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静静地等候这手中的黄土全部从指间滑落。然后他替她盖上棺椁。
阴母最后怅然的表情让他有些在意。但也仅仅是在意而已。
血族本质上来说是冷血的生物,他们并不会在自己不在意的东西上停留太久。爱德华也同样。
他通知了自己的部下,找个人来保护好现场,说不定等下还会派上用场。
他稍稍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衫,然后从容地打开公寓的门,就像身后的一片狼藉同他没有关系一般。
只是,当他想要踏出公寓与走廊的那根分界线时。他忽然犹豫了片刻。
那只是半次眨眼都不到的时间,一般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差别。
就在爱德华的脚尖堪堪接触到走廊那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骤然出现一个用朱砂画就的符阵,将爱德华固定在了地面上。
符阵里的朱砂也好像是活得一般,从平面的符阵中滋长出来,顺着爱德华的身体疯狂的攀沿而上,直到将爱德华牢牢的束缚起来。
爱德华对这束缚的朱砂符很熟悉,想当初这符咒的批量化生产的流水线还是他设计的。
等到朱砂符绑住他的手脚后,爱德华就估摸着符咒的流程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他刚想抬头和符咒的主人搭个讪,脚下的符咒就开始了第二轮发力。又是一波朱砂缠绕到了爱德华的身上。
这是第二张咒符了。然而这似乎还不算完,一波又一波的朱砂野蛮生长一般将爱德华层层包裹起来,就好像一层血色的蝉蛹。
等到第十五轮符咒触发开始,爱德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符咒用得也太多了些,文叔他知道你是这样败家的小黑么。”
空气中似乎有了些波动,黑暗中走出隐约的人影。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面上用黑色的特殊染料涂抹着特别的图腾。浑身上下除了黑似乎再也没有任何颜色的他,几乎和后面的夜色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爱德华在黑暗中的绝佳视力,或许还真看不出那里原本站了个人。
他面对爱德华的揶揄,不甘心地看了爱德华一眼,确定了束缚强度达标,爱德华一定跑不掉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将地面上埋藏的其他符咒收了回来。
收完符咒后,他迅速往后一跃,站在安全的距离外,面色冷凝地说到。
“我是地府的黑无常,亚盟稽查部部长。根据《非人类国际约法》第五条,你触犯了随意杀害非人类的罪名,我可以代表亚盟稽查部,将你遣送回欧盟。”
“我要求申诉。”百年来的交情让爱德华十分明白黑无常对于工作一丝不苟的性子,也不再在他在意地方面再同他开玩笑,而是换上了同样严肃地语气,“根据约法第六条,正当防卫失手错杀的话并不用负责。”
黑无常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对上爱德华带着浅淡笑意的浅蓝色眼眸:“我不认为这是您失手错杀的。”
爱德华明白这位新上任的黑无常十分厌恶任何形式的杀戮。
他生前死于人类世界战乱屠杀的年代,死后被地府两位阎王收留,恰好又遭遇了非人世界《国际约法》未出台时的混乱年代。
在那段时间,随着全球人类开始联通,各个地域间非人类的篱笆也逐渐被打破。昔日建立在地理范围限制之下的非人类势力范围和体系逐渐沦丧。
同人类世界一样,非人世界也进入了一个侵略的野蛮时代。强者向外扩张,掠夺弱者有的一切。肆意的杀戮横行,没有理由,没有对错,只有强与弱。
有些非人类甚至插足人类社会的纷争,借助人类世界的混乱,大规模地屠杀人类。
在这样的环境下,黑无常和白无常两兄弟跟着地府两位阎王奔走呼号,见遍了这世间善恶炎凉,才好不容易建立起了这一套非人类法系。
广博的见闻似乎并没有让黑无常变得超脱与淡然,反而让他对生命这一事物更加执着起来。
他珍视这世间一切活着的生物,厌恶无休无止的杀戮。
而就在刚才,爱德华堪堪夺取四条生命。
是他错了么?爱德华并不明白,也不是很清楚。
所有的法律,道德都是从阳光下生长出来的事物,它们向着未来向着希望。
爱德华作为在黑暗中行走的生物,他可以可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接受它依从他,但却无法从本质上理解他。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爱德华也是个恣意的人。龙家人总是会骂他和他的部下野蛮,现在想来似乎也没有什么错。
虽然无法从本质上理解,但是爱德华还是不介意在肤浅的层面上利用下法律。
“但是您觉得并不能作为给我定罪的依据,部长阁下。”爱德华平静地说到。
语气中带着疏离的礼节,没有了方才的稔熟。
黑无常不再说话,他习惯性地抿起着嘴,从怀中又掏出了张纸符甩到了爱德华的脚边。在符咒的效力下,被绑成粽子的爱德华凌空悬浮了起来。
黑无常手指一勾,一缕朱砂裹住从爱德华的血蛹中生长出来,缠绕到了黑无常的小指头上。
这样,黑无常就可以牵引着爱德华向前走了。他们要去地府,找阎罗王。
去地府本要沿着忘川一直走,走过那片曼珠沙华花田,渡过奈何桥,才能够顺利抵达地府大门。
但自从阎王之一的欧阳武建立起了国际非人类联合组织、华夏以及其辐射圈内所有非人类组成了亚盟参与联合组织之后,地府就成了亚盟运行的枢纽。
按照忘川沿岸的拥堵程度,亚盟和联合组织的办事人员大概要有极高的修养才能忍受住那漫长的等待和撂挑子不干的冲动。
所以,为了避免欧阳武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国际联合组织不会因为华夏每天庞大的亡灵数量,和在这巨大压力下的地府悲惨的交通状况而功亏一篑,地府特别为亚盟和国际联合组织的办事人员开辟了一条快速通道。
他们坐着小船顺着忘川河,在河两岸亡灵哀怨地目光下一路而下,很快就过了奈何桥。
奈何桥其实不是一座用来渡河的桥,它底下也没有河。
当初建立这座桥,只是因为孟婆觉得桥是个极有象征意义地符号。
建立在地府的桥,它不用来渡河,却可用来渡人。过了桥,喝了汤,同前尘往事就再无瓜葛,便可安心的转世投胎。
但是随着近百年来亡灵的暴增,上了年纪的孟婆已经经受不住这样强度的工作量了。而且桥那狭窄的面积也阻断了流量,严重导致了堵塞。
好在文阎王欧阳文是个有法子的人。
他在扩建了无数的桥,并用他在符法上惊人的造诣将孟婆汤的功效转化成了一纸“涤魂咒”。
这样,桥上再也不用孟婆长期蹲守一一送汤了。只要经过桥的人,就能够自动受到“涤魂咒”的洗礼,忘记生前的记忆。
只可惜,这桥可以想建多少建多少,但是“涤魂咒”可不是随意就能写就的。一张“涤魂咒”的书写,就得耗费欧阳文几十年的法力。以至于到现在为止,他也只不过写出七八张而已。
所以,在欧阳文没有法子彻底改良“涤魂咒”之前,这地府的拥堵问题是没办法解决的了。
黑无常带着爱德华到了地府的城墙下。
虽然这几百年来人类世界已经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地府依旧保持着他百年前的面貌。
现在的地府是欧阳文百年前规划建造地。多数风格采用的都是当时最流行也是欧阳文最喜欢的明代风格。
现代的人类学者,如果能来地府一看,一定会激动不已,因为这里的所有建筑都可以说集了华夏建筑的大成——当然,他们如果还记得他们学者的身份的话。
黑无常牵着爱德华穿过长长的审判街和轮回街,听着轮回街扑通扑通灵魂跳井回轮的声音,向着地府最雄伟的建筑阎罗殿走去。
踏上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在阎罗殿门前的小鬼差验证了身份后,黑无常将爱德华带到了阎罗殿的偏殿,让爱德华稍作等待,并且亲自去通知欧阳文。
欧阳文和爱德华老交情了,知道黑无常竟然绑了爱德华后,忙不迭地就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被绑成蝉蛹的爱德华,一个没忍住,不厚道地在爱德华面前笑出了声。
“爱德啊爱德,我这是第一次看见你这幅模样啊。有趣有趣。”
爱德华顿时觉得有些没好气,忍住翻白眼的不雅行为冲欧阳文说:“快帮我解开吧,我快被你这咒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