怕伤了身体。此时他庆幸,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从胃腹中呕出了。诸事易转福祸非焉,安可定之。

    胡进一僵立,似一尊极具造化的人偶,唯有那一双眸子剧烈颤动让人知晓他还是活的。

    暗淡下去,天何时能够再次亮起。是刹那亦或是永恒。胡进一想要快些死去,无端的情绪在心中翻涌,想不着摸不透,只想要快些死去,可他不由自主,只能任由变化轮转。

    月桓章不懂,薄知事专司文案,诸事冗杂,他见的多了,可此时如此怪异的场景他却从未听说过。他思维急转千百种假设在心头滋生:“莫非是幻术”。他生出这样一个荒诞的念头,只觉自己有些傻,兀自苦笑着摇了摇头,在心中想:“此等高深持久之术法,便是如今上邑的那位上师都未必懂得,这荒僻偏远之处,如何会有这样的奇人”。念头一旦挑起,便不受控制,哪怕思维否定,也仍不住要想下去。

    “大圣师”,他险些脱口而出,身子不自觉的跪了下去。

    大圣师在大国乃是至高神圣的存在,便是皇帝见了也要参拜。况乎,居住京都的大圣师,离上邑有着数千里的路程,如何会到这里来。不敢想,神圣不敢亵渎,他此时希望自己是晕厥的,这样荒诞的念头就不会来腐蚀他虔诚的心。

    “呜汪……”

    低鸣声缓缓传了过来,那是恶兽特有的叫声,陷入绝望的悲鸣。

    “父亲”,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种沉闷的气氛,小院内走出一个人来,长身玉立,雅眉慧眼,格外的俊俏端正。

    如此熟悉的声音,十数年看着他生,扶着他长,盼着他有出息,如此熟悉的声音,便是这一生倾心为他,如此熟悉的声音,里的那样的近,来的如此突兀。天地之沉闷恍如瞬间消散,胡进一猛然转过头,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胡不言。

    “吱——”,木门开阖斩碎沉闷,小鱼手中拎着一盏灯笼,缓缓走了出来,看着不远处,唤了一声:“阿叔”,目光扫了一眼他怀中的那个——东西?

    阴冷的夜幕漫卷着潮湿的海风,带着凌冽肃杀之意,吹乱了她的头发,泪落了下来。

    是绝望?是痛苦?是酸楚到绝望,庆幸到悲哀?

    “啊————”,胡进一跪地大声哀嚎,此时他不再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面对风浪丝毫无惧的船长,他只是一个伤心的男人。他痛哭他咆哮,他只是想要宣泄心中的不平。

    莫名的情绪爆发了吧!他尽情的宣泄着永难抹去的痛处,竟是忘了想此时自己怀中搂着的是何人。

    是生,是死。

    “阿叔”,小鱼缓缓走了过去,昏黄的烛光从灯笼中射出,映在她的面庞之上——凄美而痛楚。

    泪滑了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算得了什么呢?激不起半分的尘埃。

    人与之大地,大地与之上苍,又算得了什么呢?尘埃罢了。尘埃的情绪谁人同享。

    小鱼缓缓的走了过去,面颊上的泪落在地面上。有人与她同悲。

    胡不言只想哭,他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感觉,一切都要变了,他明白,虽然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明白。“要变了”他喃喃自语,流着泪跟在小鱼的身后,缓缓走向了命运之结。

    平淡的人生中起了波浪,那浪中起伏的巨变,便可称之为命运之结。可巨浪再大,终有平息的那一刻。唯有过程太过光晦。让人敬使人畏。

    膝下是那一抹浅浅的尘土,心中是那深深的悲哀。

    她痛哭,只能痛哭,她还太年轻了。豆蔻芳华带给她的不仅仅是对生活美好的期盼,更多的是哀伤。

    母亲死了,哥哥也死了,如今就连她最小的弟弟也失去了生命。还有什么?她这样想,这样的绝望,千斤的重担以后便只在她一人肩上。她不敢想,不能想下去,爹爹昨日回家便不大好,如今若是知道弟弟真的已经死了,该要如何的绝望。不能像,也不愿想,可终究是躲不掉的。

    她跪了下去,双手伏在地上,眸中都是眼泪衬托下的哀伤,淡淡的烛光映射下如此的明亮。

    “小鱼哭的时候竟是这样的好看”,胡不言生出这样呆傻的想法,抬头有去看父亲。

    那是一双带着阴冷目光的脸,岁月的洗礼,海风的冲刷,他竟是这样的老了。胡不言第一次这样的想,也是第一次从父亲眼中看到憎恶。

    “父亲是这样恨我吗?”他低声问询。

    胡进一猛然惊醒,一切思维再次回到脑子里。他抬头看向儿子,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过了良久,脸上才露出一个苦涩的干笑:“你……”,他声音沙哑异常,似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全部力量“你……回来……回来的好”低不可闻的是最后的那个“……啊”。

    胡不言听到了,如此的清晰,此时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情绪,一向珍爱他的父亲竟是真的厌恶自己。

    这样黯淡的夜,如此阴冷的海风,带来了——绝望。

    往事如风,尽皆散了,空空荡荡的,终究留下几许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