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的祭坛上,镇长的儿子站在那里。他现在是镇子里唯一的巫师,这场春祭的主持自然就是他。不同于以往的春祭,简单,今年春祭的仪式极其的复杂繁重。
一个不大不小的台子,正中央站着的是主持镇长儿子。他已经戴上了那面如同盾牌的面具。在台子的边上,站着十几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她们都是这个镇子里的妙龄少女,是镇长的儿子一个个在镇子里挑选出来的。她们穿着镇长儿子为她们挑选的衣服,一种狂野并且暴露的衣服。她们每人的手上都持着一杆旗子,迎风招展。在台子下面,还有一圈人,是一些强壮的青年。他们的手上,都端着盘子,盘子里放着的有鸡鸭还有羊和牛。
镇长儿子闭着眼睛,在别人的眼中,他似乎是在和上天的神明交流。但事实上,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由于一种很奇怪的诅咒能量干扰了他的仪式。春祭的仪式已经不能继续下去了。他只是呆在那里,装模作样。
究竟是谁?在这个镇子里难道还有另外一个巫师吗?不知道为什么,镇长儿子想到了那个名叫巫师的男人。他?不可能,绝不可能是他,他亲口承认他并不会诅咒,而且他连一个攻击性的巫术都不会,又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强大的诅咒能量。
在那个偏僻的小屋里,呆子已经倒在了地上。那股强大的诅咒能量全部进入了呆子的身体里,附着在了他的身体里,他的骨头里。在他的前面,虽然还是那张帅气的脸,但现在却变得极其狰狞。巫师将石黛眉的尸体抱在怀中,他看着呆子,说道,“从现在开始,你的生命只剩下一年,好好珍惜这一年吧。”
说完,巫师就离开了,只留下了一面染上血的墙壁和倒在地上的呆子。
当所有人都认为巫师是一位真正的巫师的时候,只有呆子知道,他只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人。可当所有人都认为巫师只是个骗子的时候,只有呆子知道,他是一名真正的巫师。这个世界上真正了解你的人并不会太多,知己更少,然而可悲的是,这么少的人之中,能够成为你朋友的人,又有谁呢?
呆子呆呆地看着那面被血染红的墙壁,他呆在这里已经三天三夜了。他想起了大老板的话。大老板要他在做完一切之后,跟着巫师。现在他已经将一切都做完了。然而,虽然他是个呆子,虽然他没有感情,虽然他只是一把刀,但他也明白,他和巫师,已经不能在成为朋友了。他已经无法听从大老板的命令,跟着巫师。
第一次,呆子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有些疼痛。
他不知道,这是种叫做悔恨的感情。他只是觉得痛苦,他希望能够结束这种痛苦。他想到了大老板,他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的思考,虽然这种思考,可怕而又可悲。他从小到大都是柄被大老板握在手中的刀,他的一切原本都该是大老板的。他想起了大老板的死,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继续去找大老板,没有了大老板,他什么都不是。
他从怀中取出了火折子,他这种杀手在身上总是有许多工具的。他点燃了这个屋子里所有的家具,木质的家具开始燃烧。
一切都结束了,无论是二十年前的仇恨,还是他杀了石黛眉的罪孽。
呆子闭上了眼睛。
……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的是一片漆黑的天空。空旷的天空,没有墙的分割,没有屋顶的遮挡,这片天空看上去是如此的广阔,如此的纯粹。没有月亮的天空,星辰是那样的明亮,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呆子坐将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左脚有些疼。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那里似乎有被某种野兽咬过的痕迹。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正处在镇子的外面,而自己的前面,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断了一只左手的老人,他的右手还牵着一条狗。想必呆子左腿的伤痕就是这条狗咬出来的。毕竟一个老年人要想将他从那么一个火场里救出来本就是不容易的,想来是让这条狗也帮了忙。
“小伙子,你为什么要想不开呢?”
呆子没有理睬老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对老人没有丝毫的感激。
老人见呆子没有理睬他,也不气恼,就自己说起话来。到他这个年纪,总喜欢和年轻人说话的。
“我啊,今年87了。这只手啊,是年轻的时候,在一次火灾里失去的。那根燃着火的柱子一下子从上面掉下来,将我砸翻在地上,压住了我的这只手,可我还是活了下来。那时候年轻,力气大,那根柱子虽然重,还是被我扒拉开了。哎呀,现在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了。想把你救出来,真是差点要了我的这条老命哟……”
“你为什么要救我?”呆子说道,“我从来没有让你来救过我。”
他从来没有让别人救过,就像大老板推翻烛台之后,也没有要他去救一样。他们是孤独的人,他们做的事情,事实上,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懂。
“我有个孙女,”老头就好像聋了一样,并没有因为呆子的话而停下来。年纪大的人总会有些耳背的。
“我可爱的孙女哟。哈哈,老头子我啊,现在最放不下的,就是我那个可爱的孙女。她长大了没,现在过得怎么样,嫁人了没……”
老人突然发现呆子正用一种很奇异的眼光看着自己。呆子并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眼神究竟代表着什么,但老人却知道。那种眼神,叫做羡慕。呆子在羡慕自己,因为自己拥有活下去的理由——那个可爱的孙女。而呆子呢?他从小到大二十年来,一直都是为了大老板的仇恨而活下来的。而现在,仇恨已经结束了,他也没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你为什么不为了自己而活一次。”老人看着呆子,说道。
“为,自己而活?”这句话是呆子无法理解的。
“是啊。”老人想了想,又说道,“我建议你现在到外面多去走走,走得远一些。或许,就可以找到为自己而活下去的理由了。啊,对了,我的孙女住在东边离这里很远的地方。老头子我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你要是方便的话,就替我去看一下我的孙女吧。告诉她,我过得很好,就是有些想她。恩……你愿意吗?”
呆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站了起来。此时太阳刚刚升起,初升的太阳将光芒照射在两人的身上。呆子指着太阳,问道,“东边,就是往那里走,对吧。”
这句话似乎并不是个问句,因为他只是说完这句,就转身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狗蹲在他的脚边。
东方,东方是一个充满生机的地方。老头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这是让那个呆子寻回自己,最好的路。
絮语历1996,2月5日。他的生命,只剩下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