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修真小说 > 龙影随风 > 正文 第28章
    二十八.

    夜色清朗。

    烛火一点一点,旁边还有烧剩下的灰烬。

    拳头怎么也松不开。

    汗,隐隐冒了出来。

    “上天既赐予你不同于凡人的力量,就有你必须去做的事。”

    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回响。

    我……必须去做的事……

    苦笑。

    果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卜字拐放在面前。他伸出手,紧紧握住。

    由我……结束……

    站起身,将武器束于腰间,系好。

    锋芒的眼神,坚定。

    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各位,抱歉。

    ……

    走过他的房间,终于还是忍不住驻足。

    嗯?

    敲门半天,却无人应答,南宫恒索性推门直入,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环顾一周,房间没有丝毫凌乱,看来并非有人闯入将人掳走。

    “他要……”怔怔地盯着桌上已经烧干的烛台,心中忽然掀起不安。转身冲出房间,一口气直奔御风台上。

    “夏侯公子!”一语惊天,打断了夏侯怿与络缃的美好时光。

    “你……你怎么……”夏侯怿傻掉了,一下子紧张得连话也说不清,“我们……只是聊天……在聊天……”

    “不是问你这个!”南宫恒也没心情计较,“你的云来石呢?”

    柳兮月走了之后,云来石的控制石便交到了夏侯怿手中保管。

    “在……在我房间……”夏侯怿一脸傻乎,不明所以。

    “你确定?”南宫恒却产生了怀疑。

    “呃……昨晚睡觉前我还看见它在包里呢,应该一直都在吧?”夏侯怿也糊涂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跟我来!”南宫恒二话不说扯着夏侯怿飞也似的跑下御风台。络缃见事态似乎并不寻常,也一并跟了上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夏侯怿翻了翻包袱,发现云来石的控制石居然真的不翼而飞。

    “怎么回事?”夏侯怿傻眼了,“明明昨晚还在的!”

    是他……

    南宫恒立刻便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他转身离开房间,却被夏侯怿一把抓住。

    “南宫少侠,发生什么事了?”夏侯怿顿感不安。

    “没什么。”南宫恒手臂一甩,便挣脱了他的手。正打算走出门,却被络缃拦住。

    “我今天还没有见到煜燊。是不是他拿走了云来石?”络缃很快便反应过来。

    “我不知道。”南宫恒却不理会她的话。

    “都什么时候了,难道我们就不能同心协力吗?”络缃急了,“龙洹也是,煜燊也是。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肯说。已经牺牲了这么多人了,我做不到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去送死!”

    “我也做不到。”南宫恒忽然平静下来,“所以,你们要留下来。小羽还没有完全康复,需要你们照顾。”

    “南宫少侠,我明白你想保护我们的心情,可我们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夏侯怿忽然失落起来,“龙公子,还有柳姑娘……明明上一秒还一起谈笑风生,下一刻就已经隔在两个世界……生离死别,都还没来得及道别……”

    “……”

    “所以,至少,给我一个道别的机会吧。”夏侯怿十分恳切。

    “南宫,我们同心协力,未必没有转机。”络缃恢复了信心,“何况,如今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呵……”南宫恒叹了一声,似有无奈,“转机……真的存在吗?”

    “转机……”络缃很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煜燊昨天收到了明绣前辈他们的来信。”南宫恒拳头微微握起,“但他没有告诉我们,而是将信烧掉了。”

    “烧掉?”夏侯怿讶异起来,“他……他不想让我们知道,难道是九泉又发生了什么?”

    “虽然宇文翀已经死了,但春滋泉眼的封印仍未修复,何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宇文家,又何止一个宇文翀!”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蜀山养伤,说不定,宇文家的人已经部署了行动……”络缃忽然不说了。看得出来,她似乎在挣扎。

    “络缃。”夏侯怿觉得于心不忍,“你……你还是别去了。”

    “不行,我……我要去。”语气却十分动摇,“我不能……不能……”

    “络缃……”夏侯怿似乎有些失落,但目光却坚定得很,“神农大神,毕竟是你的先祖。如果是我,说不定也会站在宇文翀那一边。”

    “……”

    “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夏侯怿没有丝毫犹豫,“如果你现在要阻止我们,甚至……杀掉我,我也毫无怨言。”

    在封神陵的时候,她一直不愿出手,除了对手是宇文翀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自己身为神农子孙的犹疑。

    如果当初神农没有失踪,三族大战,兽族也许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炼狱,成为了永远的故乡。

    强者为王,能者为尊,是这片土地上每个人心照不宣的信条。

    她也是这样走过来的。

    其实,也没有渴望有朝一日可以重返神州大地。

    但如果神农大神能够重现世间,作为他的子孙,多少能受到庇佑吧?

    何况,先祖蒙受如此磨难,身为子孙又怎么能够袖手旁观?

    可是……

    可是……神农如果重现世间,那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

    三族大战,会再度重现吗?

    如今的魔族已不是当年的兽族,人类也并非那时的人类。

    若人魔相斗,弱小的人类,怎么可能是魔族的对手。

    那会怎样?

    会怎么样呢……

    “夏侯公子!”

    声音破门而入。

    “你……你们见到煜燊了吗?”羽步喘着气,脸上带着一丝不安,“我找不到他。”

    “……”

    死寂,心绪各异,无人应答。

    就在两个时辰前,煜燊独自乘着云来石,缓缓降落在与青山。

    “怎么只有你一个?”洛昭言十分意外,“其他人呢?”

    “他们……都受了伤。”煜燊短短几句话便将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三位前辈,“龙洹和柳姑娘他们……牺牲了。”

    “可怜的孩子。”洛昭言深深地叹息。

    “如果不赶紧阻止那个宇文家的阴谋,还会有更多的人牺牲。”明绣语气冰冷,“事不宜迟,我们先前往无垢吧。”

    就在两天前,明绣和洛昭言同时感受到泉眼灵力出现异常现象。一向灵力充沛的泉眼,忽然间灵力大量流失。他们进入泉脉进行了初步探查,发现灵力最终都汇往同一个方向——泉眼春滋。

    “二十多年前,泉眼春滋因封印遭受破坏致使灵力大量逸散,也导致九座泉眼之间的平衡被打破,造成严重频繁异动。如今灵力忽然全部汇聚于它,我想不会平白无故,所以才传信给你们。”洛昭言思忖道,“既然你说那个宇文家是破坏泉眼封印的罪魁祸首,想来这次的事情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云来石飞至泉眼无垢处,明绣举起手打开了泉眼的入口。

    “啪!”一掌落在颈项上。

    “煜燊你……”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毫无预警,也毫无防备,三人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你……”闲卿勉强撑开双眼。他毕竟是狼妖,敏锐的直觉帮他躲开了一击,但还是没有逃过一劫。

    “抱歉,三位前辈。”煜燊朝他们一拱手,“此行凶多吉少,我不想连累你们。迷魂香的药效只有三个时辰,在此之前请你们好好休息吧。”

    “站……”头越来越沉,最终还是无法抵抗陷入昏迷。

    冷风呼啸,刮痛他的脸。

    “三位前辈,小羽,络缃,夏侯,南宫。”他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会。”

    转身,没入巨大的透明水球之中。

    原应是芳草遍野,如今却满地枯黄。踩在残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路的尽头,像是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归宿。

    “住手吧,宇文。”

    没有回头。

    “宇文,我们毕竟……认识了那么久,在一起度过了那么多悲欢离合的时光,我不想……不想和你动手。”煜燊叹息了一声。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废话有用么。”宇文翀转过身,目光如剑,落在他眼中,“你究竟为何而战?”

    “就算没有答应过他,我也会……”煜燊摇摇头,“是我自己想要保护她,我自己选择的路,与任何人无关。”

    “还真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宇文翀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我……”煜燊忽然目带忧伤,“是非对错,各有定论。你有你的理由,我也有我的坚持。我不会因为你,就改变我的想法……”

    风无声,拨动心绪微澜。

    “你我虽为魔族,若论修为却不及魔尊大人的九牛一毛。纵然他已许久不曾在九幽大地上现身,但不代表我们的一言一行不入他眼。”宇文翀一声苦笑,“如果他真的出手阻止,或是干涉,我宇文翀又怎么可能走到封神陵……”

    煜燊神色黯淡,不语。

    “所以,到今天,站在这里。”宇文翀握紧了拳头,“澹台悾那一击确实伤及我的元神,但春滋所逸散的灵力却救了我一命。”

    “你是怎么……”煜燊疑惑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宇文翀松开了手,“宇文氏曾为神农近侍,随神农大神踏足万里江山,亦受神农大神亲传。族中秘法也许不及八族王室,但也不是常人能够想象的。”

    “宇文氏相传空间法术,不及夜叉王室的越行术。但只要抓住天时地利,在封印最薄弱的时候施法,还是可以跨越的。”

    “所以,二十多年前,你们抓住九泉大异动的机会,想要破坏泉眼封印,打通泉脉,借此前往人间,寻找神农大神。”煜燊明白了,“可惜在泉眼毒瘴的时候却遭遇五毒兽一族的殊死抵抗。”

    “眼看异动就要结束,再下一次要等三万五千年。大哥无可奈何,才选择将春滋的封印破坏,借此打破九泉平衡,迫使九泉产生更为严重更为频繁的异动,同时令泉眼的入口封印更加薄弱。也得益于此,我才能借助春滋灵力恢复。”

    “就算是九泉守护,妄用泉眼灵力也要付出代价。”煜燊有些急,“你这样……终究会自毁元神的!”

    “我无所谓了。”宇文翀淡然一笑,“既然我生而为宇文家的人,这便是我的使命。”

    “宇文……”

    “如果你要阻止我,我不会手下留情。”宇文翀脸色一沉,“封神陵的封印已经不完整,我是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宇文……”眼中充满悲痛,“就算……就算让你救出神农大神,又有什么用?”

    宇文翀愣住了。

    “伏羲神隐已久,女娲也早已归于天地。神农大神……如果他再度现身,伏羲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到时……说不定三族大战再度爆发,又是一片生灵涂炭。重归神州大地……神农大神仁慈善良,肯定不愿见到这个结局的发生。或许……或许他宁愿自己被镇压于封神陵,永远地镇压下去,能以此换得天下太平……”

    “一派胡言!”宇文翀狠狠打断了他,“煜燊,你是被那个女娲后人弄得鬼迷心窍了吧?你配当神农大神的子孙吗!说到底,你不过是想保护她……保护那个,害我们兽族被赶入九幽大地的罪魁祸首!”

    “真是耻辱……说出这种话……”

    “因为对我来说,她很重要。”

    咬牙,拳头早已将掌心掐出血。

    “我不知道……我也不懂。大概就像你所说的那样,我只是一个白痴,一个只会用武力解决问题的白痴……”煜燊低着头,似是喃喃自语,“可是……一旦想到要失去,失去重要的人,我就会觉得很难受,比受伤,比打击,比死还难受……”

    手,微微颤抖。

    “我不想难受,不想失去重要的人,不想失去我想保护的人。”

    “我不会让你伤害她,可我也不想伤害你。”煜燊似乎带着祈求,“所以,算了吧。即便神农大神能够重返人间,现在也没有多少意义了。”

    “哼。不必废话。”宇文翀紧握煞星锏,“我知道你在封神陵的时候没有尽全力,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兵刃相向是迟早的事。”

    “宇文!”煜燊咬牙,“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你要如何,那是你的事。”宇文翀不为所动,“我不会手下留情。”

    脚下的黄土开始散发光芒。引泉眼之力上身,使宇文翀得以重获新生,但妄自利用九泉神力,终究是要付出代价。

    缓缓抬起手,握住腰间的卜字拐。

    “那我只能……杀了你!”

    “宇文大人带着这么多人马前来泉眼,有何指教啊?”

    一望无际的荒野上,玄泓伫立于凉风中,眼神略有锋芒,表情似笑非笑。

    “夜叉国君,炎波守护。”宇文昊明了对方的身份,“吾族先祖神农大神一直被镇压于人界的封神陵。如今我宇文氏一族正要前往人界解救神农大神,望陛下能够打开泉脉通道,方便我等前往人界。”

    “神农大神……啊。”玄泓似乎笑了,“看来,孤似乎没有理由能阻止。”

    “陛下?”宇文昊心中一凉。

    “人多势众,孤应该不是对手。”

    “陛……”正要再度开口,眼前却忽然一黑,知觉全无。他身后的大批人马亦东倒西歪,全部失去意识。

    “宇文大人,若你孤身一人上战场,是否亦会如我这般手无寸铁?”玄泓上前一步,取下背后的长枪。

    风,直扑脸庞。

    尽管是自己渴求已久的御剑飞行,夏侯怿却一点都兴奋不起来。

    南宫恒用御剑术带着另外三人,跨过万水千山,降落于与青山。

    “三位前辈呢?”空荡荡的房间,为这世外桃源更添一分宁静。

    “想来已经前往泉眼了,我们快追上!”

    剑入云霄。

    “在那里!”

    云来石的踪迹映入眼帘。四人缓缓降落在云来石上。

    “前辈?!”发现了昏倒在地的三人,他们都惊异不已。费了半天功夫,才唤醒了失去知觉的三人。

    “煜燊袭击了你们?”络缃诧异了。

    “也不能算是袭击吧,他似乎并不想让我们冒险。所以才下了迷药。”洛昭言揉着太阳穴,努力使自己清醒。

    “已经耽误了,我们快前往春滋!”明绣再度打开了泉眼入口。一踏入泉脉石青林,剧烈的冲击,刺眼的强光,将他们狠狠震倒。

    “这……”

    紫焰席卷,泉脉中一片狼藉。就在泉脉的尽头,泉眼春滋曾经所在的那片土地,两个迅猛的身影,掀起惊涛骇浪,不断碰撞出狂暴的旋风。

    “那是……宇文翀?他没死!?”夏侯怿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澹台公子不是已经……”

    “快离开这里!”煜燊急忙抽手施法,扬起猛风阵阵,朝众人刮去。

    疾风呼啸,迎面扑来。明绣迅速抬手,一掌将力道化开。

    “来得正好!”宇文翀毫不客气,煞星锏狠狠插入脚下的黄土。瞬间山崩地裂,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大地一下子地龙翻身,将所有人卷入这战场的漩涡。

    整个石青林顿时化为沙场。明明是以一敌八,宇文翀却毫不吃力,甚至还略占上风。倒是这边,除了煜燊、闲卿和南宫恒三人尚能抗衡,其余的或因伤势未愈,或因凡人力薄,渐露疲态。

    “退到我身后。”闲卿罕见地用强硬的语气命令明绣与洛昭言。

    “闲卿……”洛昭言想拒绝,只是对方却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光芒一闪,闲卿现出狼妖的原形,一摆尾便将两人甩出老远,送离战场。

    飞离泉脉中心的两人摔落在草地上,还没回过神来,巨大的身影便尾随其后,重重摔在两人面前。

    “闲卿!”洛昭言与明绣连忙将他扶起。只见白色的皮毛上布满血丝,疲惫不堪的他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唯有无力地趴在地上。

    “这伤……”明绣略一感知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妖与魔力量悬殊,何况宇文翀还利用了春滋的力量,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那该如何是好?我们八人联手,难道也没有胜算?”洛昭言忧心起来,“闲卿,你的伤怎么样了?”

    “无妨……”闲卿摇摇头,但从语气中可以听出不过是逞强而已。

    “夏侯公子,你先送三位前辈离开这里。”络缃忽然淡淡开口。

    从踏入泉脉的那一刻起,她一直站在一旁,没有退缩,却也没有动手,只是一直怔怔地看着面前缠斗的众人。小聂就站在脚下,抬起头,呜呜地叫着,看着她。

    “我……”她身后的夏侯怿却犹豫了,“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我又不是一个人。”络缃似乎笑了,可望着她背影的夏侯怿却有些不安,“况且,你留在这里,也是碍手碍脚……”

    “我……”本有满腔理由,却愣是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

    我还是……不能保护你吗……

    我真没用……

    “我不走!”咬牙,坚决不从。

    “就算我……保护不了你,至少,我们要并肩作战。”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我夏侯怿……虽然也会贪生怕死。可我……我更怕……”

    我更怕我,失去你。

    话未说完,就有什么东西在身边爆炸。络缃眼疾手快,下意识地将夏侯怿抱紧,用整个身躯护住他。

    “呃……”咬牙,忍住穿透胸膛的痛。

    “络缃!”

    血,使原本就耀眼的红袍更加鲜红。

    “嗷——”见到主人被打伤,小聂忽然一声怒吼,原本小巧的身躯忽然变大,煞气亦瞬间暴涨,魔气席卷四周,顿时化为一头巨大的魔兽,朝宇文翀喷出紫黑色的火焰!

    “竟然会爆发为完全战斗形态……不过,区区魔兽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宇文翀显然不将小聂放在眼里,徒手朝它就是一拳。小聂也不示弱,愈发凶猛地扑了上去。

    “络缃!络缃你怎么样了?”夏侯怿紧抱怀中颓软的身躯,恐惧死死攥住心房。

    “呃……呼……呵……”络缃努力地喘息着,牙关紧咬。

    “我先送你回去!”夏侯怿抱起她,却被她挣脱了。

    “你……走吧……”络缃的气息很弱,“你……带着我……也走不了……”

    “你说什么啊?”夏侯怿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丝毫松动,“我绝对不会扔下你的!”

    络缃却没有抬头,也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你……走吧……”

    夏侯怿并不知道,刚刚那一道冲击,穿透络缃的心脏,直伤她的魔元。

    一旦魔元受损,再强的魔也无法支撑多久,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你……走啊!”络缃甩开他的手,一脸痛苦,“我……我不想见到你!”

    “啊?”夏侯怿整个人懵了,神情一下子呆滞,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总是……碍手碍脚……拖我后腿!”络缃的眼角泛起一丝冰凉,心中一片酸楚,“如果……没有你……我怎么会……受伤……”

    “我……”

    “你这种……比我还差劲……算是男人……”络缃用尽全部力气,字字见血,“你真以为……怎么可能……”

    比穿肠折骨还痛。

    “原来你……不是……”

    原来,都是骗我的吗?

    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吗?

    “你……讨厌我……”失魂,喃喃自语,“这么……讨厌……”

    “不想……见我吗……”泪水,一滴又一滴,“不想……不想……”

    “走啊!”络缃攥紧了拳头,如剜心般痛不欲生。

    他转过身去的那一刹那,络缃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

    抬手,拼尽所有的力量,刮起一道狂风,将夏侯怿撞飞出视野。

    对不起……

    我……再也没有机会和你一起……去看那些风景了……

    冷,侵蚀身躯。好像在雪岭镇的时候,也没有感觉过这样的寒冷。

    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捂住胸口的手,渐渐疲软。

    如果我……不再睁开眼,不再喊你的名字,你是不是会很难过……

    无力,倒在地上。

    怿……

    如果这便是结局,我宁愿在最初的相识,就对你无情无义……

    眼皮沉重。

    至少这样,你不会伤心,是吗?

    “啊呜……”小聂忽然停住了战斗。它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奔回主人的身边,哀伤地叫着。

    如果时间能抚平你的伤痛,让你忘了我……

    “络缃!”掷地的声音终于引起了羽步和煜燊的注意,“络缃,振作点!”

    这份回忆,就由我一个人带走吧……

    “络缃!”煜燊扔掉武器,跟在羽步身后扑向倒下的人,“络缃,你醒醒,别闭上眼!给我醒过来!你听到没有!”

    “魔元……她的魔元……”羽步抱起她,忍不住啜泣,“不会的……你不会死的……”她努力施法,却发觉自己完全使不上力气。之前消耗的大量灵力仍未恢复,如今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你还真是残忍。”化作狼人形态的南宫恒虽然浑身鲜红,却依旧坚韧屹立,“那么多年的朋友,说杀就杀……”

    “朋友?”宇文翀冷哼一声,“朋友又如何?一个个……都是背叛者!背叛神农大神,背叛吾族!”

    “背叛者……必须死!”

    “封印之下,若神农有知,该是欣慰,或是难过?”南宫恒淡然一笑,“有你这样的子孙……”

    话没说完,耳边忽然擦过一阵可怕的杀气,从身后冲上来,狠狠砸在宇文翀身上。

    “我们……一起长大……”

    一拳,落在他脸上。

    “络缃……我总是保护她……”

    又一拳,砸在胸口。

    “络缃……叫你大哥……一直将你当成大哥……”

    视野模糊,出拳却愈发狠辣。

    “你……却下杀手!”

    用尽毕生力气的一拳,几乎使宇文翀撕心裂肺。

    “你竟然下杀手!!!”

    被打傻了的宇文翀终于回过神来,高举煞星锏架开煜燊的手。

    “到此为止吧!”宇文翀一手执煞星锏挡住他,一手却抽出伏羲剑。这个举动令煜燊心中一惊。

    难道他又想……不行,绝对不行!

    “你想都别想!”煜燊怒吼,手一伸,竟牢牢抓住了伏羲剑的剑刃!

    “嗯?!”还没反应过来,巨大的冲击突然将南宫恒等人震飞,甩出老远。

    “煜燊!”羽步不顾伤痛冲向那两人,却发现根本无法接近。一层紫色的薄雾将他们统统挡在很远的地方。

    “这是结界……”南宫恒很快反应过来,“以魔气所凝。除非施法者身死,否则无法破除。”

    “身死?”羽步愣住了,“煜燊他……他要……”

    “这里……发生了什么?”此刻才赶来查探的王蓬絮与韩菱纱遇上了明绣三人,“九泉怎么突然……”

    “灵力……在大量流失!”洛昭言环顾了一周,“都朝他们涌去了!”

    “那两人……”韩菱纱透过紫雾依稀辨认出熟悉的身影,“是宇文翀和煜燊?”

    此刻,被包围在结界之中的两人对外界一概不管不问,缠斗的身影交错乱舞,厮杀的血腥愈发浓重。

    “呃?你……!?”宇文翀突然察觉出异样,“不对!你……不可能!”

    煜燊却没有理会他,手起拐落,除了汹涌的杀意,似乎还有说不清的哀痛。

    “你的力量……”宇文翀忽然收了手,落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显然受了伤,“你应该……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煜燊还是没有回答他,额头的魔纹却渐渐起了变化。不再是赤色,而是红中带绿,紫间有蓝,似乎在变化着。

    “九泉之力……?”宇文翀恍然大悟,“你……你也……难道是……那个传说?!”

    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这世间,竟然真的有能自如利用九泉之力的人!

    “宇文,住手吧。”煜燊紧握的拳头隐隐带着火色,凶煞的神态却忽然软了下来,“我……不想杀你。”

    虽然……络缃死在你手上……

    也许……在你心里,我们从来都不是你的什么东西……

    可我……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对朋友下杀手……

    “不用废话!”宇文翀抽出伏羲剑,“封神陵的封印,我非破不可!”

    “你……”煜燊眼中一片悲凉,紧咬的牙关有些战栗,“你……你……”

    宇文翀毫不留情。剑气恣意,煞风狂哮。煜燊下意识地抬手挡住面前的风沙,脚步却纹丝不动。

    剑,迎头落下。煜燊架起双拐,狠狠挡住那一道剑锋。两人陷入对峙,强大的冲击,连身在结界之外的众人亦受到影响。耀眼的强光爆发,整个泉脉如同白昼,陷入白色的虚无。

    “呃……”

    很显然,自己已经处于下风,只是拼命逞强而已。

    宇文翀紧握手中的伏羲剑,努力支撑着不倒下。

    我……一定要……绝对不能……不能就这样……

    “看来……是我输了……”宇文翀忽然仰天苦笑,执拿武器的手无力垂下,“九泉之力侵蚀我的身躯……真是羡慕你……可你偏偏要背叛……背叛神农……”

    “宇文……”煜燊亦放下了武器,“我不是背叛神农大神……这么多年,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又何苦坚守……”

    周围的紫雾渐渐散去,煜燊整个人好似颓了,紧握武器的手也有些松动。

    “我……大概是个不肖子孙吧……”

    他如是想,眼角有些冰凉。

    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谁来告诉我……

    ?!

    面前忽然一阵刺骨的痛。

    发生什么事了……

    头好晕……

    不行,不能失去意识!

    我太……太大意了!

    稳住脚,努力拨开迷雾。

    宇文那家伙,为什么……

    “呃……”

    是小羽的声音!

    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

    怒吼冲破云霄,火焰烧破迷障,煞气席卷荒野。

    刺穿胸膛。

    “唔……”

    血与泪,模糊视线。

    那熟悉的卜字拐,穿透整个身躯。

    伏羲剑高举,却停在了半空中,停在羽步面前。

    “宇……宇文……”

    血,染湿长袍,刺眼的痛,绞心的痛。

    “煜……燊……”宇文翀嘴角轻轻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你……”

    寂静,无声。

    “我……”

    颤抖,战栗。那一刻,整个人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

    “……不会……让你……让……”

    什么都看不清。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我不想,一点都不想……

    身躯褪去余温,倒下。

    我……杀了……宇文?

    我……亲手……杀了他!

    手无力,卜字拐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倒下的身躯渐渐随风化去,徒留紫光流转的魔元。

    宇文……死了……是我杀的……

    “煜燊……”羽步强忍身上的伤痛,努力想站起来,给他一点安慰,却有心无力。

    “小羽……”嘴唇微微动了动。

    “欸?”

    “对不起……”眼中泪光隐现。

    雾渐渐化开,也看清了周围的惨烈。宇文翀趁着煜燊走神的片刻将结界打破,汹涌漫天的剑气波及整个泉脉,伤势或轻或重,无人能够幸免。

    “为什么……”羽步心中突然泛起强烈的恐惧与不安,手脚却偏偏不听使唤。

    “南宫。”煜燊转过身,不再回头,“带她走。”

    “煜燊,你要去哪里?”羽步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身边的南宫恒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拉起她往回走。

    脚下传来令人不安的震动。

    “九泉灵力的秩序完全被破坏,灵力四散无章,造成的异动有可能导致泉脉坍塌!”一向冷静的明绣此刻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惊恐,“就算是九泉守护,也没办法……”

    “大家快离开这里!”南宫恒高声大吼。

    “等等!煜燊……煜燊你要干什么?”羽步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挣脱南宫恒的手,“我不走……你给我回来!”

    只是,背影却一点一点地远去,他连头都没有回。

    “煜燊!你听到没有!你给我回来!不准走!不要走……”突然泪流满面,熟悉的身影变得模糊,“为什么……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走……”

    终于驻足。

    脚下的黄土早已染成赤红,血不再流淌,微风刺骨。

    眼角余光干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整片石青林的最中心。

    泉眼春滋的形态为一潭不然尘垢的清泉,就位于石青林的中心。但自从泉眼消失之后,这里便只余一片黄土。

    第一次来到这里,好像是跟龙洹和小羽一起的吧。

    说起来,之所以会发现九泉的异常,还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天生非凡的感知能力。

    伸出手,将两颗魔元轻轻托起。灵力流转的魔元悬于半空中,紫光如华。

    上天既赐予我不同于凡人的力量,就有我必须去做的事。

    拳头微微握起。

    龙洹,你也是……一直这么想的吧。

    嘴角苦笑微扬。

    就算没有那句承诺,我也会做到。因为……我想保护她。

    深呼吸一口气,双眸轻合。

    羽步,在我这短短的一百二十年生命中,能够遇见你,真好。

    只可惜,我没有机会再陪着你。

    后会无期了。

    再度睁开,目光愈发坚定。

    既然是我的使命,那我便不会再逃避。

    抬手,在空中划出巨大的法阵,一拳砸入脚下的土地。以他为圆心,耀眼的光芒逐渐向周围扩散。

    “煜燊,他要……”那一刻,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悬于半空中的两颗魔元开始散发刺眼的紫光,连同跪于地上的身躯,不仅是强烈,更是汹涌,瞬间便包围了那一片虚无的黄土。

    “神农能用自己的力量封印泉眼,现在就换我来!”

    脚下的法阵爆发肆意的灵力,席卷了整个泉脉。如扶摇直上的龙卷风,将煜燊淹没其中。

    “嗯?”

    此刻,远在封神陵闭关的澹台悾发现钥环散发出从未有过的光芒。

    “九泉……”

    位于归墟的宿何轻声一句,不再言语。

    “春滋……”

    站在泉眼之外的源桐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击。

    “他终于……”

    负手,玄泓立于炎波面前,神情却有些黯然。

    “陛下,封印得以修复,至少,您可以安息了。”

    “钥环,在发光?”王蓬絮等人都起了讶异。

    “灵力都朝他去了!”韩菱纱吃了一惊,“他不会……”

    不仅是春滋,整个九泉,九条泉脉,九座泉眼,所有的灵力瞬间汇聚,涌入那冲天的风暴,涌入煜燊体内。

    面前悬空的魔元正一点一点地裂化。

    只要魔元被彻底裂化,其中蕴含的神农之力便会被释放出来。但魔元裂化,意味着魔元被毁,也就没有再度重聚的可能。

    毫无疑问,这是自毁元神的法术。

    奇特的是,自毁元神的法术对神魔而言,却是天生便会,无需后天修习。但谁没事会用这种自杀的法术呢?

    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吧。

    撕裂魔元的瞬间,过往的岁月一幕幕重现在眼前。

    第一次在泉脉相遇……

    第一次见到你……

    那么明亮,干净,没有一点杀戮的血腥,好像不属于这个尘世,不属于这片天地……

    羽步……羽步……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

    说起来,其实这么多年,每天的日子过的都差不多。

    除了关心一天三顿,剩下的时间就只有练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好像人生才多了些意义。

    明明我什么都不懂……

    一次又一次,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些日子,和你在一起,我明白了好多东西。

    看着你开心,会觉得心情舒畅,看着你难过,会觉得心痛难忍。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喜欢吧。

    喜欢吗……

    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心情……

    想要保护你,是因为这份喜欢吗……

    我果然还是不够聪明,大概没有机会想明白了。

    对不起,小羽,我骗了你,没能实现我的承诺。

    你……会恨我吧?

    不过,说不定是好事。

    至少,比起喜欢,恨,没有那么痛苦。

    所以,这样就好了。

    体内的魔元终于完全裂化,三颗魔元的力量融为一体,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紫色神光,形成巨大的法阵,冲破龙卷风,充斥了整个泉脉。

    漫天灵力如怒海咆哮,全部汇聚于泉脉中心的上空,在法阵之下化为风,化为雾,化为雨,最后化作清澈无垢的泉水,凝成一潭,重回大地。

    巨大的法阵缓缓落下,在触碰大地的一瞬间,化为万丈光芒散开,席卷泉眼,席卷石青林,席卷了九座神泉,亦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

    那一刻,手上的春滋钥环,灵气重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