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着一群人。”
李林透着兴奋地声音,令大舅娘为之一振,“咱们去看看,快。”
柏年不顾飞奔的马车,侧身跳下,拨开人群,挤进圈内。
散落的发下,苍白的额头,道道血痕惹目,皴裂的脸颊起皮,干嗟的嘴唇下方,深深地牙印不退。
手掌握着一截木棍,紧扣紧把。膝盖处棉絮翻飞,隐约可见青紫一片,再往下,不忍睹,那时一双血肉模糊夹杂碎瓷片石粒子的脚。
看见了昏迷过去的程秀兰,李柏年欣喜若狂,顾不得旁人惊诧的眼神,忙抱她在膝上,对店家道谢不已。
“这姑娘可真可怜,你看脚底都走烂了……我给她碗茶喝,她没喝两口就晕了。”店家这才算放下揪了一早上的心。
还好还好,家里人找来了。万一那在他这里断气了,他可真是有冤无处申啊。
别看这路边小茶寮,这地方多年经营,生意虽小,多少又个进项,关牢他一家子粗茶淡饭的,被这姑娘弄倒闭了,多可惜啊。
“秀兰,秀兰,你醒醒,看看娘,看娘一眼再睡,啊……”大舅娘从人群让出的小缝处,第一眼就看到闺女那没了脚底皮的一双脚,心疼的如刀绞剑戳。
青白的脸色,乌紫的双唇,眉头蹙紧,腮边泪痕,哪一样都是为娘者不愿意不忍心看到的。
“店家,烦劳您帮忙请一下最近的郎中,我们有马车可以去载人过来。”柏年不欲移动程秀兰,他怕她病情加重。
“已经给姑娘去叫了,村里头的老郎中,医术很好的。”店家说道,郎中亦气喘吁吁地赶到。
探脉,撩眼,验伤,到最后的开方,这老郎中熟练又细致地给程秀兰医治。
“伤痛好医心痛难医。小伙子,往后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吵嘴不要伤她心,再有一次这样子事情,你就等着后悔一辈子吧。”老郎中指责起柏年来,一点也不留情面。
“您误会了。这孩子他没有惹……”大舅娘看到闺女醒来过一次,灌下药,烧退下了。而她,终于有心思为柏年解释了。
“伤肝伤心又伤了脾胃,体力透支还受了寒,你这娘倒真是,都这会儿了,还替女婿说话。啧啧,我可不喜欢你这样的。”老郎中认定了,他看柏年对秀兰的举动,可不就是夫妻间才会生出来的怜惜。
“舅娘,老郎中说的在理,往后我一定不会让大表姐伤心动气的。”柏年状似配合医者的一句话,李俏却听出了一丝丝甜蜜的味道。
她这个活了七十多快八十的老太婆,神经大多数时候是很细腻敏感的,除了在她的恋人曾镓枬跟前白痴加花痴外,她比一般人的脑回路多两道弯,脑洞奇大。
“林子,我告诉你啊,柏年哥跟我要过面膜呢,……”李俏也不知道咋想的,人家主角还在昏迷状态中,她已经开始想为堂哥加油鼓劲了。
“姐,我看出来了。你先憋着,装不知道啊!”李林越发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了,做事情也圆滑世故了许多。
“大舅娘,你们去吃点东西吧,我在这里守着大表姐。”柏年几欲握住那骨节分明老茧满布的手,可是他……
到底是读书守礼之人,纵使心中怜惜疼爱几千几万倍的发酵暴涨,柏年还是不敢伸手去触摸,他怕坏了秀兰一点点的名声。
“我吃不下。你们去吧。等秀兰醒了,给她吃点东西,咱们就回。”大舅娘这一天时间里,滴水未进也不觉得饥渴,她满是歉疚的看着秀兰清秀的脸庞,她的闺女咋就这么命苦呢?
“大舅娘,”李俏上前扶住她的双臂,半哄半强的拉了她出去,“你不吃东西咋行呢,秀兰表姐醒了,还得您开导她呢。您去吃,吃饱了回来换我柏年哥,顺便给秀兰表姐也带点吃的,让她吃饱了有力气了,咱们就回去。”
“俏俏,舅娘谢谢你们帮我找秀兰。秀兰她这次是真被伤透了心,她要是能想开,我宁愿折了自己的阳寿,只求她能走出来。”林家大舅娘说的这些话,李俏深有感触。
“舅娘,您吃。这都又要申时了,你再不吃东西,我怕您也得老郎中给您开方子了。您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照看大表姐啊。”李俏努力劝着林家大舅娘吃东西,说实话,只吃了早饭的她早饿扁了!
“哎,那咱吃饭去。”林舅娘被李俏强逼着吃了半碗面条,就去里间看闺女,也换柏年来吃饭。
“俏俏,我想问你个事情,”柏年这碗三鲜吃的味同嚼蜡,他不在意咸淡还是冷烫,“你说我如果……”
他停顿不语了。
“柏年哥,如果什么?”李俏盼望柏年能说出心声。
但是吧,这也不是跟买菜一样能直接问价这么简单的,总得有个羞涩的过程喽。
所以李俏不顾李林桌子底下踩她,非要推柏年一把,说道:“你才吃这么一碗,待会儿抱不动大表姐咋整?”
“我,大表姐……”柏年心里在见到昏迷的程秀兰那一秒,他就明白自己等了这么些年的人,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而是跟前这个勤劳朴实,上进知礼的大表姐程秀兰。
他犹豫的原因不在于他自身,他怕他此时吐露真心,被人说是乘人之危,有心为之。
又因为大表姐在他家借住了有一年多时间了,如果风言风语,以讹传讹地再次伤害程秀兰,他怕自己心疼她到心碎。
“柏年哥,你是男人,男人不都应该在前头保护自己的家人,爱人么?你看你今天对大表姐的举动,就挺有丈夫气概的。”李俏故意漏了个“大”字。
你既有心有情,就该站出来,在她最需要支持和力量的时候,告诉她,还有你在呢!
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别错过了啦,你俩都老大不小了。
“俏俏,我说我如果请你像帮梅香一样的帮我——”柏年又低了声音。
“梅香是成亲,帮你干嘛?你也要成亲?没听你说你有爱慕之人了啊?”装傻充愣谁最强,李俏说自己第二,李林不敢说自己是第一。
“我心中早就有了她的位置,只是以往我没有发觉。如今,我想和大表姐尽快成亲,想请妹妹帮我!”柏年多聪明的小伙子啊,桌子下呼啦啦来,呼啦啦去的阵阵腿风,不用想都知道,这两货早看出眉目了。
“帮你跑腿还是帮你动嘴?!”李林问道:“我跑腿可以,虽然你没有请我帮忙,但是我是个善良热情的人,乐意为老光棍的脱单大事而服务的。”貌似他还没到双十年华,嫩的很。
柏年:“都要。”
李俏思索着,“林家大舅舅和大舅母,还有秀兰大表姐,我不熟,你自己搞定。
你娘我不用花心思,她准乐意,你爹听你娘的。
太公太婆不管咱们这一代的事情了,奶奶巴不得你明天就成亲。
柏年哥,你把我推出来,就是要我去搞定爷爷吧?!”
“我怕爷爷有想法!”柏年有信心追到大表姐,却没有勇气糊弄爷爷下巴肉。
那个他曾经几次从下巴肉安排的相亲路上,尿遁失踪,他是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娶名门闺秀做老婆。
“柏年哥,爷爷其实是最好搞定的。你以求人的态度表明:没他的帮助,你就得死的节奏!去和他商量,一准儿他会出面给你说亲去!”李俏想着你这会儿顺利成亲了,那我到明年夏天也好成亲了,大家都成亲立家业了,想想都觉得好。
“真的?!”柏年眸子闪着耀眼的希望之光,“我赶紧吃饱,回去就去找爷爷。这些事听你的,一准儿没错。”
“多吃点,大表姐的脚不能下地,全靠你抱她了。”李俏怂恿柏年,勇敢大胆的用行动表明:这个人,我定了!
***
这一夜,没能动身回去。
原本李俏想先往回赶去报信,看看柏年布满血丝的眼睛,她还是不放心叫他一人赶车,再奔走六七十里地。
虽然爱情的力量是强大的,但是还是不要冒进了。都在偷偷商议要成亲的人了,可不能再让准新郎,累的消瘦下去,那样帅气打折了,喜服穿身上就不好看了。
“秀兰大表姐,你现在咋样,头晕么?!我柏年哥昨夜都守着你,一夜不曾合眼哦。”李俏帮着老郎中换过药后,絮絮叨叨地,开始她未来小姑子的提前角色扮演。
“柏年哥听说你不见了,就跟一头发怒的野猪似的,又急又气又心疼,眼珠子都红了……
好容易找到你,你却晕过去了,他抱着你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生怕你在他怀里碎了……
你看我柏年哥,就这一天功夫,担心你的病情,胡子都老长了,有句诗“为伊消得人憔悴”,说的就是他这个样子的呢。
……
秀兰大表姐,我说的你都听懂了吧?我柏年哥的心思,我们都看出来了!
秀兰大表姐,你那什么白眼狼康表弟算个什么玩意。
你这么好,值得更好地人珍惜你,疼爱你,敬重你,你好好想想,我柏年哥也是秀才公,考举人考进士都是早晚的事情。
最主要的事,我柏年哥他对你的心:真!”李俏嘴上说着不帮柏年追老婆,然而面对还在痛苦中不能自拔的程秀兰,她这颗跳跃的老妇女热情地好心,又控制不了按耐不住了。
“我越俎代庖了!柏年哥,那个抢了你的台词抢了你的告白,我也是醉了,我咋就这么爱做媒呢!”李俏边说边缩,退到门帘处,屁股撅起撩门帘儿,“你们聊,你们聊……”
李林:“你就不能留给柏年哥自己说?!他就在这,听你叽里呱啦地说开了,你都不知道他那脸红的,估计得恨死你!”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是有意的。你没看到秀兰大表姐,刚开始以为我骗她呢,后来看到柏年哥进去后那个震惊的样子,反差不要太大哦!”李俏倍儿欢实的说道:“我这是急人所急,帮柏年哥挑破窗户纸,好叫他早点赢取美人心。”
“姐你去看看门帘儿是不是没有顺直。”李林想让李俏去偷听,这事他做不出来,太难为情了。
“把桌子抬过来一点。”李俏两人几乎就靠墙而坐,侧起肩背,扭着脖子,竖了耳朵,眯眼歪嘴的傻乐。
“桑叶林……乌嘴巴……手帕……温柔……。”离得有点晚,听不真切。
“比你温柔的……比你粗壮的……有那识文断字的……还有小家碧玉……”还是不够近,桌子再往前抬抬。
这回就隔一层门帘儿的,“我以前总是自动把你当成标杆,去衡量每一个与我相看的女子。那时我不明白自己的心,以为你就和俏俏,乐乐一样,是我的亲人。
我没细想为什么,我脑子里总是有你的身影面庞不时的出现,明明我们没有过多接触,没有多少话说。
可是一旦我有什么,我总想与你分享,哪怕是一瓶面膜,一枝山花,总想着你如果拥有,会是什么样的。
你的好,早就刻在我的心里。
你的美,早在那年的桑叶林里,烙进了我的生命。
如果不是他抛弃了你,我还不能正视自己的心,甚至我还不知道,我将你深藏心底,爱了这么多年。
大表姐,昨天我疯狂的寻你,找你,就怕你有个万一,我要失去你,这辈子也没有和你表白心迹的机会。
我们找到了你,你昏昏沉沉痛苦难抑,我害怕你沉迷痛苦,不肯接受我。
原本我还想找个人劝劝你,我怕你不喜欢我。
现在我只想告诉你:我抱过你,我摸过你,甚至我昨夜还偷偷亲了你,你要是想跑,我不会放弃你的!
我已经糊里糊涂傻等了这么些年,你忍心我再等下去么?!
程秀兰,我李柏年把话撂这了:你是我的,我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你进门做秀才娘子,举人太太,进士夫人!
哥们我认定你了!”
柏年说完,直觉气也顺了,心也落了,神也清了,脑子也好使了,呃,口也干渴的要命。
“柏年,你说的都是真的?”林舅娘泪花双垂,她不敢置信这个有大出息的外甥,竟然会对女儿用情用心这么深。
她从没想到事情还有有这样的大翻盘,她的秀兰还有这么一个良人一直在等着,呃,她也没想到,自己在门口偷听,竟也能听的如此理直气壮。
那么,此事,就这么着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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