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玲吓得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谢霖把沙发砸坏了,又把她搬过来的桌子椅子纷纷砍成碎木头,就连锅碗瓢盆都要么碎要么被砸得凹凸不平。
搬家工人有幸看到了这一幕,暗爽的同时也隐隐有些同情方玲,见她浑浑噩噩的跌坐在地上,几个人互相推搡之后,有人被推出来当坏人来跟方玲要钱。
谢霖走过去,直接捡起了她的钱包,不理会她吓傻一样的喃喃自语,把该有的钱一分没少的给了对方,还笑着道:“辛苦了,下回我搬家也找你们。”
发完了疯暴怒离去的人你可能见过,但是发完了疯还能面不改色的保持微笑的人,你绝对没见过几个,搬家大哥点点头,压根儿没法把谢霖当普通少年对待。
谢霖把钱一分不少的给了他们,把钱包扔在方玲面前。
方玲看着自己的钱包又尖叫了起来,她气势冲冲的想找谢霖理论,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除了尖叫之外动根本都没法动弹。
谢霖送走了搬家工人,蹲下来看着方玲,对着她又是一笑,然后转身取出来了那个红符,方玲看到那东西脸色就是一变,嘴唇顿时哆嗦了起来。
谢霖把红符给她装在了钱包里头,道:“送给谢云吧,祝他父母双亡。”
谢云是她儿子。
方玲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对着谢霖怒道:“你诅咒我们!”
谢霖将那东西在方玲面前晃了晃,她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畏惧。
“这可是好东西啊,别人给你好几万种在我身上的护身符,送给你儿子不比给我强。”
“你……你胡说八道。”
谢霖冷笑一声,把她身上的钥匙收回来,直接拖着她的后衣领扔出了家门,方玲出门之后便发现自己又能动了,她只以为自己刚才是因为气急了才动不了的,浑身颤抖的爬起来,她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混小子!你这样会天打雷劈的!!”
她一句话刚刚说完,晴天突然闪过了一个霹雳,哗啦一下子落在了她脚下,方玲的脸色发白,瞪着谢霖的神情活像是看到了妖怪。
谢霖背着书包关好了门,然后从车库里面把自己的自行车推了出来,骑上之后风一般的离去了。
方玲骂骂咧咧的朝家里走去,想到那个红符突然心头一悸,抓起来就扔了出去,几分钟之后,她却是又重新捡了回来。
这东西的确是那个道士给她的,还倒找了钱,他说的很清楚,谢霖的气运百年难见,放任下去的话谢流以后跟谢江兄弟俩的差距会越来越大,方玲心里嫉妒不已,又因为连堇十分大方,这才使坏把东西送给了谢霖。
但是谢流跟肖燕双双惨死,却是方玲意想不到的,她本来心里忐忑,但是转念一想却觉得这是个机会。
一千万是什么概念,她跟谢江辛苦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赚到那么多钱!可是谢霖这小子年纪轻轻,不足十六就有了父母留下来的遗产,这笔遗产难道不该给谢江一份儿?
方玲越想越不岔,这才起了去照顾谢霖的打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他们一家人还不早晚把他哄的团团转,到时候房子跟遗产都是他们的!
结果眼看着就能住进新房子,谢霖今天却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他是知道了什么?
这事儿绝不能这么算了。
她边想边走,快到家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谢江的车子停在麻将店门口,顿时冲进牌场对着坐在那儿的丈夫就是一脚。
谢霖知道,谢江今天没按方玲说的那样来送他上学,估计就是因为被哪个牌场给绊住,他也知道方玲回去跟他肯定又是一阵大闹,这不光影响不到他的好心情,还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好了起来。
他在自行车上站起来,松开车把穿过了高桥,感受着拂在脸上的微风,心情前所未有的奔放了起来。
一路冲进学校的时候,里面正好开始打铃。
谢霖站在停车棚看着鱼贯而出的学生们,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一张张年少而稚嫩的面孔,女孩儿们还有扎着羊角辫的,男孩儿们各个精力充沛——这是一个还未被智能手机腐蚀掉的年代,一个下课了踢足球、玩跳绳、打篮球……被各种运动娱乐充斥的年代。
“谢霖!”一边儿传来一声响亮的少年音,是路过去厕所的倪田,他冲过来一把勾住了谢霖的脖子:“第一天上学就迟到!够牛逼啊你!”
“第几节课了?”
“第一节刚下课,不过上课的时候我给你糊弄过去了,说你最近因为家里的事儿绊着了,所以才一直没来。”倪田说完,发现谢霖静静的盯着他看,忙伸手摸自己脸:“我变好看了?”
“没有。”谢霖笑着道:“我就是觉得,有你这么个好兄弟,一辈子也值了。”
倪田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谢霖一句话就能把他弄的眼泪汪汪,他重重的咳了一声,道:“走吧,我得赶紧上厕所,马上要上课了。”
倪田就是前世学玄法的那个朋友,两个人再次见面已经从少年跨到了中年,而谢霖也知道了倪田离家出走的原因。
倪田离开的时间,就是在这个学期结束的暑假里,因为跟后母的一次争执,愤怒之下离家出走,然后后悔了一辈子。
倪田前世提起这件事就哭,觉得自己特别对不起他爸,他说要是知道后母会害死他爸,原因还是因为他爸花重金寻找失踪的儿子,他这辈子都不会离家出走。
回到教室之后,倪田听说他没吃早饭,把自己抽屉里面的牛奶和面包拿了出来给谢霖吃,谢霖也没客气,三分钟吃光了面包,在上课铃响的时候拿着牛奶回自己座位上了。
老师讲课的时候谢霖却想着抽屉里面的那罐牛奶开始发呆。
晏禾当年代言过这一款牛奶。
那年晏禾十八岁,明亮的笑脸就印在这上面,精致如玉、家喻户晓。
那年谢霖也是十八岁,被叔婶赶出家门,在迷茫无助的夜里于公交车站牌那里看到了LED灯光下海报里的晏禾。
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喜欢上了他,在工厂里面赚够了生活费跑去当群演,十九岁那年在晏禾第一次担任主角的剧内,他扮演了一个屠夫。
也是在那部剧内,他发现晏禾远比他想象之中更好,知道谢霖是他的粉丝之后,便百般照顾。
谢霖想过继续在娱乐圈中发展,为此他开始减肥,但令人困惑的是,即使他长着一张娱乐圈内无人能及的脸,依然没有人愿意拉他一把,他只能不断的担任不显眼的配角,拿着微薄的薪水,住着郊区的房屋,以此来让自己站在距离晏禾最近的地方。
晏禾曾经说过会拉他一把,后来谢霖再见却只看到了他微红着双眼,抱着酒瓶对他说:“谢霖,娱乐圈不适合你,北京不适合你,去别的地方吧,你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当时谢霖不懂,后来他知道了。
原来岑望一直在阻止他出头,晏禾为此跟他大吵了一架,也是在那一次,他明白了岑望阻止的原因。
是啊,他霸占了谢霖的命格,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一切,又怎么会让这样一个人出现在随时可见的娱乐圈内来碍自己的眼。
谢霖坚持继续留下来,因为他想留在离偶像最近的地方,晏禾欲言又止,却并未干涉,只是对他更加照顾了,他因为谢霖开始频繁的跟岑望吵架,他因为岑望而对谢霖心怀愧疚。
但是当时谢霖都不知道,晏禾对他的好让他倍感荣幸,受宠若惊。
谢霖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岑望的话多好,天之骄子,荣贵加身,还有晏禾这么好的一个对象。
如今想来却只觉得讽刺。
后来晏禾终于不跟岑望吵架了,因为谢霖在剧中的一场爆破之中为了救他而被炸伤,毁容不说,右手手指也断了两根。
谢霖躺在病床上安慰他,晏禾却趴在他床头哭的像个傻子。
岑望找到了谢霖,那大概是他们两个第一次正式见面,他给了谢霖一大笔钱,并承担了他所有的治疗费用,希望他可以离开北京,离开距离晏禾最近的地方。
谢霖答应了,他感激岑望所支付的医药费,却拒绝了他给的钱。
离开是以为他不想再看到晏禾为他难受,看到他毁掉的脸再继续内疚,拒绝是因为他不想矮岑望一截。
他离开之后,晏禾却一直在辗转打听谢霖的消息,一直在暗中帮助他,可他却烂泥扶不上墙,对此,谢霖一直心怀愧疚。
谢霖知道岑望的身份是入了玄门之后。
回想这些事情,他总觉得十分可笑。
他跟晏禾最后一次见面是他三十九岁的最后一天,在一个咖啡馆内。
那个时候晏禾的生命力已经十分微薄了,谢霖坐在他面前,两双淡漠的眼睛静静的对视着,晏禾先开了口,声音很轻,烟雾一样,仿佛随时会消散。
他很瘦了,手腕上的青筋看的十分清楚,雪白的脸上也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没有病,是抑郁症,吃不下,睡不着。他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歉,这本来应该由岑望来说,但是如果等他的话,你一辈子都听不到了。”
谢霖用两根手指夹着勺子搅拌咖啡,神容没有多少情绪。
他安静的听着晏禾慢慢的诉说岑望对他所做的一切,因为早已知道,所以并没有太大情绪。
等到晏禾说完,面上已经显出几分的疲惫之色。
谢霖却并未对于他说的一些发表看法,他让晏禾伸出手,断了两根手指那只手用指尖划过他的掌心,望着那短暂的生命线,然后将亲手制的符放在了他手掌内:“离开岑望,你会好起来的。”
晏禾却只是淡淡笑了笑,轻轻握住了那个符,对谢霖说:“怨吗?”
怨吗?
谢霖笑,他说:“不。”
他骗了晏禾,因为他想在他面前显得自己大度一些。
事实上,他恨死了岑望,只是晏禾在他身边,他不想让晏禾看到他丑陋的一面。
可能他的演技太逼真,晏禾相信了,他脸上又浮现出了愧疚的神色,他垂下头,低声说:“如果岑望能有你一半心胸,也不会……”
他轻轻的吸了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谢霖因为他身上微弱的生命光而微微抿了抿嘴。
“你舍不得离开他?”
晏禾轻轻低下头,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谢霖冷笑着说:“你们还真是爱的深沉。”
晏禾看着他的笑容,那双眼睛里面有太多的情绪,可惜的谢霖不会读心。
他许久都没有说话,又过了很久之后,才轻声说:“我该走了。”
他被助理带上车,摇下车窗望着站在外面的谢霖,在车子开动的时候突然道:“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谢霖上前两步:“嗯。”
“你……”晏禾望着他,苍白的唇色也仿佛透明:“你……讨厌过我吗?”
谢霖恍惚了一下,笑道:“不,不要瞎想,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怎么会讨厌你。”
晏禾眼睛里面的光微微的亮了起来,他陡然露出来了一抹极为开心的笑容,那一刻,谢霖感觉自己看到了极光,他的心因此而颤了一下。
晏禾说:“提前跟你说一声,生日快乐。”
“可以明天电话告诉我。”
“好……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谢霖目送车子离去,仿佛能够隔着后窗看到晏禾漂亮至极的眼睛。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却没有勇气上去砸碎车窗跟他对视。
所以他不知道,晏禾在车内最后的低语:“……如果岑望没有没收我的手机的话。”
他也不知道,晏禾想问的,是完全相反的问题。
谢霖等了一天,都没有等来那个电话,直到当天晚上,他看到自己家里那盏代表晏禾的灯火灭了。
他知道,晏禾死了。
他给岑家下了诅咒,决定亲眼看着岑望走向毁灭。
也是在当天晚上,他察觉到了岑望的意思,连□□再次施法,要拿他的命给晏禾续命。
……谁让这个人是晏禾呢?
他总因为无法给晏禾最好的而裹足不前,到头来,他身上留下的唯一、最好的东西,就只有命了。
他如愿以偿,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