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走后的日子,多莉丝就像个挑剔的美食家,一旦尝过精美的餐点便很难回到茹毛饮血的年代。
生活之于她而言,平静的消磨掉她对杰克的记忆是最可怕的。
最初的一个月,她虽然心里洞悉一二,但仍旧时常能在帮忙时看到杰克的幻影,在他常坐的那个高脚椅上朝她举起空杯。
可晃晃头,幻影就如同泡沫般被灯光打散。
酒客粗粝的传唤声会将她牢牢捆进现实里。
当她发觉自己开始记不清杰克具体的相貌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确信杰克确实不会再回来了,那么有些记忆也是好的,可是她想不起来了。精神上那一股不可逆的疼痛,提醒她正在逐渐遗忘某些事情。
查理对于自己的行为一开始还是沾沾自喜的,看着小麻雀被长辈关在笼子的模样,心想这回可是除去了心头大患。
而多莉丝,查理见她似乎也没什么太反常的地方,有时他也会扪心问自己,是否紧张过头。
但查理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杰克的到来确实给他的女儿带来了些许改变。
当多莉丝认清自己无法违背遗忘规律时,她决心那就在遗忘前重新创造新的记忆。
虽然她的年纪小了些,但谁又说的准一个伟大的冒险家不是从小就立起了远大志向呢?
查理也会为她感到自豪的,多莉丝天真的想。
伟大的冒险家,多莉丝觉得这称呼真像杰克的口吻。
当然对方可能更喜欢称呼自己为伟大的船长,或者前无古人的船长一类的。
多莉丝并不是个拖沓的人,有了目标之后就竭尽全力的开始准备起来。
杰克被带走的地方很好打听,海盗王的地盘对于一般人而言,就像用朱砂在素色的地图上圈起一般令人印象深刻。
那地方叫沉船岛,是属于蒂格船长的,里面又分设了沉船湾和沉船镇,是个固若金汤的安全堡垒。
但路途遥远,她知道自己的身手无法驾驭凶猛的海浪和诡异的天气,所以一艘满载货物的货船将是她的最佳选择。
白天,她一如既往的帮助查理做家务事,在店里打帮手。
暗中,却偷偷把客人给的小费揣进自己的小口袋里。
食物上,她会尽量多要一些容易储藏的干面包,查理问起,她就回答自己最近夜里起来总是很饿,让人误以为是小孩子长身体。
甚至会让查理更加高兴自己的女儿要长大些了。
衣物不太好处理,但也不是非常难办。
多莉丝无法穿女性的衣服混进货船,那轻飘飘的裙摆实在是太累赘了,但隔壁托马斯和她同岁,身形也差不了几分,加上托马斯是个好动的孩子王,衣服常破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偷偷拿几件也并不会被发现。
只是并不能一次拿全,所以这花费了她最长的时间来准备。
这样一番筹备下来,小小的行囊很快就变得满满当当。
查理不知道,他有一件事没说错,多莉丝确实比一些成年的蠢海盗聪明得多。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需要一艘往沉船岛去的船。
这天她悄悄躲在码头附近,听来来往往的人随口说的话,分辨有没有货船的目的地是去沉船岛的,但是一无所获。
又过了几天,多莉丝每次都在等待这个机会,但现实却把她禁锢在了托尔图加。
再这样下去,查理早晚会发现她的秘密。
她消停了几天,老老实实的在酒馆里帮工,但又不想这样一拖再拖,要是她有个帮手帮她打探消息就好了。
这么想着,多莉丝冒出了一个想法。
第二天,多莉丝找到了托马斯。
托马斯经由杰克那次下马威,是再也不敢欺负多莉丝了,看见多莉丝也会自动地远远地跑开。
多莉丝无法追赶男孩子奔跑的速度,只能选择原地守株待兔,蹲在托马斯家附近,等待他玩的筋疲力她便可以轻松堵住。
夕阳西下,托马斯和尽兴的小伙伴们一一挥手便准备回家吃完饭,谁知还没从缓坡上下来,就被另一只稚嫩的小手揪住了衣服领子!
多莉丝抓着托马斯,把后者吓得魂飞魄散正欲大叫。
好在她眼疾手快的捂紧了他的嘴巴。
说起来也是凑巧,虽然托马斯是男孩子,但力气并没有常在酒馆帮工的多莉丝大,谁让后者是可以一只手托起四杯麦芽酒的怪女孩呢。
托马斯哆哆嗦嗦的被多莉丝连拉带拽的拖到篱笆后。
“我们已经不、不欺负你了!你、你还想怎样!”多莉丝头一次知道托马斯还多了个结巴的毛病,被逗得笑了出来。
正是这么一笑,被托马斯发现多莉丝似乎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欲望,于是强挺着腰杆,壮着几分胆子说:“你要是还想为之前的事情报仇,那就来吧!我可是个男子汉,不会怕你的!”
多莉丝摇了摇头,托马斯顺坡就下:“那你没什么事我就要回家吃饭了。”
脚都还没离开地面,托马斯就被人拽了住,瞬间垮下了脸。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把我困在这里总得有个理由吧。”
多莉丝这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条。
托马斯识字不多,但上面并没有生僻的字眼,浅显易懂。
“你要我帮你找一艘去沉船岛的船?”托马斯震惊的说。
多莉丝点了点头,并且拿出一枚银币塞进托马斯手里作为报酬。
托马斯十分不理解,但转念又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要离家出走吧?”
多莉丝神色一凛,眼神吓人的不像个六岁孩子,托马斯胆寒的直往外蹦单字:“好、好、我帮你就是了。”
瞬时又温和下来的多莉丝又软软糯糯的,让托马斯差点以为自己年纪小小却有了老花眼的毛病,揣着那枚银币一路小跑的回了家。
之后,多莉丝便不再为是否有船而操心。
虽然她和其他同龄人不怎么合得来,但也知道她这个年纪最看重的友情,是需要互相信任的,一旦有哪个孩子有告密的行为,会立刻被群体排斥在外。
即使是托马斯也不例外。
查理喝着酒,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他把自己报信的举动告诉给了格里斯和拉吉,两人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说查理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但现在他真的是纳了闷了。
“你们说我是不是真的反应太大了点,多莉丝好不容易有了个朋友。”
查理擦了擦嘴边的酒沫子,看向低头算账的多莉丝对身边的老朋友说。
拉吉拍了拍他的胳膊:“没有的事,你还记得我儿子吧?杰克,和头巾小鬼同名的那个。我跟你说,他们这些小孩接受新事物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们快多了,多莉丝怕是早就忘了那个小子啦。”
格里斯在一旁磕着花生,若有所思的看着聚精会神的多莉丝。
“忘没忘说不好,怕就怕小多莉丝太聪明,要是知道是你搞的鬼,可会记恨你一阵子呢。”
这话一出就被两双眼睛狠狠瞪着,格里斯连连求饶。
“是我不对,我罚酒,罚酒。”
但是到底发没发现呢,格里斯灌着酒。
想着这那两个汉子怕是永远都不知道女人的心思犹如海底针,就连小女孩也不例外。
托马斯答应了帮多莉丝找船就一定会办到,这是小孩子之间的契约。
但整天都泡在码头边日子长了,难免其他小伙伴会有找不到他人的时候。
终于有一天,有个经常找托马斯去玩跳马的小孩找到了托马斯家里,一问托马斯的妈妈,结果对方也不知道托马斯一早就出门跑到哪里玩去了。
一来二去,没有和小伙伴提前通好气的托马斯就被露出了马脚。
他的父母一番打听下气势汹汹的杀到了码头边,狠狠地揪住了托马斯的耳朵,把他拎回了家去。
其实这事也不能怪托马斯,他爸妈以为是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要出岛玩,把重重打了一顿才知道是多莉丝拜托他去打听信儿的。
托马斯的父母当然知道多莉丝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会做出这种事来,他们怎么也不相信。就去求证了查理。
这一求证倒好,差点把查理气的有了心脏病!
“你们说什么?这不可能!”
“我们也不信啊,但我家托马斯从不说谎,也不会冤枉人。你还是好好问问你家多莉丝吧。”
托马斯的父母走了,留下查理一个人在酒馆里却是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他不信,但什么事要是牵扯上那红头巾小子,他不敢保证……
回到家的多莉丝并未察觉有什么不对。
一如既往的吃饭,帮客人端酒,打扫,睡觉,和每个普通的日子相同。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发现自己和早餐被一起锁在了房间里才反映出不对来。
砰砰砰!
多莉丝用力的敲着门,又转过去使劲儿扯着窗户,连窗户也被封死了。
查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出来,还有尽早给我把那些出海的念头打消掉,你要是还想去追那混小子,那你就这辈子都呆在里面别出来了!”
多莉丝听着话,怔怔的盯着木头门板。
查理在门外听到里面半天没动静,心虚自己说话是不是重了些?
但转念一想多莉丝背着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不是已经不是哄就能哄好的问题!
多少人,多少人在他的酒馆里今天来,从此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多少人,回来了,却不是丢了胳膊就是少了眼睛?
生离死别?去他妈的生离死别!别想发生在他的身上,不可能!
“你要是饿了就吃餐盘里的东西,我晚上会来给你送新的。你要是想好了,晚上就可以出来了。”
查理走了,下楼梯的脚步声没有一丝停顿,没有回头。
多莉丝在门内沉默无措,她从未见过查理如此生气,甚至比那次在吉姆医生那儿还要怒火冲天,她不明白。
她错了吗?
冒险是每个海盗的毕生追求,为了自由,为了更好的生活。
她没错吗?
那为什么查理会这么反对她出门远行,连查理自己不也是幼时就跟着上了海盗船吗?
这档子事是真的让多莉丝头疼了,这问题太过深奥,她想不通也不理解。
她呆呆的拿起盘子里的蛋糕和牛奶,静静思考,要是杰克在的话,他会怎么办呢?
——
“哈!”一个漂亮的剑花剜在巴博萨精美的衣扣前,杰克本想乘胜追击加紧攻击步伐,却不堪技艺生疏,被剑术精湛的巴博萨轻而易举的化解了开。
巴博萨没有想到杰克在剑术方面还算有些天赋,交给他的招式能够很快就学的八九不离十。
但他怎么可能自甘示弱,对一个小孩?
穿着精美合脚的新靴子,巴博萨游刃有余的在地上变换了脚步,错开方向:“手头花式不错,让我看看你的步伐扎不扎实。”
迅雷闪电般巴博萨攻向杰克的小腿,后者花架子居多,也不具备成年人的肌肉爆发力,一下就被扫倒在地,摔的人仰马翻。
巴博萨骄傲的抬起了下巴:“我又赢了。”
杰克瞟了他一眼,剑尖插进一旁盘子里的苹果,甩给对方。
巴博萨熟练的稳稳接住,大嚼一口,泛着酸甜果香的果汁流了一下巴,引得杰克有些嘴馋,也想拿一个啃啃,却被巴博萨的剑挡在了一边。
“赢者有果,输家啃核。”半开半闭的细小瞳孔闪烁着狡黠的光,巴博萨把果核丢给了杰克。
杰克闻了闻,一脸恶心的赶紧丢掉了。
“你怎么从来都不叫着要出岛?”休息时的巴博萨也想多了解了解上司的儿子,这并没有坏处。
“像个疯子一样大吵大闹?胸上挂着牌子,我要出去,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了。你们就会放我走吗?”杰克赏了个硕大白眼给他。
巴博萨还是头一次被个小娃娃给鄙视:“我可记得有些人张牙舞爪威风凛凛的模样呢。”
杰克手伸向了巴博萨的那盘苹果,意思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我才不跟你说。
巴博萨默许下,杰克顺利的摸到了个最大最圆的,咬了一口,脸立马被酸的皱成一团。
“将心比心。你的任务是看住我让我逃不掉,而我又暂时打不过你,你还愿意陪我练剑。外面能打得过你的人有几个?”
听闻小孩拿自己和那些咸鱼比较,巴博萨轻蔑的回应:“一个都没有。”
杰克得意说:“这就对了,如果我现在出去不过是白白送死,那多个陪练又有何不可呢。总有一天,很快,我就能和你平分秋色了,到时候我只要出了岛,就是最伟大的船长!”
附和着自己的话,杰克又咬了一口。
酸涩的果肉彻底把他的牙给酸了倒,连吐了两口也没把那些酸沫吐干净,他皱着眉嫌弃的把苹果扔在地上。
“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这种玩意儿?”
巴博萨看他还是太嫩,又拿了个新苹果咬上一口,意外的酸涩感冲刷着他的舌头,怎么这么酸?!
但回头,看着小孩又拿起了剑有模有样的连起基本招式,他又嚼了嚼那口酸的难以下咽的苹果肉,微微一点甜香从酸涩过后散发了出来。
有趣,和这小子一样,嚼了之后才懂得他的美妙。
巴博萨忽然自己竟然还有点赏识这小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