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意思？”
“降妖台之所以能杀妖灭精，是因为它能让妖精产生幻觉。人怕死，妖精也怕，心里一旦有了恐惧的事，便最是容易被拿捏，被利用。你刚刚是不是以为自己要死了？”老龟等着秦淼应声。
“嗯。”
“就如你一般，在自己所臆想的死亡中真正的死亡，这就是降妖台啊！”
秦淼心下一寒，人间帝王严戾酷刑向来不少，不想妖族的惩处也残忍如斯。
“那你…”秦淼转念想起它那句不惧死者无畏，“你不怕死么？”
“不是不怕，是不敢怕。”
这又作何解？秦淼刚想再问上一句，老龟继续发声。
“你刚才能不死在降妖台上，一来是我及时拉下了你的手，二来，盒中未插一根魂香。若是魂香点燃，即便我将你拉开，你也必死无疑。”
“魂香有这么厉害？”
“厉害不厉害，看用在什么地方了。其实和你们人类常在亲属灵堂里点的香并没有什么不同。”
魂香，不就是指引魂魄从今生去往来世么。
“那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老龟说“魂香不仅佑魂，也能安神。寻常的梦不论好恶，都有醒来的一刻，但如若妖精闻着魂香，就会在它的香气下一直沉睡在噩梦中不醒，使得噩梦成真。而且，死在梦里的魂魄即便离体，也仍处在半睡半醒间，不易逃脱，方便魂香使者带去鞭魂冢……也不知我儿死前看到了什么。”
降妖台还是月光一般的清冷，那隐隐约约的好闻的香火气息萦萦绕绕，经久不散，像极了缥缈着不舍离去的游魂。老龟的声音也越发低沉，到最后只是喃喃自语，声音回荡在喉间，离得近了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恐怕连他自己也是无意间吟出了一句话。
凄凉之景，低迷之音，这降妖台比之戏文里的黄泉路，不遑多让。
“为什么带我进来看这些？”秦淼其实早就存疑，他们素未蒙面，没什么交集，今日不过萍水相逢尔尔，这老龟却亲自送他来了降妖台，甚至强迫他感受了一番死亡的恐惧。
谈不上别有用心，但它绝对不会做这等无用功。
要说是报答他一鱼之恩，秦淼是万万不信的。
老龟一改双眼的迷蒙，不再痴痴盯着降妖台看，松松四肢，肥厚的嘴角牵起一丝笑。
“你是连濯的儿子？”
“你……怎么看出来的？”
秦淼大惊，娘与妖族貌似有些龃龉，这老龟本就知道他是人了，现在连他是谁都猜到了，敌暗我明可就不妙了，不如……
“你是想杀我？”
“没有没有。”
“你刚刚明明动了杀我的念头！”
“岂敢岂敢。”
老龟斜着它的小眼看秦淼，越看越觉得一代不如一代，想当初连氏行事如何仗义，如今这个…啧啧，不够光明，亦算不上磊落，还特别地心口不一。
“方才闻到了你的血的味道，似曾相识。”老龟指指秦淼腿上的草环，上面还有一丝血迹，“我想了很久，想到我身边的绿草全部变成红色，终于想起来这是那位连大师的味道。看看你这胆小怕事的样儿，放心吧，我不会告发你的。啧啧！”
秦淼听着老龟不停地啧啧，默默接受它的鄙视。
“出去吧，今天这儿不杀妖。”
“好嘞好嘞。”
秦淼的回答很心甘情愿。
一人一龟出了来，老龟将石上血画的“女”字消掉，朝着原路的方向慢慢爬去，秦淼原地纠结着自己要不要跟上，等纠结好了，老龟已经不知所踪。
妖城，浮南宫。
老妖王一点一点剥着核桃，用着十二分的耐心，终于在过了半个时辰之后，核桃壳全剥掉了，而内里的仁丝毫没有损坏，完完整整。他很满意地张嘴，打算将仁儿整个儿放进嘴里，突然有人禀告，小孽障的封印解除了，正送在寝殿内休息。他的手一抖，完美的核桃仁捏碎了一小块。
“那个孽障呢！”
老妖王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成果有了瑕疵，很轻易地生气了。
“那个孽障哪儿呢！”
上一句刚刚落音，他又急冲冲喊了一遍。
“启禀妖王，小…妖…王…在…偏…殿。”可怜的下属妖一，除了喊了千万遍的启禀妖王照样说的利索，其余的回话都是一字一顿。
老妖王跨步进去偏殿，看了眼坐在床上正在犯迷糊的小妖王，手中的核桃仁径直扔了过去，狠狠地砸向小妖王的额头。
“啊！”小妖王惊呼，“哈哈，接住了！”
他侧过身子用手接住，囫囵一下吃了。
“你这孽障居然跟老子耍这一套。把自己封印了！你把自己封印了！”
“不是啊。”
“还敢狡辩，老子都亲眼瞧见你变回树了！”
“是啊。”
小妖王应地爽快，老妖王突然找不到下句话该说什么，咕噜一句：“你还有什么话说！”他用上了自以为很狠辣的语气。
“有啊，怎么没有，我得对之前的话进行补充解释。我是变成树了，可不是我把自己封印了，是那个小丫头片子把我封印了。”
“还不是你让连濯干的！”
“是我让她干的，可也的确是她封印我的。”
老妖王瘪了，自觉说不过这个孽障：“所以呢……”
小妖王摊着手：“所以我无罪啊。”
“你这孽障居然跟老子耍这一套！”
绕呀绕，对话又绕回去了。
小妖王暗叹自己的年轮都扩充了二十五圈了，这老家伙的智商却没见长，剥核桃的功力反而退步了，刚刚吃得那个居然豁了个口。
妖一在偏殿门口瑟缩着，见到此刻剑拔弩张的形式，万万不敢贸然打搅，不料被小妖王看见了。
“小妖一，有事进来说啊。”
小妖王喜欢在别的妖精的名字前加个“小”字，好似这样，就能让自己不那么特殊了。
他和老妖王非亲非故，原本只是一只法术末等，修为末等的妖，只配在妖城外面蹦哒几下，连妖城都没进来过。偶然间得到卜掌事批命，说他关乎妖族的兴盛存亡，自此咸鱼大翻身，一妖之下万妖之上，享尽荣华。
可这些对于他来说，并非多庆幸的事。
妖一忐忑地看向老妖王，得到他准许，方才抖抖索索进来。
“启禀妖王，白…掌…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