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屋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在黑暗中,一团团的雾气犹如有生命一般的在四处游荡。漆黑,冰冷,潮湿。四下里死一般的安静。
没有生命气息的地方,除了冷冰冷的墙壁,除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除了,若有若无的自己的呼吸,这里什么都没有。外面跟里面一样,死一般的寂静。守卫不在门外,他们甚至也讨厌在这个牢房的外面多站一秒钟。十五天,来送食物的人来的次数也少了,刚开始是每天一次,渐渐的,或许是五天以后,送食物的人隔着五六天才来一次。
就这样,在死一般寂静的地方,一晃,过去了半个月。
女人盘腿坐在地上,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种模样。她坐在那里,或者站起来,倚着墙壁皱着眉头,目光落寞忧郁,或者在牢房里来回走动。不知何时,她感觉自己站起来有点吃力了,站起来头会眩晕,身体会颤抖。后来,她就不站起来了,她坐在那里,腰一点点垮下来,背不再绷直。
呼吸也弱下来了,变得困难了。
在这里,她回忆过去也多了起来,并且,也开始出现幻觉。
她在寂静中呼唤过去的名字,流下眼泪,在冰冷的脸上绽出笑容。那是梦吗?是幻觉吗?她分辨不清了,过去的事情慢慢的杂乱起来,成为碎片一样的东西,有时与她毫不在意的人纠缠在一起。
那个她毫不在意,紧紧只是因为他的某些话语才略微记在心上的男人的模样越来越深刻的印在心里,浮现在脑海里,出现在回忆里和幻觉里。那张脸,她仅仅凭着别人的描述和自己的手绘过的那张脸,变得如此的深刻,似乎在她的生命里出现过,而且是那样的重要。
但是她明白,她绝对不认识那个男人,以前自己从未见过他,更谈不上他曾出现在自己过去的生命里,并且扮演过重要的角色。没有的,自己从不认识他。
门开了,一丝光亮照进来,投在女人苍白的脸上。
一个脚步声缓慢的靠近。她睁开眼睛。
“小姐。”
“绿绮?”
“是我,小姐,我是阿雅。”
进来的人一下子跪在女人的面前,哭泣起来。灯光将黑暗消化,女人杂乱的头发在光亮中失去了光泽。
“阿雅?”
“小姐,让你受苦了!”
女人苦笑着,虚弱地道,“阿雅,你还好吗?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见我了!”
“小姐,阿雅忘不了你,永远忘不了你,不管阿雅身在何处,阿雅的心里只有小姐。”
女人捧着阿雅的脸,凝望着,阿雅脸上的泪珠一颗颗闪着光亮。
“阿雅,你还好吗?在外面没有受欺负吧?”
阿雅摇着头,道,“我很好,我很好。”
女人松开手,软软的垂在身边,道,“你怎么来见我了?那个女人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更有意思的办法来对付我?”女人笑着,低着头。“她把我扔进了最黑暗最安静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伴,久久的,让我在这里感受到寂寞,感受到无助,感受到绝望。她很快乐,是不是阿雅?她很快乐,因为我在地狱的最深层。”
“是的,她很快乐,因为看见小姐你受苦她觉得很得意,她觉得你已经被她打败了,她完全站在你的头顶,夺走了你一切的光环。她得到了她要的一切,她有了权力,有了信徒,有了一切可以让她满足的东西。”
“但是她还想对付我,是不是?我知道,光光让我体验这些她是不会满足的,她还会有更多的方法来对付我,远比这些要高明的多,会让她得意快乐的多。说吧,阿雅,别担心,我不会难过的,你说吧,说说她要采取的措施。”
阿雅摇着头,道,“不,小姐,我来不是为了那些的,我是来告诉你监狱最近发生的事情。”
“哦?监狱的事情?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叫莫寒的人挟持了那条老狗,放走了督导员,还逼着老狗在众多犯人面前宣布,如果莫寒等人赢得了决赛,老狗将恢复以前的招军制让囚犯上前线。小姐,你不是疑惑莫寒为什么要招惹那些守卫和囚犯吗?这就是他的目的,他的计划成功了。”
“真的?他真的放走了督导员?真的逼着老狗宣布招军制?”
“是啊,小姐,他真的成功了!”
女人面色迷离的望着角落的阴影,喃喃道,“他这样做了?他这样做了?”
“小姐,他成了所有囚犯的英雄,他做了所有囚犯不敢做的事情!”
“阿雅,阿雅。”女人急忙抓着阿雅的胳膊,“告诉我,快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子?他是怎样一个人?”
“小姐,你要画画吗?”
“是,我要画画,我要画画。”女人说着,笑着,笑容如此平静,如此美丽。
“小姐,那你得吃点东西,吃完你再画好不好?”
女人点着头,阿雅将她扶起来。随后,阿雅将带来的食物一点点送到女人的嘴边。
女人画完,目光变得清澈有神,她望着阿雅。
“阿雅,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忍吗?”
“阿雅知道,小姐一直在等机会。”
“记得在小镇的时候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阿雅点了点头,道,“小姐说,‘我们的忍让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等待给对手致命一击的机会。’”
女人点点头,道,“现在就是我们觉醒的时候。我们要觉醒了。”
阿雅笑了,双手紧紧抓着女人的手。她道,“阿雅一直在等到小姐的召唤。”
“那让我们从倾城开始。”
2
武胜远远的看见夏彬向将军的办公室走去,他瞥了一眼倒挂在天桥上的莫寒一眼,然后朝夏彬走去。
“任务完成了吗?”
夏彬的面色一沉,随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怎么了?难道让那家伙逃走了?”
“也不能说是逃走了,至少我认为那家伙是死定了。”
“哦?怎么回事?”
夏彬朝四周扫了眼,低声道,“将军怎么样了?还在生气吗?”
武胜点了点头,道,“这次是彻底激怒了将军大人,几十年来还没有人敢这样破坏将军大人制定的规则,也还没有人这样让将军大人如此难堪过,哎!总之,将军大人是怒了!”
夏彬点点头道,“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会放过那两个家伙的。”
“只可惜那家伙击中了将军大人的软肋!跟我说说,那家伙到底怎么样了?你们追上他了吗?”
“追上了,我还差点亲手杀了他。”
“差点?出什么意外了?”
夏彬瞟了武胜一眼,有些不放心似的,但想想告诉他也无妨。
“接到你们发送的讯号之后,我立马带领人马去追杀,在北边森林的一个沼泽地,我们追上了他。那家伙显然是累了,又被沼泽困住了,因此我和我的手下立刻围住他。可是,就在我要杀他的时候,突然从北面冲过来一群动物,这些动物异常凶猛,将我和我的手下打的措手不及。”
“一群动物?”
“是,是我大意了,我早该料到森林里的动物的,只可惜,我在这里呆了十几年,从未遇见过如此杂乱而又训练有素的动物,我们被打败了,只能仓皇而逃。”
“训练有素?”
“很可笑是不是?但我没有骗你,它们的确训练有素,就像一支军队。它们杂乱,因为它们不知是一种动物,有几十种,有冥间界虎,野狗,豹子,豺狼,杂七杂八,都是冥间界特有的。不过,其中有一只动物很奇怪,不像是冥间界品种。”
“怎么?”
“那是一只狼,浑身是幽绿色的毛,很高大,四肢强健有力,眼睛里发出绿色的光。它是那些动物的头领,就像一个将军一眼,指挥若定,气势威严。”
“那是什么狼,竟然如此厉害?”
夏彬摇了摇头,道,“谁知道是什么狼呢?反正这几十年我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狼的。”
“那那家伙怎么样了后来?”
夏彬耸了耸肩,道,“他被沼泽困住了,我们走后,就算他能爬上来,也会成为那群野兽的美食。”
“那你打算怎么告诉将军?”
夏彬皱了皱眉,道,“实话实说。”
武胜摇了摇头,道,“你这样告诉将军大人,将军大人是不会满意的。”
“那我怎么说?”一想起将军那喜怒无常的性格,夏彬的心就往下沉。
“你知道将军的手段的,何况这次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如果那家伙没有死,跑回到元将军那里,那么,监狱会出大问题的。”
“武胜,你,你能不能给我出出主意?”夏彬不得不乞求地道。
武胜皱着眉头,抱着双臂,沉默了好一会儿。
“要不这样,你直接告诉将军大人,说你已经杀死了那家伙。”
“如果将军问我要凭证怎么办?”
“你就说当你听到那家伙敢逃出监狱,你非常生气,当你找到他的时候,你让手下把他砍成了肉泥,扔进了沼泽里,让他永世不能超生。”
“这样行吗?”夏彬抬起目光,怀疑的看着武胜。
武胜笑了笑,道,“不确定的禀告还不如直截了当的告诉,何况,你不是很确定他已经死了吗?”
夏彬呆了一呆,继而微微一笑,道,“我确定他已经死了。”
“那就好。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将军大人。”
“嗯。”
3
很多人从走廊走过,能看见吊在天桥上的莫寒。
老人身后是孟涛等人。老人的脸是凝重的。
“已经三天了!”阿钟道。
“他会死的,在这样下去莫寒真的会死的!”二斤叫道。“他的身上有伤,你们看看,那一滩滩的血,全是从莫寒身上流出来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得去找监狱长,我们一起去求他,让他放过莫寒。”他看着众人,满脸的希冀。然而,其他人的面容都是凝重的。
二斤拉着孟涛的手,道,“难道你也不愿意去求监狱长?”孟涛沉默不语,低着头。
老人叹了口气,双手抹了下脸,道,“没用的!”
“没用?”二斤急道,“我们不去试怎么知道没用!说不定监狱长会考虑我们的请求,放过莫寒,也许会的!”他的双眼红红的,有些肿胀。
阿钟抓着二斤的肩膀,道,“二斤,他说的是对的,就算我们能见到监狱长,他也不会放过莫寒的。”
“阿钟,莫寒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了他自己吗?他是为了我们大家啊!难道我们要见死不救吗?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受苦受难吗?不,不!我们不能那么冷酷无情,我们不能那样!他为了我们才会这样的,他这全都是为了我们啊!”二斤一下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痛苦的哭泣起来。
“他会放了莫寒吗?”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磊道。他的嗓音低沉,面颊瘦长。
“会的。”
“得多久?”
“到他认为可以了的时候。”
“那是多久?”
“十天,或者更久。”
“莫寒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希望他可以。”老人凝望着一动不动的莫寒,眼眶湿润了。
“不吃不喝,人体的极限最多是七天,何况他还有伤,血流不止,就算不吃不喝不会要了莫寒的命,就这样流血也会让莫寒死掉的!”唐正痛苦地道。
“我们要相信莫寒。”
“就这样看着他被吊在那里吗?”孟涛有些愤怒地道。
“是的,”老人转过轮椅,望着众人。“我们只能看着他被吊在那里!”
老人最先离开,其他人挣扎着,久久的,才先后离去。
幽魂看着那些人离去,才从角落里走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披风,这件披风包裹着他的身体,遮住了他的脸。他站在原先老人所在的位置,凝望着莫寒。
“你想在这里打开一条新生之路吗?你正在做这样的事情吗?原先我以为你在说胡话,说那些纯属骗小孩子的不切实际的话,但是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错了,我小看你了。你确实很伟大,不管你能不能达到你想要的结果,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证明你比这里的任何人都要坚强勇敢伟大。
“如果说这里是一个鱼缸,那么,众人所希求的通往外面的路,已经被你砸出了一条裂缝。你看见了吗?听见了吗?他们愚蠢的脸上有了光泽,他们堕落的内心有了一丝纯净的光亮。为什么?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他们在很久以前就放弃了希望,在很久以前他们就明白他们会在这个黑暗的浴缸里腐烂掉,但是,你给了他们希望,你让他们重新捡拾起被他们抛弃掉的希望和光明。
“这是一条可能注定没有出路的道路,你的挣扎或许注定不会有好的归宿,但是我相信,我相信你只要活着,还会继续走下去。
“你会走下去,是不是?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我看见你倒下。”
幽魂转过身,黑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寂静无声的走廊拐角。
莫寒吊在那里,一动不动,嶙峋的伤口纵横在身体表面。血顺着头发,一点一点的滴落。地面已经聚集着一滩犹如墨池一般的血。血在凝固,却永远有新鲜的血液落在上面。莫寒仿佛死了,又仿佛进入了久远的梦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