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郭老三要请央视捧红元青花大罐
男女之间那点破事,不可信其假,宁可信其真
郭老三和郝记者来到玉石西施翡翠店,店门开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正在抹玻璃橱窗,见有顾客到来,赶紧放下手中的抹布:“你好,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开口了,他俩才明白这“姑娘”是个差不多异化了的小伙子。好好的男人怎么留着长发,戴着耳钉,脖子上还挂着根细细的不知是真是假的白金链子!真是个伪娘走俏的时代。
笼中的鹦鹉见来了客人,一个劲地叫:“你好!萝卜(老板)娘!来客了,来客了。”
一只肥硕的大花猫飞身一纵,上了柱子,前爪凌厉地抓牢不锈钢笼子,蓝莹莹的圆眼随着脑袋的左右顾盼,像两支探照灯射向笼中鹦鹉,鹦鹉立刻息声低头啄自己腿上的圈圈。
小伙子笑笑说:“老板娘前几天没来店里,它天天叫唤老板娘,听起来就像萝卜娘呢!”
正说间,老板西门从门外拎着烧饼油条进来了,见到郝记者,西门勉强的笑:“郝记者,难得,难得。小咪,泡茶!”
西门这一笑,笑得眼袋更凸显了。这几天满头的心事,弄得他坚持了好多年的食疗规律都乱了,坚持了好多年的作息规律也乱了,人不人鬼不鬼的,脸色没有了红润,眼睛少去了眼神,不仅额头多了几条皱纹,连脖子都皱巴巴的,也松弛了许多。西门从袋里掏出包软中华来,给郝记者递了一支,又把那包烟放回口袋里,拿出打火机要给郝记者点烟,动作抖抖索索,猥琐了许多。
郝记者将手中的软中华转递给郭老三,对西门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帝御景苑的董事长。”
郭老三没有接郝记者转递过来的软中华,自己掏出了包硬中华,用嘴钓上了一支,把整包烟扔在面前的根雕大茶几上。
西门不好意思地放下打火机,赶紧再从袋里掏出那包软中华,抽出一支,补上:“有眼不识泰山,对不起。”
郭老三拿着打火机的手挡住了西门递来的软中华,而后自己点上硬中华:“抽了,抽了。”
平时,西门有眼“不识”的是不会买玉者。那些带着靓女倩妹来店里的男人,才是他西门的嘉宾,他们往往为了搏女人妩媚一笑,舍得一掷千金,而灰头土脸的独逛男人,十有是吃吃太空,随意游荡的,根本不会在你店里花上一个子儿。西门开始以为这个土多半属于后者,即使来了出手大方的大主顾,今天西门也提不起精神来了。想不到面前这个土,竟是郝记者的朋友,更料不到是个婺州赫赫有名的房产大款。西门不好意思地把那支软中华放回到烟盒里,又将整包烟放回口袋:“呵——你抽硬的,我们就没资格抽软的了。”
郝记者笑说:“关键是人家太软,想硬;你西总太硬,想软。”
“都到这个年纪了,硬不起来了。”西门惨然一笑,拿起根雕大茶几上的打火机给郝记者点烟。
郝记者说:“大老板给我点烟,不好意思。”
西门轻叹一声:“什么大老板,还是你好啊!端个铁饭碗,无忧无虑的。”
郝记者跟西门的认识,缘于婺州电视台当年齐半仙办的那档探宝栏目,一个作为瓷器专家,一个作为玉器专家,两人同台探宝,这样就熟识了起来。古城老街上的戴三清偶尔也混进了齐半仙属下的探宝专家队伍,郝记者出场的次数多了,烦了,推辞了,就由戴三清代劳,专家席上紧挨西门坐着。作为瓷器专家,讲着讲着,戴三清就讲到了自己跟故宫专家羊羊羊先生如何如何的要好。向来不服输的西门讲着讲着,也便讲到了央视鉴宝栏目的制片人兼主持人宝宝是他的亲表弟,两人自小如何如何的一块摸爬滚打,如何如何的感情深厚。这样一来,西门还是盖过了戴三清,因为羊羊羊再厉害,在电视屏幕上亮相也还是宝宝手下的一个道具。在西门和戴三清你来我往的斗法过程中,郝记者知道了西门与央视鉴宝栏目有着这么层特殊的关系。平时,各有所好,郝记者很少到这店里来的,偶尔老婆美女姜兴头来了,想要看看玉石翡翠,他会陪老婆来玉石西施店转转,但东西太贵,也从未下手过,尤其是每次来,西门总热情有加地说,看看,有什么喜欢的。你要是拿起一样东西来看看,他就说,你要的话,打五折。多不好意思,看都看了,折都打了,你又不买。以后郝记者就很少带老婆跑这里来了,宁可陪老婆到那些陌生的店里逛逛,或者去那些熟悉的店里坐坐,人家只会叫你喝喝茶,聊聊天,从不叫你买东西,更不会你没开口买,就主动给你打折,这样少一些心理负担。但今天,西门没有像往常那样,叫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肿胀胀的笑容中夹杂着些许苦涩和愁容。
郝记者说:“生意还好吧?”
西门说:“好哪里去啊!再做做不做了,关门了。”
“一大早,不许说关门的。”看他情绪低落,郝记者不再跟他虚谈,“我们的听说,你在央视有路子,是来问问你,能不能把央视鉴宝栏目请到咱婺州来做一期节目?”
西门的脸似乎活泛了些,说:“这没问题。关键是钱。”
郭老三说:“大概搞一期,要多少钱呢?”
西门说:“两三百万总要的。”
郝记者说:“主要看你出手,大方的,栏目广告做得长一点,特写多给几个,要不钱少了,就应付一下了。电视就像拉拉面,可长可短。冠名费、鉴定费等等,还有吃住行,场地布置等等,哼布朗当,加起来至少三百万。当然央视是用不了那么多钱的,主要是我们台的费用和各种开销。不过,这点钱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西门说:“按理应该政府来出这个钱,你个人出,图个什么呢?”
郭老三拿出袋里的三张照片,递给西门:“我要的就是这个元青花成为民间国宝,让它全国扬名,全世界扬名,把她捧成个大明星。”
郝记者说:“人家捧歌星,咱捧古董。”
西门接过照片,心不在焉地看了看,递给郝记者:“我又不懂,郝记者是专家,郝记者说真的就假不了。”
郝记者说:“在你西总面前哪敢称专家?我也是个半拉子,最好请故宫的专家掌掌眼。”
西门说:“戴三清经常吹牛皮,说认到故宫谁谁谁,还不是我亲表弟叫他到哪里就到哪里的!我亲表弟虽是正处级干部哦,但他到各地比省部级领导还有派头哦!市委书记市长都要出来接待的哦!”
郝记者说:“那是!”
西门忽然意识到,郭老三能出钱请央视鉴宝栏目来婺州搞一期,那是太好了,妻子的“艳照门”,让他西门在老街上面子丢大了,要是自己的亲表弟宝宝来了,不仅可以为他挽回一些面子,而且说不定在市领导面前可以说上话,将那三百六十万执行款连利息、滞纳金统统早点要回来。
西门说:“真肯出钱请央视鉴宝栏目,我西门保证把我亲表弟请到婺州来。”
说:“这事就拜托你了,西总。”
郝记者看到门口走来个人,对郭老三笑笑:“说曹操曹操就到。”
郭老三朝门口看去,见那人一大把络腮上面,脑门闪闪,目光闪闪,白牙闪闪。身上穿着件蛋黄色、前后左右布满兜兜的摄影服,胸前挂着照相机。
西门说:“老戴,我们刚刚在记挂你。”
戴三清说:“是不是背后在骂我啊?”
郝记者把三张元青花照片递给戴三清:“哪敢骂你啊!想请故宫博物院的专家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戴三清拿着照片,颠来倒去看了看,看不出个名堂来:“故宫我那朋友,老远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笼中的鹦鹉又叫:“你好!来客了,来客了。”
赵德富和郎医师、贾馆长也从门外进来。
几天前西门被叫到纪委办公室,做了个询问笔录,主问者就是赵德富主任。现在见赵德富上门来了,西门忙不迭地站起来,站得太快太急,后面的凳子也翻到了,把歪着脖子正要往鹦鹉笼子上飞纵的大花猫吓得贴地而跑,他顾不得竖起凳子,迎上去握住赵德富的双手:“难得,难得,赵主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赵德富说:“西总说错了,令这里生辉的另有其人。”
西门看看郎医师的头,又看看戴三清的头,不像自己的头发,花白了仍不改浓密的本质,他们两人的头顶都秃,所不同的是,郎医师四周还留有一圈长长的黑发,最大限度地盘在光光的头顶,像越战中的士兵用树枝圈成戴在头顶的伪装,而戴三清脑袋则是后部杂草丛生,前部黄土高坡,他得意开心时就会用手掌从前额开始一路往后捋,直至捋到后脖颈才把手放下来,如是动作做多了,后脑上杂草捋得服服贴帖了,前脑上的头皮也更光更亮了。西门把目光停在了戴三清的头上,说:“戴领导经常来我这里‘照顾’的。”
戴三清来西门这里本来是要告诉他,收藏家协会打算搞一期民间收藏展,叫他推荐一下玉器方面展品,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赵德富和郎医师两个死对头。为了当年那只婺州窑乳浊釉三足炉的是是非非,赵德富和郎医师至今耿耿于怀。戴三清怕在这里再呆下去,更成笑料,不如换个时间再来与西门说事,他把三张照片递还郝记者:“哈哈,你们坐,我有事先走了。”
戴三清原是栏目年底前到底能不能来婺州”
郝记者拍拍西门的肩膀说:“要是请来了,那是宣传婺州,市里领导也会感激你的。”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西门正需要的就是郝记者说的这个效果,把他们送到门口,叮嘱了一句郝记者,“我把我亲表弟请来了,到时你在市领导面前为我美言美言。”
郝记者想,你西门在这里开个店,摆个摊,老老实实做生意,还有什么要求市领导的呢?不明白他心里装着啥葫芦,但他嘴上还是说:“好的好的!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