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在庞大的痛苦中缓缓流动,徘徊在死亡边缘,伊海青数度昏迷过去,再醒来时模糊间感到给人从背上放了下来,几只温暖的手扶到身上。
入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象是女子闺房。
一个似乎在遥远的地方响起的声音道:“放心吧。其它的不敢说,至少应该能够让他活下来的。唉,怎么会伤得这么重的?”
声音低柔,好象是女子的说话,但听不真切,只觉得很有一股沦桑意味。
接着似乎是刘秀的说话,同样是低声说道:“大恩不言谢,我大哥武功比我强得多,只是为了救我,才会受此重受伤。如若不能将他治好,刘秀即使不能追随黄泉路上,也是虽生犹死。”
先前那个声音道:“好武功么?我父当年何尝不是一身好武功…”语声低下去,似是想到伤心往事,半晌才复道:“圣通,快扶他人房歇歇,看他的表情像很辛苦。”
一只柔软的手摸上他的额头,忽又缩回,一个女声低声惊叫道:“呀!这么烫手,若不立即动手,只怕要糟。”
一阵人影走动,环珮轻摇之后,最初那个声音道:“只这一会,又糟了许多。圣通,你去给我把金针拿来,唉!我尽人事而看天命吧。”
接着又是一轮低声的对答。
伊海青很想叫出声来,可是连动一动眼皮和手指的力量也没有,偏又没有昏迷过去,活受着痛苦的煎熬。
糊糊涂涂里给人放在床上,额头绪敷上冷水巾。
人声渐去。
周围寂静起来,依稀听到屋外的虫鸣蝉唱。
仿佛有人来到身边,又仿佛并没有人。
伊海青身体内绝不平静,火热与冰寒的气流在身体内滔天巨浪般澎湃与相互冲击着,似要撕裂他的经脉,痛得他整个身子仿似要痉挛起来,实际上却是一点也动不了。
忽然间数道寒气尖矛般刺入身体,感觉要将他钉穿在床上。
火热与寒气均是一泻如注。
伊海青虽不能醒来,心中也大概能明白是怎么回事。那股热流该是王千问以神枪的异力攻入他的体内后破坏了经脉系统的结构,造成体内原本庞大的真气失去控制,就象被高手击入体内来的攻击性真气一样,冲击着全身各处器官,一点一滴地破坏掉身体的内部。
而那道寒流则是与意志力结合的部分真气,在他自身意志苦苦的支撑下,勉力抵抗着。这是体内的最后一道防线,若不是他中途及时醒觉,恢复部分意识,只怕根本活不到这里。
而进入体内的尖刺想必是那说话之人以极玄妙的金针过穴之术排解了体内的真气冲突,开始是自发的堵塞,这法是外来的梳导,其上下可知。可惜的是,这种治法虽然救了他的命,也同时完全渲泄了体内正反两股真气,那都是他苦苦练来的精华本元,至此一夕成空。
想到失去武功的日子,伊海青暗叫一声完了,久疲的心神再也支持不住,再次昏迷过去。
天地间似乎存在有冥冥的主宰,当你离开了他安排给你的道路,走上另外一条路时,不止原有的一切全部失去,且会有无数的艰难险阻到来,即使你的武功再强,也无法与这看不见的命运所对抗。
伊海青昏睡过去时,脑中再次闪过林雅的影子,她那美丽的颜容就象一道淡淡的烟纹,在这无比强大的命运旋涡中,倾刻间便被雨打风吹去,再不落下一丝痕迹。
伊海青眼角不自觉地滑落一滴泪珠,也不知道是为了林雅,又或是为了自己?
一只纤手从旁伸过来,轻轻替他擦去了这滴清泪。;
伊海青一觉醒来,阳光入眼。
室外鸟语花香,正值晨曦初照。
伊海青坐地身来,先动功察看身体状况,这才发现连内视的功力都失去,丹田里空空荡荡的,一丝劲气也提不上来。复聚神于脑,想重新调动精神力,乍一用功,便头痛欲裂。无奈之下叹一口气,放弃了继续努力,心知昨夜自己在昏迷中的担心果然成为现实,那一身曾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功力已全部失去。
想起布藏损耗精力为自己开功的一幕,历历如新,心中不禁戚然,却是无法可想。唯想到得之于易,失之于易,努力将这失望的情绪排出脑海去,不再想他。
下床来试着举步,倒是无碍,只是脚步虚浮,就象是完完全全回复为一个平常人了。
走到室外,这才发现,原来处身是山间的一座小帐蓬,所不同者是这个帐蓬以竹木为架,搭得四四方方,就如同处身于寻常家居中一样,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来是在帐蓬中。
伊海青啧啧称奇,继续往外走时,远远望见一条大湖,在晨光中雾锁烟笼,甚是美丽。
不时有轻柔的晨风指来,夹杂着丝丝水气沾染在面上,说不出的舒心适意。
伊海青站立不动,就自自然然地融入这大自然的境界中去,让心中郁郁稍解。
面前的景致他并不陌生,在到达此地的第二天,首先刚见到的也是这湖。
当然那次是在远处的山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的,此刻换了个视点,景物虽同,却另有一番心旷神怡的美丽。
想起当时曾大发感触,要找到林雅后就居隐此地时,心中虽苦涩难言,唇边却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林雅,你到底在哪里?
不知不觉间,伊海青的心神落入若有若无的境界中去,在这大自然的氛围中,正符合“淡有若无”的法则,全身原本破碎的精神气机竟有微弱的凝结现象。
伊海青终于察觉到一现象,心中狂喜,难道我的功力还有恢复的可能?
他集中精神引导体内的气机凝结,反而不成功,心想莫不是过于着意,反致落了下成,重新回到那淡有若无的境界时,脑中仿佛有灵光一闪,掠过一把形式古朴的剑式兵刃的形象,一晃而没,时间虽极短,但却有一种极致的光明刹那间照亮伊海青的身体内部,虽未使他的气机凝合,但体内受损的所有经脉与器官,竟然一瞬间全部痊愈过来。
伊海青重新又有了内视的能力,这与之前的运功内视不同,并不需要有功力支持,自然而然地便可做到。
一瞬间伊海青似乎把握到某种玄机,却又说不清楚,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种印象。他感到整个人似乎上升了一个境界,虽仍是一点功力也无,却绝不再是先前那个普通的凡躯了。
他的心底也同时掠过一缕不祥的感觉,同样一晃而过,伊海青也并未在意。他只顾着全心全意地享受着那刹那光明带来的如同身处天界一样的舒适感。
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响起。
伊海青心神一震,立时从天界的感受跌回到这现实的尘世来。
脚步走近了些,至少离他还有十数步之遥。脚步轻盈细碎,若有若无,若不聚精会神几乎听不到。这应该是属于一个女子,而且功力不凡。
距离这么远,看来这脚步声的主人并不是走向他。
伊海青蓦地想到另一个方面,天,自己竟可听到那么远的距离之外一个内家高手的脚步声,这在自己功力全盛时也需凝神才可做到,现在却是信手拈来,全不费力。偏生自己现在一点功力也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脚步声略停了停,似乎那女子犹豫了一下,转向走到他这个方向来。
伊海青思虑未毕,随着脚步的走近,一缕无比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雅儿?!对了,就是林雅。
“雅儿!”
伊海青喜极而呼,一阵风似地转过身来,入目一张一张宜喜宜嗔,俏秀无伦的睑孔。这绝对是一名堪称人间绝色的女子,眉目如画,与林雅略有仿佛,却不是林雅。她一身宫装打扮,更衬托出她的美艳娇柔。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如真如梦。
她显是料不到伊海青会突然回过身来,神情中显出戒备之意,身形未动,平空一团无形的寒罡涌现。这股寒罡强大无匹,似可裂石熔金,只平空一现,便即消去。
伊海青已不由自主地被罡气一冲,踉跄着连退两步,幸好寒罡一现即消,才不致于摔倒当场。
绝色女子“啊”地一声轻呼,歉然道:“不知道伊壮士会突然转过身来,一时受惊,才……唐突伊壮士了。”
她看着两人之间的路径,仍差有七八步的距离,按说以伊海青现下武功全失,怎也不会发觉到她行近才对。
伊海青倒是没空去计较她的出手,好不容易才按下心中由大喜之后带来的无比失落的情绪,勉强问道:“小姐是谁?”
绝色女子一双秋色也似的眸子在他面上转了一转,敛矜为礼,答道:“郭圣通见过伊壮士。”;
两人距离拉近,伊海青这才发觉,郭圣通容色虽美极,却总是在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冷漠神色,令人不敢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