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梅园惊梦 > 正文 第三十二章秋桐斋
    我分辨不清那是梅念卿的泪水,还是雪花在他脸上融化的痕迹,我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我只能像个傻子一样站在他身旁,擦拭去他脸上的水渍。

    春桃一路追了过来,要带我回去,梅念卿却摇头道:“雪儿晚上留在这里。”

    春桃好脾气地说道:“大少爷,按规矩……”

    “我说了,她不回去。”梅念卿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他的神情竟有几分像老爷。春桃的神情骤变,剩下的话也都吞回了肚子里,再也不提让我回去的事。

    我们并排躺在梅念卿的床上,整夜都睡不着,尽管屋子里的碳盆一直烧得很旺,可我们一直都觉得很冷。那种寒意自骨髓深处渗出,我们忘不了副官身上绽开的血花,也忘不了王大帅绝望痛苦的眼神。

    梅念卿一直攥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很凉,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绝望。这一夜点了三根蜡烛,天光才透出一抹亮色。

    梅念卿早早地爬起来,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又在脑袋上面扣了一只瓜皮小帽,遮住了自己的头发。我奇怪地问道:“这么早你去哪里?”

    梅念卿道:“去拜年。”又问我道:“你不用去吗?”

    我摇了摇头,从小到大,娘亲没有带我去拜过年,我不知道拜年是什么,眨了眨眼睛问道:“拜年是什么?”

    梅念卿愣了愣,对我笑道:“你当真没拜过年吗?”

    我又摇了摇头,他好脾气地给我解释道:“就是给家里的大人,长辈磕头,然后说些吉利话。”

    我顿时没了兴致,“这有什么趣?”

    梅念卿挠了挠头道:“这本来就没什么趣。”

    “那你干嘛要去?”我奇怪地问道。

    “这是规矩,必须要这样做。”梅念卿答道。

    我想了想道:“如果不这样做会怎么样?”

    梅念卿被我问住了,立在镜子前许久,又走回到我的身旁,脱去了外袍,爬回床上闭目躺着。

    我推了他一把问道:“你不去拜年了吗?”

    梅念卿闭着眼睛道:“不去了。”

    梅念卿果真没有去拜年,只是怕老爷问起来麻烦,只说是病了。老爷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下人好生照顾好他。

    我在来仪轩里消磨了半日,又觉得无趣,就吵嚷着要走。梅念卿却是不肯,想尽办法要留我陪着他。

    我转着眼珠问他道:“你是不是害怕?”

    梅念卿抿了抿嘴唇,反问我道:“你不怕吗?”

    我点点头道:“怕。”

    梅念卿垂着眼眸,一边给我剥核桃一边对我说话,声音低低地:“那我们一处作伴不好吗?”

    我磕着核桃仁,望了望四周,这里着实太无趣了,刻板地像个大人的房间。冷冷清清地,几乎看不到一件让人欢喜的东西。我歪着头问道:“我想去秋桐斋。”

    梅念卿很惊讶,立即答应了,随手领起几样我爱吃的核桃、瓜子,带着我去了秋桐斋。

    秋桐斋在梅园大门附近不远处,却设地极偏僻,是梅念卿的书斋。秋桐斋因为背阴,所以显得格外冷,里面种了好大一株梧桐树,冬日里树叶掉光了,只余下光秃秃的杆子,说不出的落寞。

    雪花厚厚地盖在屋顶上,屋檐下挂着一根根冻得严实的冰棱。院子里有几株低矮的树丛,上面结着成串的红色果实,在雪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揪下一颗问他:“这是什么果子?”

    梅念卿看了一眼道:“火棘果,可以吃的。”

    我塞进了口中咀嚼了两口,又吐了出来,“不好吃。”

    梅念卿哭笑不得道:“你倒是手快,这东西很少有人吃,听说可以治病。”

    我哦了一声,不感兴趣地先推开了秋桐斋的门。屋子里面很阴冷,当中有一张黑色长条桌,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册半开的书,桌子后面又设了一张太师椅。屋子的两旁设了几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

    我走到桌子旁随手翻了翻书,问梅念卿道:“这是什么书?”

    “这是《中庸》。”梅念卿也走了过来,指着书里面的句子,一字一句地念给我听。很快我就听烦了,打断他道:“有什么有趣的书吗?”

    梅念卿愣了愣,颇为发愁地想了一阵子道:“这些书好像都没什么有趣的。”

    我很是失望,想不到读书竟然是这么乏味的一件事,“读书一点意思都没有,你为什么喜欢读?”

    梅念卿笑了笑,脸上有一丝说不出的无奈:“我也不喜欢读书。”

    我奇怪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读?”

    “我想离开这里。”梅念卿的眼睛里亮晶晶得,“雪儿,等我读够了书,我就可以去赶考了。那时候,我就可以去外面看看了。”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他,“你为什么要离开?你不是梅园未来的主人吗?”

    梅念卿苦笑一声道:“可别再说这种话了,我根本不是这里的主人,我也只是在这里暂住而已……我想我娘。”

    “你娘?”我更加奇怪,“你娘是谁?”

    梅念卿陷入了深思,像是我问了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他的目光钉在窗子上,像是那里有他的娘亲,许久后他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我奇怪地望着他,“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娘亲?”

    梅念卿的神情更加落寞,“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她笑得很好看,我们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面,房子外面有一株很高很大的梨树,春天的时候,满树的梨花开,风一吹梨花就落下来……”他顿了顿又道:“好像不是梨花,是杏花。”他思索了很久后,再次确定:“是梨花,我记得那花是白色的,像雪花一样。”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问道:“你为什么会被老爷收养?”

    梅念卿垂着头道:“我也不记得了。我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娘就不见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呆了好久,很饿也很冷,后来父亲来了,说我娘有事,把我交给他了,我就来了梅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