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确定了雷灵珠的线索,但因为人不容易找,大家还是决定先暂时放一放,看是否有线索更为明确的东西。
“血凝岩应该在魔界才有。我们找了里蜀山妖界和鬼界,算上神界,都没有发现火灵珠,会不会也在魔界呢?”夏侯怿分析,“毕竟我们上一回走马观花,魔界那么大,有许多地方还没去过呢。”
“有道理,我们再往魔界去一趟吧。”络缃颔首同意,“宇文大哥,你觉得呢?”
“不妨一试。”宇文翀没有意见。
一旁的龙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手臂陷入了沉思。
“哥,你在担心吗?”羽步见他眉头微皱,心情也凝重了几分,“是不是其余六族的魔都对人类不太友好?”
“无妨。”龙洹垂下手,摇摇头,“再去一遍也没什么,我们小心些就行。”
“总觉得龙公子一提起这个就显得怪怪的。”夏侯怿在心中直打鼓,“难道是魔界有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的秘密?”
只是夏侯怿却又觉得是自己多心,毕竟龙洹身为九泉守护,再怎么居心叵测,总归要以守护九泉为首要责任。“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凡人,魔族的事情确实不应该过多地插手,龙公子大概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危着想吧。反正……目前看来,他对我们并无不利,或许是我错怪他了。”
“南宫,你就跟我们一同前往九泉泉脉吧。”煜燊叫上他。
南宫恒看了他片刻,方才颔首。
九泉泉脉一如既往地不安分,脚下的震动时不时传来,令人心存担忧。
来到泉眼炎波前,龙洹抬起手,正打算打开泉眼入口,一阵剧烈的晃动突然袭来。众人脚下不稳,瞬间便倒了下去。
“怎么……”煜燊迅速反应过来,下意识伸出手抓紧身边的人,紧接着柳兮月甩出三尺白绫,将每一个人都牢牢缠住。
“大家小心!”柳兮月紧紧抓住白绫,丝毫不敢大意。
那边,有什么……
手上的钥环散发出异样的光芒,令它的主人心中大惊。
不对,有人在那边!而且……
“快后退!”龙洹话音刚落,就有什么在泉眼的那一头冲了出来,赤色的光芒刺痛双眼,龙洹下意识地闭上眼,却伸出右手,用尽毕生之力往前一挡!
轰隆!!!
“吼——”
脚下的土地翻滚起来,有什么正在升起,巨大的怒吼震彻耳畔。
“罡龙……”龙洹勉强缓过劲,睁开眼,却是一片血红,什么都看不见。强烈的晕眩,头痛欲裂,龙洹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捂住脑袋的手青筋暴起。
“是炎波卫戍,大家小心!”
不知是谁,也不知道声音从何传来,在下一个瞬间,炎波泉脉这一个巨大的空间顿时化作一片血海,天上,脚下,身上,眼中,都是刺眼的红色。
果然……那些人是……
“哥!”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唤,脚步声却被制止了。“不能过去!太危险了!”
“不行……哥!!”
头好痛……这种感觉……
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是……那个时候……
二叔出事那天……也是这样……
“龙洹!”
不顾跳跃的火焰,不顾脚下的晃动,煜燊愣是冲入那一片红色之中,伸出手,将龙洹的手牢牢抓住。
“吼——!!!”
炎波卫戍——罡龙已经完全从沉睡中醒了过来。它咆哮着,冲着谁扑了过去。
“糟糕……”眼看脚下已没有立足之地,南宫恒拔出身后的佩剑一甩,纵身一跃,立在横放悬空的剑身上。“柳姑娘,白绫给我!”
“这是……”夏侯怿瞪着那柄悬空的长剑,惊得张大了嘴,“这不是……传说中的御剑术吗?!”
南宫恒没理会他,接过白绫的手又是一甩,将即将掉落熔岩的众人牢牢缠成一串,就像人体风筝。
“忍耐一下!”南宫恒二话不说,催动灵力飞速御剑而去,带着一串“人体风筝”逃离现场。
“呜……南宫你……慢……呕……”夏侯怿还没反应过来,胃中未消化的残羹就已经逆流而上了。
火焰,鲜血,在泉脉之中蔓延开来。南宫恒紧抓白绫,费力地躲避着头上掉落的岩浆。
“南宫,脚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警告。南宫恒一低头,就被喷发的炎火狠狠一击!
“呃!”脚下一软,视野被血色模糊。抬手,擦去脸上多余的障碍,眼前却突然一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撞上了罡龙那坚硬的躯干。
“南宫!”……
耳畔最后响起的,是那一声焦急的呼唤。
……
“泉眼……”
昏黄的烛光跃动,却无法驱散周围的阴霾。
“终于还是来了……”
“长老。”王蓬絮轻轻推开木门,“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
“嗯。”勇气长老微微颔首,“你先下去吧。”
王蓬絮微微垂首,转身正准备走出房间,却又被喊住了:“絮儿。”
“长老?”王蓬絮回过神来。
“大家都准备好了……”勇气长老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声,“那你呢?”
“长老,絮儿……”王蓬絮埋下头,不敢看他的背影。
“你准备好了吗?”长老又问。
“……”
“唉……”长叹一声,转过身,温暖的目光却夹着悲伤,“若我此番身死,你要怎么办?”
“长老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王蓬絮有些急切,“长老……长老您不会有事的!”
“结果如何,想必你心中也清楚,何必再说自欺欺人的话。”摇摇头,似有无奈,“二十多年前,因为他们,我修为大损,如今早已是风烛残年,那一天也不远了。”
“长老……”王蓬絮跪了下来,“您知道,絮儿,絮儿不能……”
“唉……”神色有些复杂,似有难言之隐,却没有多言,“你先去吧。”
王蓬絮走后,勇气独自一人留在屋内,轻轻闭上眼,有什么快要溢出眼眶。
杀声震天。
一如二十多年前的那一个夜晚。
?!
“怎么……外面好吵……”
煜燊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都快散架一样,还带着火辣辣的疼。
“你醒了啊……”
蹲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澄澈的双眸中似乎带着点点畏惧。“那个……长老说,你的伤还没好,要多休息一下的。”
“只有我一个吗?”煜燊相当意外,“小羽……这位小兄弟,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在别的房间,他们也受了伤。”小男孩认真地回答,“长老说,你们要在这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我要去找他们!”煜燊正想站起来,只是刚一使劲就痛得坐了回去,“呃……这伤……”
“他们都没事,你不用担心。”小男孩安慰着他,“长老说,外面很危险,你不要出去。”
“外面……”煜燊这才回过神来,外面确实有很大的动静,相当不寻常,“外面怎么了?”
“长老说,有坏人来攻占我们的村子,所以我们要反抗。”小男孩睁着单纯的眼睛,“长老带着大家去赶跑坏人。”
“坏人?”煜燊似懂非懂,“这里是五毒兽的村落,什么人要来破坏这里?又是为什么要破坏这里?”
“不知道。”小男孩摇摇头,“我听爹说,二十多年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时就是长老带领大家将坏人赶跑的。”
“是这样……”煜燊觉得脑子不够用。他想去帮忙,奈何自己的身体却被缠了不少纱布,连动一动都酸痛不已。
“该死,我竟然这么大意……”煜燊感到十分自责,“要是能早一点提醒南宫就好了……”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小男孩一副单纯无邪的模样,“这里有些食物和水。”他费力地将桌上的盘子端到煜燊面前。
“谢谢你,小兄弟。”煜燊接过盘子,很快将食物和水一扫而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洛炜。”小男孩的声音有些甜。
“洛炜,哥哥有些事情想让你帮忙。”煜燊摸摸他的头,“跟哥哥一起来的那几位朋友,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们怎么样了?伤得严不严重?”
“可是,长老说,外面很危险,不能出去的。”洛炜眨着眼。
“嗯……也是啊,你还这么小,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煜燊苦恼起来,“可惜我动不了,不然就自己去了。”
“不过没关系,我们村子里有地道,将每个屋子都连起来了。”洛炜睁着大大的眼睛,“我可以走地道过去的。”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煜燊舒展了眉头,“可千万要小心,如果遇到危险就立刻跑,知道不?”
“我知道了,大哥哥。”洛炜认真地点头,然后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挪开上面的杂物,掀起地毯,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小洞。他摇身化作五毒兽原型,朝洞口飞了进去。
另一边,只受了轻伤的羽步则一直守在兄长的身边。她已有一整天不曾合眼。其实自从他们一行人在泉脉中遇到危险,到如今已有三日光景。异动的泉脉将他们传送到了泉眼毒瘴,这才得到五毒兽村庄的村民救治。
“哥……”羽步轻轻握住龙洹那缠满纱布的手。刚发现他的时候,连勇气长老也吃了一惊。当时的龙洹就像个血人。若不是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尚存,长老肯定以为他已经死了。王蓬絮叫来几位同伴为他检查伤势,发现他虽然伤得很重,身上的气息却十分平稳,而且伤口还在慢慢地自动愈合,只是无论怎样都无法将他唤醒。众人也唯有给他包扎伤口,让他躺在床上静养。
“羽姑娘,龙公子该换药了。”一个声音将羽步缥缈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来帮忙吧。”羽步接过对方手上的剪刀,将兄长身上的纱布一层一层拆下来。
?!
当龙洹右手上的纱布被完全卸下来后,他手背上的刻印暴露在了羽步面前,令她心中一愣。
这个纹路……?
上次在魔界,就隐隐见到他手背上似乎有些什么,可惜当时天色已晚,没有细看,还以为是错觉……
直觉告诉她,这个纹路相当眼熟,却并非魔纹的纹路。
哎?为什么我那么肯定,这不是魔纹……
“羽姑娘,你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另一边正在为龙洹换药的女孩铃菲察觉到她的异样,“是不是我们这村子的毒雾太浓不适应?”
“啊,没什么。”羽步摆手,神思却难以集中。
“让我来吧,你也受了伤,好好休息才行。”铃菲接过她手中的纱布,“长老说,你们都伤得不轻,恐怕需要花上好一段时日调养才能完全恢复。”
说是轻伤,也只是比龙洹他们稍微好一些而已。羽步亦是昏迷了整整两日才苏醒。
“哥……要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羽步呓语般呢喃。
“龙公子气息平稳,应该并无大碍。倒是羽姑娘你,有伤在身更要好好休养。”铃菲将她扶到另一边的床上。
“呃……”
“哥?!”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呻吟,还是被羽步抓住了。她挣脱了铃菲的手,冲到龙洹身边:“哥,你醒了?”
“……凌……波……”从龙洹的嘴角中隐隐露出一丝气息。
“哥?”羽步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对……不……”
“哥……”羽步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我……负你……”
“……”
“龙公子只是在说梦话罢了。”铃菲安慰她,“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真抱歉,你们的村子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却还在给你们添乱……”羽步微微垂首。
“羽姑娘,你千万别这么说!”铃菲急忙打断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五毒兽一族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羽步没有说话。她微微垂首,握着龙洹的手却有些颤抖。
“铃菲姐姐。”有个稚气的声音突然在角落响起。
“洛炜?”铃菲转过身,显然对于他的到来相当讶异,“长老不是吩咐过你不能随便乱跑的吗?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我是从地道飞过来的,没有跑到外面去。”洛炜有些委屈,“煜燊哥哥醒了,他说他担心他的朋友,我就替他过来看看。”
“煜燊他没事?”羽步三天来头一回听到外界的消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怎么样了?还好吗?伤势如何?”
“他刚刚才醒过来的。”洛炜端起认真的小脸,“他动不了,但是又很担心他的朋友,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动不了?”羽步心头一紧,“是不是很严重?”
“他很精神,还吃了好多东西。”洛炜睁着真诚的大眼睛,“姐姐你是不是很担心他?我回去给他捎个信吧。”
“啊?”羽步下意识地连连摆手,话也说得不通顺了,“不……不用,不必了。”
“哦,那我走了,我再去看看其他人。”洛炜单纯地点点头,走到地道的入口旁,突然又转过身来说,“煜燊哥哥睡着的时候喊过几声‘小鱼’,不知道是谁,不过我猜应该是他最担心的人。姐姐你认识叫‘小鱼’的人吗?”
“啊?小鱼?”羽步顿时有些懵,“小鱼,小羽……”
“羽姑娘?”铃菲见她整个人都呆了,便伸手拍拍她的肩膀。
“我……我不知道啊,我们之中没有人叫这个名字。”羽步又是一阵摆手,脸色却有些不自然。
“哦,我知道了。”洛炜认真地颔首,一转身化作五毒兽原型,飞入地道中。
在地道中七拐八弯之后,洛炜来到了又一个房间的出口,正打算钻出去,外面的声音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缩回了脑袋。
“……还没好……”
“……三……放心……计划……”
他从来都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声音,但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两个声音令他心中升起恐惧,本打算飞出去的念头顿时消失了。
……
在房间里焦急等待的煜燊终于盼到洛炜回来。一见到他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
“龙洹哥哥和南宫哥哥还没有醒过来。”洛炜抬起小脸,“其他人都没有大碍,只需要养伤就行了。”
“是吗……”煜燊松了口气,“南宫……对了,小羽……你见到那一位叫羽步的姐姐了吗?她怎么样了?”
“嗯。”洛炜点点头,“她没事,铃菲姐姐说她要休息。”
“唉,偏我动不了。”煜燊尝试将手稍稍抬高一些,立刻就疼得咧嘴,“外面……”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屋外的世界犹如惨烈的沙场。
他更不知道,夏侯怿和宇文翀此刻正在屋外与对手厮杀。
这两人运气相当不错,在泉脉之中基本上没受什么伤。当别人还在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五毒兽村庄所面临的危机,并向长老提出要并肩作战。
宇文翀身为魔族,实力自然属于上乘,对付仙妖即便不是绰绰有余,但也不会陷入苦战。但夏侯怿本身并无多少武功,只学了点法术,只能尽力而为。他之所以在泉脉中没有受伤,是因为在危急关头,络缃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火焰。
“长老,虽然我没什么本事,法术也只是一般,但我不想做一个整天都要受人保护的人……”
“我……我真的恨自己……恨自己没用,没有……”
“所以,请长老让我一起去吧!”
这是夏侯怿主动请缨时对勇气长老说的话。
而络缃直到后来战斗结束才知道这件事。
此刻,在村庄外的森林里,硝烟弥漫,烈火冲霄,所到之处一片荒芜,只有烧成灰土的残木。
战斗持续了整整两日。在泉眼毒瘴的那一头,大量黑衣人通过泉脉,冲破泉眼,来到迷雾森林,杀入五毒兽的村落。勇气长老亲自带领一批精英进入毒瘴的泉脉,阻止黑衣人的阴谋,其余的,则留在外面保护村庄。
“听长老说,他们这里一向平静,并没有与外人结下梁子,甚至他们的村落都极少被外人所知,那又是为什么招来这等灾祸?真让人想不通……”
夏侯怿一边尽力杀敌,一边思索着这一切的始末。对手的实力极为强大,夏侯怿感到力不从心,好几回都差点丢了性命,只多亏一旁的同伴救了他。
“可恶……我真是……没用……”
“夏侯!”
这一个声音突然穿破耳膜。他猛地回头,宇文翀已经闪到自己身边,伸出手,将他狠狠一推!
“呃……”钻心的疼痛感,让他情不自禁地跪倒下去。
“宇文公子!”夏侯怿心中一惊,立刻伸出手。刚一碰到他凌乱的衣衫,双手就已经沾满了鲜红。宇文翀勉强忍住痛楚,支撑着身躯没有倒下。
“快走……你不是对手,不可能有胜算的。”宇文翀一心想挣脱开他的手,努力让气息平静下来,“我不要紧,这点伤,习惯了……”
“虽然你是魔族,但也不能如此不顾性命!”夏侯怿不愿松手,“我扶你回去!”
“不行!”宇文翀突然站了起来,甩开他的手,“宇文家的人,绝不会临阵逃脱,贪生怕死!我宇文翀既然答应了要帮助大家,就一定会奋战到底!”
“你……”还没等夏侯怿反应过来,宇文翀的身影早已远去,朝泉眼毒瘴奔去。
“宇文公子!”夏侯怿拉不住他,唯有一并朝泉眼冲去。
原本一直闭合的泉眼入口如今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时不时会有入侵的黑衣人从中冲出。如果说五毒兽的村落里头还算平静,在村庄外围早已杀声震天,而泉眼之中就已经是一片血海。分不清敌我,分不清方向,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战斗,杀戮,红了双眼,忘了神志。
“那些黑衣人这么多,肯定是有备而来。而且能够通过泉脉……想必目的也是与泉眼有关……会是泉眼守护吗?是哪一个泉眼呢……”
只是眼前的状况却不允许他作更多的思考。才刚刚躲过面前的攻击,脑后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令他一下子便失去了知觉。
……
……
……宇文公子……
……
……宇文……
……
长老……长老……长……
……
……夏侯……夏侯……
夏侯公子……
……夏侯怿……夏侯……
“夏侯怿!!!”
!?
这一睁眼,刺眼的光又使他眯起了眼睛。
“你醒了……你醒了!”
这个紧紧的怀抱,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切。
“笨蛋……明知道自己那么弱,还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逞什么强啊……”
“我……怎么回来了?”夏侯怿这才回过神,“宇文……宇文公子呢?”
“宇文大哥……”提起这个,络缃心中的喜悦就被沉重的打击压了下去。
“他们说……宇文大哥被……被……”络缃攥紧了拳头,眼角泛出余光,“已经……已经……”
持续了整整五日的战斗似乎是结束了。黑衣人基本上被逼退,尽管村子受到不少损毁,但总算没有被踏平。
然而死伤却十分惨重。
“哥,你觉得怎么样了?”羽步紧紧地握住兄长的手,“我让大夫再给你看看吧。”
“不必了。”龙洹摆摆手,“救治重伤的村民要紧,就不需要为我耗费精力了。”
“哥,你才刚醒……”
“我已经好多了。”龙洹有些无奈地笑笑,“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天,都成熊猫眼了,还不快去休息。”
“哥,我担心你,你还取笑我……”羽步有些委屈。
“好好好,不说了。”龙洹收敛了笑容,继而又问身边的煜燊,“听说夏侯公子和宇文公子都受了伤,他们怎么样了?”
“大夫给夏侯瞧过了,他的伤不算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煜燊咬了咬下唇,“至于宇文,宇文他……他……。”
“他怎么了?”羽步见他罕见地说不出话,“他伤得很重吗?”
“他……不在了……”煜燊垂下头,声音也有些哑。
!!!
“是……是那些……那些……黑衣人……”煜燊将宇文翀一直佩在腰间的玉坠颤抖着拿出来,然而它已经碎了,上面还沾着血迹。
“宇文……”
煜燊仿佛失去重心,跪倒在地上,整个人都战栗着,有悲痛,有不甘,更多的是愤怒,还有恨。
“怎么会……怎么会……”羽步忍不住哽咽,“宇文公子……怎么会……”
“小羽。”龙洹上前一步抱住她,轻抚她的头,在耳边轻声低语,“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没关系的。”
“哥……”羽步将头埋在他怀中,任由泪水决堤。
上一秒还在身边相谈甚欢的朋友,下一秒便阴阳相隔。
并肩作战近一年,他们头一回失去重要的伙伴。
纵使相交不深,这份情谊又岂能说忘就忘。
怎么能……说断就断。
正沉浸在哀伤中,门外忽然有人敲门,说是长老有请,让他们到长老的屋子去。三人不知就里,但也不能推脱,就跟着来人到了长老的住处。才进门,就发现夏侯怿等人也都在里面。柳兮月和络缃看起来都已经没有大碍,只是络缃的眼睛则红了一片。夏侯怿坐在一旁的坐垫上,头上还缠着白布。在他身边的南宫恒几乎全身都绑着结实的绷带,却站得笔直,好似那些绷带都只是装饰物。见三人进来,谁都没有开口,脸上的哀伤早已说明了一切。
“长老,他们都来了。”
帐子外立着几位大夫。侍从进去通报之后,帐内便传来长老轻柔的声音:“都退下吧。”
房间里只剩龙洹等人。
“宇文公子一事,我十分抱歉。”勇气长老的声音显得分外苍老,“如果不是因为救我,他也不会……咳咳咳……”
“长老您别这么说。”络缃连忙打断他,“宇文大哥……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情。”
“不错,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煜燊颔首,“长老不必自责。”
“唉……只是我也不中用,辜负了宇文公子这番苦心了……咳咳咳……”隔着厚厚的帷帐,只能听见那把气若柔丝的声音,“如今……咳咳咳……”
“快请大夫!”龙洹有些着急。
“不必了……咳咳……麻烦你们替我……咳咳……叫絮儿过来吧。”
恍如隔世。
好像梦一样。
远远看去,竟如当年的重逢。
煌哥哥……
煌哥哥……絮儿,要一辈子对你好……
“煌哥哥……”低语,却还是被他所察觉。
“王姑娘,你……认识南宫少侠?”夏侯怿见她呆滞着双眼,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南宫恒。
“南宫……?”呓语般,似乎陷入什么无法自拔。
“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想必是认错人了。”南宫恒抱拳。
“你……真像他。”垂首,似是喃喃自语,“连声音都一样……”
“……”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王蓬絮歉意地回礼,转身走到帷帐前,双膝跪下。“长老。”
“絮儿……真是对不住,本以为还有不少时间……咳咳……”勇气长老的声音几乎能被一阵风吹散,“唉……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只能……咳咳……龙公子,毒瘴钥环……”
“长老?”龙洹心中一惊,“您……”
“我五毒兽一族历经此战,已是元气大伤,族中再无人可担当此大任。”虚弱的气息显得格外吃力,“我相信龙公子定能找到更为适合的人选,所以打算将此钥环……”
“长老。”
声音很轻,却能听出那莫大的决心。
“絮儿……愿意成为毒瘴守护。”
“絮儿?”气息很弱,却带着一分难以置信的惊喜。
“絮儿本为我族一员。守护泉眼毒瘴乃是我族世代相传的职责,也是……宿命。”王蓬絮依旧微微垂首,“絮儿……义不容辞。”
“……絮儿,你当真决定了?”长老的声音有些颤抖。
“絮儿……”闭上眼,有什么不忍割舍的过往在眼前闪过,“……心意已决。”
“好。”
厚实的帷帐中忽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随即消失不见。下一个瞬间,泉眼毒瘴的钥环已经到了王蓬絮手中,成为她生命中永远都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絮儿,从现在起,你便是毒瘴守护,是我族之长。全族人的生死都掌握在你的手中,若你作出背弃族人的举动,必遭天谴,你可明白?”
“絮儿……明白。”
虽然是夏日,夜却有些凉。
南宫恒身上还缠着不少绷带,但他显然不是那种喜欢躺在床上养伤的人。尽管连走路都有些艰难,他还是一个人跑出房子,跑到开阔的地方,伫立树下,感受着一丝丝扑面的微风。
“你认识先父。”没有回头,却是肯定的语气。
“令尊是南宫煌?”她的语气却有些犹疑。
“你心中早就有答案,何必再问。”南宫恒的话中没有温度。
其实不必问,她也明白。这么多年,她一直努力修炼,却最终没有等到那个期盼的身影。
好像还没有察觉到什么,就已经流逝了这么多的岁月。
仿佛昨日才初遇。
仿佛昨日还在一起嬉笑打闹。
仿佛昨日才重逢。
游蜀山,闯地脉,走室韦……那些时光还历历在目。
她费尽全部修为,只为修炼五毒珠。
他耗尽十年光阴,只为君子一诺。
室韦人都知道,南宫国师最厉害的法器,是五灵轮。
室韦人都知道,南宫国师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只“桃子”跟随。
可室韦人不知道,那一份宠溺,那一份温柔,只是为了那一句承诺。
“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絮儿,然后……照顾她。”
“我南宫煌……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吗……
可为什么又要说那些话……
“絮儿……我……”
“我想了很久了……”
“我决定离开这里,这个国师,我已经厌倦了……”
你厌倦了吗……
是厌倦了当国师,还是厌倦了……
“这十年,我好像过得很风光,但其实……”
其实你,不快乐,是吧。
“絮儿,我明天就走了……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
十年了,终于还是要说这句话吗?
十年了,我还是无法修成人型,无法亲口再叫你一声煌哥哥……
“从今以后,天涯海角,若是有缘……不,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有缘……再见……
再见……再也不见……
你就这样离开我了。
你没有回头,是不敢,还是不愿?
那一场大火,我多想跳入火海中。
我多想,回到我们第一次初遇的那一刻。
煌哥哥,你将絮儿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那一刻,絮儿永生不忘。
“你一直不愿成为泉眼守护,是因为放不下。”南宫恒语气微微起了变化,“毒瘴守护,永远与族人同在,同生共死。”
他转身,迎上她的目光。
“等待一个永远都不会出现的人出现,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南宫恒嘴角微扬。
王蓬絮不语。
南宫恒轻轻扬起眉毛,突然上前一步,伸出手。
展开的手心正中,静静躺着一颗绿色的珠子,却毫无光泽。
“娘说,这颗没用的五毒珠,他一直带着。”
夜微凉,风无声。
“本来,娘打算将它作为先父的陪葬品。不过当时的我总喜欢拿这珠子当玩具,所以娘就将它留了下来。”
“他心里到底想着谁,喜欢谁,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南宫恒收起珠子,握住手臂上的五灵轮,“情之一字,可念不可说……”
“……”
“有些东西,大可不必看破。”南宫恒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房间,“如果放不下,就一直握着好了。”
“不过现在,我想,我已经放下了。”王蓬絮轻轻一笑,“虽然,好像没什么意义……”
夏夜的微澜,拨动了心间的什么东西。
月色有些惨白。
“长老。”轻盈的身影飞入帷帐,跪在床榻前。
“絮儿……”微弱的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长老,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微微垂首,掩盖住神色。
“你后悔吗……”勇气长老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不知道……”
闭眼,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脸上划过。
“长老,我……”
我一直希望自己足够强。
如果我的修为再高一些,星璇就不会……
我一直努力修炼,很努力地修炼。
修炼五毒珠,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好像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可为什么,当我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你们都已经不在了……
只有我一个,只剩我一个……
我……又该期许什么而活……
“絮儿……”
“长老?”
“生活就是这样……不可能完美……”
“长老,我明白……”
“那些遗憾,因为没有被我们抓住,所以成了遗憾……”长老的声音很虚弱,“如果我们抓住了,那它们又会是什么?一定会是完美吗……”
“……”
“所以,絮儿,完美是不存在的……”
“……”
“我们唯一能祈求的,就是无悔……”
“长老……”
低首,趴在床沿上。
“时辰到了……”
“长老……”
有什么东西,模糊了双眼。
床上的呼吸声逐渐消散,温热的躯体慢慢冰冷。
一丝凉风透过窗户的缝隙涌入,月色若隐若现洒在屋内,格外惨白。
“长老……”
声音忽然哽咽。
“我……好想……”
“煌哥哥,絮儿……要一辈子对你好……”
给我一个机会,实现这个承诺,好不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