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9月3日2:00库市
散香从她的柜子里摸索出了一套干净的茶具摆放在龚龑面前的茶几上。虽然家里弄得有些乱糟糟的，但是这套茶具倒是一尘不染。龚龑对于茶道什么的完全是个外行，他也只能是抓不到任何要点地瞪着瓷杯上的花纹。
“抱歉了，我这里没有现成的茶叶。茶包可以吗？”散香小声的问道。
“唔？唔……我不介意的。”
她回到厨房，拿来了一壶烧开的开水。龚龑看着她轻轻提着电热水壶的把手，把一注细细的热水注入杯中。
散香麻利地把一盒全新的立顿红茶拆开，熟练地从小包装袋里拆出茶包，放进两人面前的杯中，随后将小碟盖在杯子上。
“你平时不喝茶吗？”龚龑望着新拆封的包装盒问道。
“唔……没有必要的时候不喝。”她简短地回答道。
“很可惜，光是茶包的话，根本没法品出茶中精髓。老实说，我基本不喝袋装茶，那是因为在我看来袋装茶都是邪道。而要好好泡一壶茶的话……我没那个时间和精力啊……”
“你懂茶道？”龚龑有些惊讶地问。
“详细地学过。可能的话，真的很想在你面前露一手呢……”她甜甜地笑着，坐到了龚龑面前的椅子上。略等了几分钟，散香轻轻揭起杯盖，顿时一股红茶的清香和着白色的热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她把茶袋轻轻取了出来，然后对龚龑伸了伸手。
“请慢用。”
“唔……”
方便面的残骸还残留在脑海中。龚龑有些将信将疑地端起茶杯。红茶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刺激着他的鼻腔。他试着小小啜了一口。
“唔……好喝。”不禁赞叹起来，感觉和自己从前喝过的茶包泡出来的红茶都有很大差别。或者说，根本和散香给自己的印象都有着巨大的反差吧。
非常不可思议的女孩子……
“看来还没有退步呢……我的手艺。”散香满意地点了点头。
吹着杯中的热气，龚龑说道：
“话说回来，我也得向你道谢呢。谢谢你把我捡了回来。”
“彼此彼此呢。我们互不相欠了。话说回来，你每次在帮过我之后，都会把事情搞得很糟糕。所以今天就没有特别服务了哦！”
“……那种事情的话就免了。”龚龑想到她从那种地方拔出手枪来的样子，顿时觉得满头的黑线。
“你看起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的样子。”
“的确如此，想问的问题有山那么多——用你的家乡话是这么说吧？”
“是呢……那就挑一些我能回答的当做今天的特别赠送好了。”散香调皮地闭起一只眼睛，晃着她的手指说道。
虽然不知道口风一直很紧的散香为甚突然松了口，但是龚龑决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嗯……首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去找艾山·麦禾苏木热？”
“你说那个炸弹狂魔吗？”散香撩了一下头发说道：“我是去抓他的。”
“抓他做什么呢？”
“因为他是目前我唯一掌握的、突击军的主要人物。本想捉住他后顺藤摸瓜的。结果，我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她无奈地摊了摊手，看着龚龑。
“我……我的错吗？”读到了少女内心的责备之意，龚龑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地问道。
“当然了。”
“可是，就算你去抓他……”
“你想说他也会自爆是不是？”散香摇着头说道：“小龚同学，要抓一个人而不让他彻底陷入绝望，方法还是很多的呀。你下次能不能采取点迂回的战术呢？”
“诶？”
龚龑顿时呆住了，他重新回想一下自己的做法。自己是用最直接的方法将对方逼入了绝境，以为这样能迫使敌人投降，但是却弄巧成拙了。自己完全估计错了对手，那是个完完全全的亡命之徒啊。
的确，也许有更好的办法，比如伏击他、打晕他等等……
龚龑不由抱住了头。散香挑起眉毛，一副「你看你多傻」的表情。
“嘛——也难怪你……你也就是个sa的驾驶员嘛。让你干这个本来就是狗拿耗子了……”
“喂喂！这也有些过分了！”龚龑不禁露出尴尬的表情。
散香耸了耸肩。“这个问题就这样吧。我猜想，接下来，你一定会继续追问我的身份，对吗？”
“唔！看起来我心里想的东西已经被你看穿了嘛……”他苦笑着说道。
散香突然正了正坐姿，一本正经地面对着他。她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前倾着身体说道：“如果，只是告诉你一个人的话，也是可以的哦！你一定要答应我，替我保守秘密。不然我可就完蛋了。小龚同学，你应该不是个大嘴巴吧？”
“嗯嗯！那是当然的了。”龚龑的心加速跳了起来，吞着口水等待着散香接下来的话语。
散香伸出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说道：“其实我是——国际反恐阵线派遣的特工！嗯嗯！”
龚龑充满期待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他带着失望和生气的语气说道：“骗人的！”
“咦？”少女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这么说啊？你又怎么知道我是骗人的啊？”
“我说过了，说谎对我没有用。”
“……服了你了。那其实我是fbi的探员！”
“胡说！”
“那这个怎么样？我是cia的情报员！”
“扯淡！”
“……好吧。败给你了。我真正的身份是秘银的……”
“stop！”龚龑大声制止了少女的继续胡扯。“秘银？我还水银呢！女孩子一天说谎超过三个的话，接下来的话就没人信了。”
散香撅着嘴，露出委屈的表情。“为什么啊？稍微相信人家一下嘛。”龚龑露出不屑的神情。“拜托你要别人相信你的谎言的话，首先得编个能骗过自己的吧。”
“呜呜……那，什么样的你肯相信？那我承认我是企业间谍总行了吧？”
“……不想说就算了，我讨厌别人骗我。”龚龑的脸色沉了下来。
“啧……能原谅女孩子说谎的才是真正的男人哦。”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我还只是男孩。”
“……”
令人压抑的沉默蔓延开来。龚龑低着头，看着杯中深红色液体。
“说起来，驾驶员先生为什么不回部队住呢？”散香突然打破了沉默。
“那是因为……我被放长假了……”话出口，龚龑才感到后悔了。根本没必要把实话告诉她嘛。但是，龚龑的性格就是个吹不了牛的人。这一点和他老爸可是一点也不像。
散香突然好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露出了坏坏的笑容：“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犯错误了吧。才被顶头上司放了假。”
“还不是你害的！”
“哎哎！你这可是自讨苦吃哦。”散香数落着他。看着龚龑流露出的苦恼表情，散香突然提议道：“既然你也被晾在一边了，闲来无事，不如和我合作怎么样呢？”
“合作？”龚龑有些惊讶。
“是啊。既然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为什么不能合作一下呢？这总比我们之间闹摩擦要强得多吧？”
龚龑皱着眉头品味着散香的这席话。不像是假话，但是龚龑读到了少女忐忑的心，他不知道散香的心中到底有多少诚意。或者，仅仅是想利用自己呢？
“你不是也有自己的同伴么？为什么还想找上我？”
“你说昨天那个大叔么？”散香摇了摇头：“那个只是拿钱干活的协力者罢了。根本称不上什么同伴哦。要是我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想他们一定会飞快地跑掉的。”
少女露出无奈和寂寞的表情。那是实话。龚龑不禁有些动容。“为什么，会派你这样的女孩子独自一人来执行这样的任务？”
“那是因为，咱很厉害。”散香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道。
“哈……那么英明神武的散香大人为何还要我的帮助呢？”
“再强的人也需要同伴，这并不矛盾啊。”
“……”
看到龚龑不做声，散香又继续说道：“反正你也不会放心让我一个人活动的吧。那你就权当监视我好了。”
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提议。会是陷阱之类的吗？但是少女的内心似乎只是充满期待而已。
龚龑抬头望了一眼这个简朴到了「简陋」的家。一个女孩子，远赴他乡，独自一人默默地潜伏于此，执行着她的任务……没有能与之并肩的同伴相伴，除了自己，大概也不会有别的同学来造访……龚龑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情在涌动着，至于那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顺从着自己的心，开口说道：
“如果你真的有诚意合作的话，我不介意。”
散香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但是龚龑却举起了手说道：“但是，既然要合作，我至少得知道你的真名吧。散香只是一个名而已，你的姓氏是什么呢？”
一瞬间龚龑感到女孩心底有一丝失落的情感隐隐滑过，她微微别过头说道：“我没有姓氏……”
还没等龚龑再次开口，散香便解释道：“不过我有个行动代号——rasiel，秘天使。”
“秘天使？”
散香点了点头：“嗯。犹太教义中的词吧。神之秘使的意思。所以，你还是叫我的化名好了。”
龚龑朝她伸出手去：“重新打个招呼吧。t部队的龚龑，tac代号——少爷。”
散香笑嘻嘻地握住了他的手：“还真是很贴切的代号呢！”
散香的手非常软，有些凉凉的感觉从手心传了过来，但是同时龚龑也摸到了不该属于女孩子手上的东西。
枪茧。虽然还不是很厚，但是长期用枪的龚龑还是感觉到了女孩拇指和虎口上那些薄薄的茧子。
散香松开了手，她抬手看看了手表说道：“貌似已经很晚了呢……小龚同学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打算在小女子这边过夜呢……还是……”
看着露出坏笑的散香，龚龑果断站了起来。“在下告退。”
“等等！”散香喊住打算离去的龚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递了过去。龚龑接过来看时，却发现那是自己的手机。电源看起来已经被她关掉了。
“对不起，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关掉了。”散香小声解释道。
龚龑没有多想，只是马上打开了电源开关。手机的铃声几乎立刻就响了起来。
“对不起……”
散香做了个请的手势。龚龑赶忙转过身去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少爷！你跑哪里去了！！”
听筒里爆出的怒喝让龚龑不禁皱起眉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去。是叔叔的声音。
“二……二叔啊……”
“臭小子！你想吓死我吗？为什么把我派去的人甩掉了？为什么把手机关了？那烟花厂的爆炸又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龚正翔的声音连珠炮似地在电话里发问。龚龑直到他的怒吼告一段落了才敢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是……遇上了一些意外……我不是有意的……叔……对不起……”
能听到话筒里叔叔喘气的声音，大概真的是担心得不得了吧。龚龑感到一阵内疚。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我撞上炸弹狂了……就是那个叫艾山·麦禾苏木热的……”龚龑老实地说道。
“什么？”电话里，叔叔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没出什么事吗？那爆炸呢？”
“呃……其实……他自爆死掉了……”“……”
沉默。龚龑感到有些尴尬。
“你小子没骗我吧？”龚正翔的声音多少有些将信将疑。
“真没骗你……”
“哎！”龚正翔叹了一口气说道：“臭小子你命大啊！”
“叔叔，这可算是独家‘新闻’啦。头功让给你了。怎么样？别和我老爸说哦！”
“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你可知道今天晚上警察和mss都出动了！闹得满城风雨。我们也很难做的啊！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龚龑正犹豫着怎么回答，散香突然走了过来，有意用娇滴滴的声音大声问道：“小龑，是谁的电话啊？”
“！！”龚龑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对着电话大声辩解道：“叔！你听我说……”不过没等他解释完，电话那头已经只剩下盲音了——龚正翔也一定听到了散香的声音，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电话挂断了。
龚龑呆呆地合上手机，听着一大堆电信提示短信响起的铃声，用哀怨的眼神望着坏笑的散香。
“我可是帮你解了围哟！”散香一副「赶快谢谢我啊」的表情。
“这下我在我叔叔心里变成什么人了啊！”龚龑欲哭无泪地说道。
“呵呵……这才和好色的少爷相配嘛。”
“……行了。我算是输给你了……”龚龑摆着手往外走，突然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地回头说道：“那么，以后我们该如何行动呢？”
散香摊了摊手说：“我想现在我们按兵不动比较好哦。惹了那么大麻烦，我想那些家伙会主动来寻我们晦气的。”
“守株待兔么？”
散香点了点头。龚龑拉开了门，跨足出去。
“再见了哦。小龚同学。”
“明天见。云霖。”
关上散香家的玄关，龚龑再次掏出手机，无视那一大堆提示未接来电的短信，拨通了大刘留给他的电话。
“刘叔叔……抱歉……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在……”
向大刘说出了自己的所在后，龚龑关上了手机。他叹了口气，走出公寓楼外。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脸庞，让他的头脑迅速冷却了下来。龚龑慢慢回味着刚才散香提出合作时，她心里激起的那层涟漪。
搞不好……她是在利用我也说不定……龚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但是，她确实是在很认真地努力想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不知为何，现在的龚龑已经没有办法在散香的身影上贴上「敌人」这样的标签了。
看着自远处接近而来的车灯，龚龑叹了口气。
今天太累了，还是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