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9：50库市
放课的铃声响了起来，龚龑装作若无其事地把东西塞进书包。因为他没有选择在学校寄宿，于是他一边和同学道别，一边晃悠着走出了教室。
直到走出校门为止，他都能感到云霖注视他的目光。
“呵。与其把尾巴带回家，不如玩个钓鱼什么的……”
如果她真是冲我来的，一定会上钩的吧。龚龑心里这么盘算着。
走出学校，背上的视线消失了，但他并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家，而是绕了一段路，朝商业街走去。
虽然身处人多的地方，对于他这个「读心者」能力还不完全的人来说，是个不太好的选择，但是至少能避开远距离的狙击。因为，那个自称云霖的女孩也可能布置了她的同伴。以寡击众，对于现在的自己是很不利的。
龚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漫步在商业街上，假装注视着橱窗里的商品。背后似乎传来了异样的感觉，龚龑明白，那是盯着自己的视线。
自己被人跟踪了。
这里的人很多，要甩开跟踪者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是，龚龑却不想那么做。他想看一看对方的真面目。
如果能让对方进入自己的预设战场的话……
龚龑看了一眼商店街后面的那些巷口，虽然自己才搬到这里一个月，但是他的习惯让他把周围都逛遍了。
从小受训的时候，那位「银」大哥教会他首先要熟悉自己所在地的地形，这样即使遇到了突然袭击，也能从容应对。
商业街的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小巷。穿过这个街区，后面便是闲置了很久的一个建筑工地。那里人烟稀少，而且地形复杂，是个用来反伏击的好地方。
龚龑快速地在小巷里穿梭着，在连续拐过几个弯之后，他发现一直注视着他的视线消失了。
“跟丢了吗？”
但是对方一定会继续朝这个方向搜索过来的。
龚龑望着面前的铁门。穿过眼前破败的铁门便是那个无人的建筑工地了。龚龑几下撬开生锈的门锁，侧身钻进了门缝里。上次他是翻墙进来的，不过这次他希望留下点蛛丝马迹。
闲置的建筑工地杂草丛生，四周都堆着杂乱的建材。龚龑抽出口袋里的泰瑟枪，举着枪猫腰闪到了一台生锈的挖土机后面。
不远处传来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龚龑透过机械的缝隙看见了云霖双手持枪的身影在建材堆之间穿梭着。
“上钩了！”龚龑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凝神屏息，将自己的气息消去，想象着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云霖果然毫无察觉地从挖土机前跑了过去。
龚龑刚想跳出去，突然察觉到了另一个意识的闯入。还有一个人！龚龑压住自己冲出去的冲动，继续摈住呼吸。
不远处似乎传来了打斗的声音——金属物落地发出的清脆声响、女孩的惊呼声和一个男子的怒喝声。
龚龑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紧紧握着手里的泰瑟枪。泰瑟枪的射程只有区区十米，必须在被敌人发现之前尽可能地抵近对方。他靠在一堆建材边上，谨慎地从拐角伸出头去，正好看到少女被男子逼到了角落里。
慢慢挪动的脚踩到了什么硬物，龚龑一低头，发现那正是自己曾遗失的那一支p7手枪。
当时的确是掉在了黑色sa的驾驶舱里了。从云霖现在赤手空拳的样子来看，这就是她刚刚拿在手里的枪吧。龚龑颇有些惊喜地捡起了自己失而复得的配枪。
站在云霖面前的男子邪邪地笑着，一边说着一通龚龑听不懂的话，龚龑只知道这是当地少数民族的方言。
虽然女孩的身份可疑，但是眼前的这位更不像是好人啊。龚龑认出他手里的枪似乎是「54式」手枪的某种仿制型。这种枪在c国的警界军方皆已经退役，那么会用它的，也只有「那种人了」。
龚龑看到那家伙比划着手里的手枪，伸手想去抓女孩的手。
在大脑思考之前，龚龑的身体就先行动了。于是云霖便满脸惊讶地看到眼前的男子浑身抽搐着抖了一阵，直通通地倒在了地下。
龚龑那绷得紧紧的脸和他手上的泰瑟枪从倒下的男子身后露了出来。少女拍着惊魂卜定的胸口望着他。
龚龑冷冰冰地举起手里的枪瞄准了云霖的额头。
“别动！把手举起来。”他冷冷地说道。
“啊啦！这不是小龚同学吗？真是巧遇啊！”云霖一面胡诌着老掉牙的尴尬台词，一面朝前走了几步。
“咔哒”
龚龑在手上加重了力道，p7手枪的握把保险被压了下去，这支枪已经是随时能击发的状态了。
云霖露出委屈的表情，很不情愿地把手举了起来。
“起先我还有些不太相信。现在看起来，你果然就是那天在绿洲逃走的sa的驾驶员！云霖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吧？”龚龑盯着女孩的脸，集中他的能力揣摩着对方的心思。虽然身份被自己道破，她的心里的确激起了不小的涟漪，但是她依旧表现地不温不火。
还是感觉不到敌意。不过倒有了一些别的东西。如此神闲气定，根本看不出一丁点刚才被人胁迫的样子。
“说吧！你到底叫什么？”
“云霖……”
“说谎！”龚龑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
“咦！为啥这么肯定啊？”少女很委屈地说道。
“说谎对我没有用！”
那怕再小再镇静的谎言，也会在心里留下涟漪，除非他连自己都欺骗过去了。
“你是能辨真伪的贤狼吗？”
“你管我是啥？”
“呼——”少女看着龚龑严肃的面孔叹了口气，双肩无力地垂了下来。
“好吧。”她说道：“我的真名叫sanka。”“sanka？”龚龑回味着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是英语，倒像是某个岛国上的语言。
“嗯……写成汉字的话，是散开的散，香味的香。”少女小声地解释道，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躲避着龚龑的视线。
看起来像是实话，但是这名字听起来实在像……
“你是j国人吧？和那些恐怖分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潜入我的学校？”龚龑全神戒备地喝问道。虽然现在这个自称散香的女孩子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但是想起那天她操作sa的动作，那绝对是能匹敌职业驾驶员的。
“我才是想问你呢。为什么身为c国特殊部队的精锐驾驶员，居然会是一个高中生？我还很纳闷为何你会是我的同班呢！”散香撅起嘴说道。
“搞清楚状况吧！现在是我在问你话啊！”龚龑把他手里的枪往前指了指。
“那个……虽然我也想好好和你谈一下，但是这里实在不是地方啊。我们能不能先换个地方呢？”她好像有些心神不定地左右张望起来。
“想开溜吗？”龚龑举起另一只手里的泰瑟枪，“要是你不老实，我也可以用这个给你来一发，再带回去慢慢审问。”
少女的脸立刻涨得通红，龚龑这才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不得了的话了。
“变态！下流！色狼！h！”少女大声喊道。
“啊啊——！别误会。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警告你！离我远点！你要是敢过来碰我，我就咬舌！”
“喂！这么贞烈啊？不是……我才不是要碰你呢！”
“——是咬断你的舌头哦！”
“少罗嗦！”龚龑有些抓狂了。“快点回答我的问题！你两次强行侦察我们的军事行动，到底意欲何为？”
“唔？两次？我好像只见过你们一次而已啊？”少女眨了眨眼睛，突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难道说——呀！”
她的问句半途变成了惊叫。那是因为站在她面前的龚龑突然张开双臂朝她扑了过去，被这一举动吓到的散香只是用双手护住了自己的胸部。
龚龑一下绕到散香身后，近乎粗暴地用左手勒住了她，右手则将手枪顶住了她的太阳穴。
“你干什……”被龚龑勒地近乎喘不过气的散香刚想大叫，却发现他们已经被一群人包围了。
“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这些是你的同伴吧？我警告你，不要乱动！我真的会开枪！”龚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那些人渐渐走近，龚龑看到，这些穿着便服的人手里都拿着武器。武器五花八门，从ak-74到uzi样样都有。
和刚才被龚龑击倒的家伙散发着一样的「气味」。
敌人的气味！
龚龑突然明白，自己要面对真正的恐怖分子了。
以血肉之躯，而不是sa的钢铁之身。
龚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心脏也咚咚直跳，撞得自己的胸腔生疼。
这些武装分子们在离龚龑他们十几米处站定，一起把手中的武器对准了他们。为首的一个向前走了一步，用半生的普通话说道：“小丫头，你还真会跑，真是让我大费周折啊。”
旁边的人上前一步在那家伙耳边咕噜着什么，他则用龚龑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下着命令。
“嘿！虽说我听不懂你的话，但是你一定能听懂我的话吧！要是你们敢轻举妄动，我就一枪打爆她的头。我就算死也会拉足了垫背的！”龚龑用力拿枪顶了顶散香的头，恶狠狠地朝着对方喊道。
那个头目样子的家伙歪了歪头，毫不在乎地说道：“小子，乖乖把那丫头交给我们，那样我们还能放你一条生路，不然……”他突然朝龚龑的身后使了一个眼神。
龚龑顿时感觉到如同一根钢针刺入了自己的后脑一般。狙击手！这个想法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从小就接受的训练让龚龑的大脑飞快运转起来。
在脑海里构筑起自己存在的这个空间的话，就把敌意的来源想象成包围着自己的球形墙壁上的一个点。
对方也在屏息瞄准了，关键看谁能更快地锁定对方！
在那里！
近乎条件反射一般，龚龑甩手就向身后开了一枪。随着枪声，一声惨叫在背后响起，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半靠运气半靠感觉，龚龑居然奇迹般地盲射击中了他背后80米外站在高处的敌人狙击手。这突如其来的一枪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似乎还没死呐。超过50米，枪弹的威力有限，对方看样子也只是重伤罢了。龚龑感受到了身后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的敌意。
“哈哈哈——抱歉哪。我并不喜欢伤人，但是我的枪法似乎不是很好。所以万一被打到要害的话，可是会死人的吆！”
龚龑露出了近乎凶恶的笑容，虽然更多的是虚张声势的成分。他一边用散香的身体挡住自己，一边拿枪恐吓着面前的敌人。
他料定敌人不敢轻易伤害散香，但是自己居然会用女孩来当自己的人质和挡箭牌，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想过。感觉自己反而变成坏人了啊！
敌人的确被他刚刚那一枪震住了，于是双方便对峙了起来。
混杂着止汗剂和洗发水味道的少女体香刺激着龚龑的嗅觉。若是一般情况下这么搂着一个女孩足以让他变得手足无措，但是现在他却丝毫不能分神。一分心的话，自己的小命可能就要拜拜了。
“我想你是搞错了……我根本不是他们一伙的呀。”少女轻声说道。“你这样会把我们都害死的。”龚龑能读到她心里已经急了起来。少女的心跳通过手掌传了过来，“咚咚咚咚！”激烈的跳动着。也许是因为无线电突然响了起来，敌人的头目低头按住耳机短短的说了两句后，露出了悔恨不甘的表情。
“你们给我记住了！下次要你们的好看！”撂下这句狠话后，这帮人便扛起地上的同伴，迅速撤了个干净。或许是发生了什么令他们不得不撤退的状况了吧。
“嘿！看样子刚刚的枪声把警察引来了吧？”龚龑用拿枪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只是他们不打算硬拼，过早暴露只会造成无谓的损失罢了。”散香翻着白眼说道。
“啊？”
“你要搂着我到什么时候啊？”散香在他怀里挣扎起来：“那些家伙已经走了啊。”
“啊！啊！抱歉！”龚龑赶紧松开了她，后退了一步。虽然还将枪口对着她，但已经没有开始那样戒备了。
散香嘟着嘴，用手揉着被龚龑勒疼的地方：“女孩子的身体是很纤细的。你竟然这么粗暴地对待我。我只是轻轻踢了你一脚而已，要报复也不用这样啊！”
看样子自己真的弄疼了她，龚龑越发觉得过意不去。他垂下枪口，从握柄的保险压板上松开了有些僵硬的手指。
“只要你不反抗，我就不会再对你动粗的。跟我去安全厅吧。有一些事情，你必须做出解释。”龚龑向她伸出了手。
散香低垂着眼帘，揉着肩膀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正当龚龑心生疑虑，用自己的能力来探查少女时，她突然做了件令龚龑大吃一惊的事情——
散香像是淑女行礼一般，伸手抓住自己的裙角，然后把裙摆高高地掀了起来。
一时间龚龑没有明白散香这一动作的意义所在，但是在那一瞬间龚龑的眼球就被她的下半身夺去了。
啊！白色的内裤！纯白色的蕾丝边、点缀着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还有点缀着花纹、散发着一股大人气息的吊袜带。不但看到了内裤，就连散香那可爱的肚脐也露了出来。那种部位都显露出来，裙子真的是被大胆地掀起来了。虽说龚龑已经看见过一次散香的裸体了，但是换了一身如此魅惑内衣的冲击感还是把他击倒了。
就在龚龑的脑细胞要再次沸腾的时候，他看到了与这幅场景格格不入的东西。
靠近散香那雪白大腿的内侧，平时被裙子遮住看不见的地方绑着一个褐色的小皮套。准确的来说，那是一个枪套，用来装袖珍手枪的枪套。
散香迅速地从枪套里拔出了一支袖珍枪。龚龑那胡乱运转的脑袋此刻居然还能认出那支枪是德国h&k公司生产的p2000skv3型……糟糕又来了！现在根本不是考虑这事的时候啊！
散香用那把玲珑的小手枪一下子顶住了反应不及的龚龑。
“不要动哦。”散香露出了小恶魔一般的笑容，轻轻摘掉龚龑手中的p7远远地丢到地上。
“可恶！”龚龑只好无可奈何地举起手来。与其要怪散香的狡猾，不如说龚龑现在恨的是自己吧。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居然这么简单就被女孩子诱惑了，龚龑觉得自己实在太没志气了。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身手的确有两下子。刚才那一枪，让我都大吃一惊啊。但是太轻狂的话，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啰。女孩子身上能藏武器的地方可是很多的。没好好搜索就松懈下来就是你的失误了。”散香笑着说道。
“你想怎么样？”
“不要急嘛。我不是说过，来日方长，我们要好好相处才行啊。小龚同学。”散香边说边向后慢慢退去。龚龑瞪着那支p2000sk的枪口咬着嘴唇。虽然枪很小，但也是打得死人的凶器。
“虽然方式粗暴了点，但你让我暂时摆脱了那帮讨厌的家伙，也算是帮了我个忙。我会记着这个人情的。你看，我刚刚都对你做了这么大的杀必死了，应该很满足了吧？作为一个女孩子，人家可是第一次为男生做那种杀必死哦！”
“……”
脸涨得通红的龚龑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或者说，他根本还没得到散香话中的要领吧。
“今天大家都累了。我看就此道别吧。”散香轻轻提起裙角，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你不杀我灭口了吗？”龚龑冲她大声喊道。
“杀你？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要是想杀你的话，上次在绿洲就踩死你了吧！”散香向他扮了一个鬼脸。确认到了龚龑不可能马上追上来的距离后，散香转身跑进了小巷的阴影中。
龚龑立刻捡起地上的p7手枪，但是少女早就不见了踪影。简直就像那海市蜃楼一样。
远处隐隐传来了警笛声。龚龑苦笑地环视着只留下了他一个人的现场。
有一种又着了人家道儿的感觉。
“现在这个样子遇到警察的话，大事不妙的可是我啊。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才能脱身呢。”
他俯身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子弹壳揣进衣兜，然后向着散香消失的小径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