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地下城，没有也不可能有直达的快运。
何不忘和中平乘快运到京城外最远的一站，然后穿上厚厚的防护服，顶着风沙开始徒步行走。半天之后，两人来到一处小山坡。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山岩边，中平把手伸进一处细缝拉了一下，山岩隆隆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中平打开夸克上的照明在前方带路，一边走一边向老大介绍着地下城的情况。
地下城，在华美省甚至整个联邦都是一个半明半暗含义不清的词语。
狭义的说，地下城指的是由数次全球战争中建造的无数的地下防护空间为基础，逐步联结、扩建而形成的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地下城市。
广义来说，地下城则指的是所有不在联邦政府明令管辖中的人类聚焦区。这其中有地下的，也有地上的，有水中的，有空中的，还有远在太空深处的。
对政府来说，地下城意味着浩瀚宇宙中的黑洞、火热太阳表面的黑子、大洋深处的暗流。它们是良性秩序背后的那份不堪和混乱，是美丽新生活下的丑陋和肮脏，是它们想要极力改变、掩盖甚至消除的黑暗存在。
而对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来说，地下城就是他们的最后家园。这里虽然没有阳光、没有雨露和风沙，但这里同样没有强烈的辐射、没有血脉的等级、没有虚伪的法律。在这里，他们至少有可能得到真正的尊严、自由和快乐。
中平的家就在京城郊外的一个叫明城的中型地下城里。
在影视城闲聊时，他曾经对何不忘提到过他的家。他家中还有一个重病的母亲，一个的妹妹。不过，他没有告诉老大，其实他和妹妹两人都是被母亲在路边捡到然后带到地下城的。没有血缘的三人已经在地下城相依为命地生活了五年。直到去年母亲病重，为了积攒治病的钱和寻找治病的医生，中平才从地下城中出来。
俩人在地道中一路往前，再穿过一道厚重的金属大门后，俩人便把防护服脱了，中平说到了这里，辐射值已经很小。再往前走一段，就可以正式进入明城了。
果然，俩人轻装前进，再转过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怎样的一座城市啊！
目力所极，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洞窟纵横相连。有宽阔如京城广场的巨大空间，也有狭小的如同公用夸克亭的小洞穴。各类商业建筑、手工作坊、平民小窟混乱而有序的交错在一起，其中又穿插着弯弯曲曲的车马道路。星星点点的灯光由近向远，逐渐成线成片。将幽暗的地下空间照的如布满繁星的夜空。
密密的人流穿行在这些房屋和道路中。他们穿着破旧而随意的服装，看式样全都是自己手工缝制的。他们的脸上积着灰、流着汗，面色清瘦苍白。尽管如此，很多人脸上都带舒心的笑容，这在外城居民的脸上是很难看到的。
俩人在城市中行走，每过一段距离，可以看到有挂着楼梯标志的旗帜。原来这里是通向城市另一层的入口。同样的空间会在另一个深度立体地扩展。而明城，据说上下一共有十八层，居住着几十万的人口。
何不忘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台阶上停下脚步。他一方面感慨在这未来的先进社会中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地下城市。另一方面他又惊叹于逐渐呈现在眼前的壮观景象，惊叹于这座城市的活力和秩序。
这就是中平所说的地下城。
中平的家在明城十二层的一角，原是一个数平方大小的防护洞。中平的母亲就躺在洞中的一角，闭着眼一动不动。
借着窗外昏暗的灯光，何不忘能够看到这位老女人的脸上已经是遍布皱纹，就和从前家中自己的外婆一样。
“你母亲多大了？”何不忘问道。
“八十了。”中平一边拿药一边回道。
“地下城不象外面，八十岁也算高寿了。”中平想起老大是第一次来，又补充了一句。
何不忘这时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哥，你回来啦！”洞外忽然冲进来一个矮小的身影，脸上的黑和身上的脏衣服连成一片。
“小妹，这是我老大，叫大哥。”中平把黑影拉到何不忘面前。何不忘这才看清她的真身。
小姑娘今年15岁，个子不高，才及到何不忘的腰。黑脸圆圆的，蓬乱的头发随便扎了一只小辫。身上披了件麻袋式的衣服，完全就是丐帮的打扮。
“大哥！”小姑娘乖巧地叫了一声，听声音完全没了冲进来时的活力。只留下小眼白在黑暗的洞中一闪一闪。
何不忘摸摸口袋，没有糖、巧克力什么的，他来之前也没准备。想到巧克力，他忽然想起从前家中的表妹来，似乎也是这一般大。
这一晚，严格说，这剩下的十个小时，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一说，何不忘就在洞里住下。
狭小的洞穴完全不能和春秋学院的宿舍相比，虽然之前何不忘已经觉得自己的宿舍太小。这一晚他怎么也睡不着，只能拉着中平不停地聊天。聊着聊着，边上没了声音，何不忘正纳闷呢，黑暗中传来小小的女声。
“何…大哥，你真是上等人？”小姑娘憋了一晚上，直到这时才鼓足勇气问。
“啊…嗯，算是吧。”
“那你…能不能……收我作你的…侍女”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何不忘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侍女！”
“不行不行！”何不忘摆着手，虽然小姑娘根本看不到。
“为什么，我哥说以后让我给你当侍女的。”小姑娘开始抽泣，要哭。
要不是看中平一回来就照顾老母亲，忙前忙后实在太累，何不忘这时真想起身给他一脚。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的奴性这么重，自己当跟班就罢了，还要把妹妹送人当侍女。
一夜无话……只有两个大男人的呼噜声……
当外面集市的叫卖声又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中平和何不忘就开始准备回了。用地下城的话来说，准备上去了。
叫白雪的小妹妹怯生生地在俩人身后跟了老远，直到中平再次赶她，说家里的老母亲刚吃过药，需要人照顾，她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你为什么不让她上去？真的是为了母亲？”何不忘有些不解。因为他现在知道，在地下城是可以用很少的钱雇到各种各样的人的。保姆当然也在其中。
“她的血脉是最差的，而且没有身份，要是上去不会有好日子过。在这里至少还能到作坊里打打短工。还有刘老先生免费教她知识。”中平的声音听着有些伤感。
“那你还让她给我当侍女？”何不忘想起昨晚的事，把那段生气又续上。
“啊…老大你是好人呀！”中平反应挺快。
在俩人经过一间专卖各种刀具的铺面的时候，斜倚在柜台后小睡的那位中年掌柜突然睁开了眼睛，一抹精光穿过廊柱望着何不忘的背影。
“好奇怪的本源，似乎已经苏醒，但又没有行功的痕迹。怪！”中年掌柜摇摇头，把何不忘的样貌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