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郞医师的忘年恋
可怕的是穷背后的致穷原因
郎医师另一个梦想,是有房有车梦。
这么多年下来,郎医师以前在省城医院工作所留下的积蓄和婺佰滩的拆迁补偿款都投入到瓶瓶罐罐中去了,没有买过房子车子,至今仍住在北郊长生村祖上留下来的那间旧房子里,来去古城老街吱吱呴呴骑的还是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在他手里,这辆自行车可算得上名副其实的永久牌了,坐垫的皮套脱落了,他从村口垃圾堆里一张废弃旧沙发上剪下一块真皮,用麻绳绑了上去;同时还拆下了旧沙发上的十来根弹簧,备在门后,随时准备坐垫的弹簧坏了,可以替换;挡泥板锈得像剔花镂空玲珑瓷,他从自家对面建房工地广告牌上割下来一小片镀锌板,敲敲打打,用铁丝绕到了三脚架上,挡不了泥,但至少裤管不会卷入链条,黑黑的无法清洗的黄油不会粘上那条一年四季都在穿的的确良裤子。
郎医师原先在省城有过一段婚恋史,老婆是同一医院的妇科主任医师,年纪比他大两岁,职称比他大一级。省卫生厅厅长的千金脱裤子拍片的丑闻传开后,妻子,她知道丈夫,但不知道丈夫是这样的,让她在这家大医院以后怎么混下去啊?医院宣布开除她丈夫的第二天,她就一纸离婚诉状递到了法院,也把郎医师从家庭中开除出去了。
落荒到婺州市区庆山弄,继而落荒到古城老街之后,郎医师也曾想过续弦,总不能让秃顶老郞断子绝孙吧!五年前的一个油菜花开季节,郎医师走在老街上,两眼咕噜噜瞄古董的同时,也在瞄那些蹲在地上卖古董和买古董的少女。在这样的季节,郎医师容易荡漾,在江南天气暖得早,爱美的女子已经穿得跟夏季最热时没什么两样了,上街能脱的也都脱了,剩下的是低领短袖,超短裙,连袜子都不穿了,露出白白的丰腴的,卖古董的买古董的少女,凡有蹲在地下的,他郎医师都要凑过去,看似瞄古董,实则瞄女人的部位,那看惯了x光片的目光从低领胸口直射而入,了,了的弧线,再往下射,目光稍稍调整一下角度,移到了女人白白的两腿之间,了上细细的绒毛,了乳毛下面淡淡的经络,了花短裤中间的鼓鼓囊囊,偶尔还能了鼓鼓囊囊中间的……
这天上午,郎医师瞄啊瞄,瞄到守缺斋对面的地摊上,瞄到一个披肩长发、略略染黄的姑娘,正蹲在摊边拿着一个珊瑚红盖罐跟男摊主磨价,瞄到了她脖子上的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沿着项链往下瞄,到了领口,目光所阻,没有瞄到项链的挂坠,更没瞄到挂坠下面的倒y的弧线,姑娘不仅上衣穿得保守,而且穿的牛仔裤把两腿裹得严丝合缝,不留一点想象的空间,但郎医师还是从姑娘后面腰上瞄到了浅浅的,一侧一颗淡淡的胎记,引发了他无限的遐想。
姑娘正要掏钱,打算花八百元买下那个盖罐。
在郎医师看来这显然是个新东西,依他的性格来说,见到别人买错东西吃错药,不管当不当着卖主的面,他是绝对不会来点破的,但在美女面前那又是另一个样了,什么行业潜规则,什么故作高深,都可以抛开,郎医师不忍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被忽悠了,开口说:“小姑娘,这东西不对的。”
那摊主五大三粗,脖子上手腕上挂着算盘珠子一样大小的海黄珠子,同时还栓着牛绳一样粗的金项链金手链。摊主黑下脸来,那凶相就像要把人吃了:“怎么不对了?”
郎医师说:“你那珊瑚红的发色就不对,是化学原料烧出来的。小姑娘,我留你个名片,我就在守缺斋,每个星期天来找,我都在的,也可随时打电话给我。”
摊主见郎医师递给姑娘的名片上印着“守缺斋古董行首席顾问”,就下来,对姑娘说:“刚才有人出一千我都没脱手,看在你喜欢的份上,八十块卖给你,十分之一的价格。”
那姑娘实在不好意思了,给了他一百元。
当天上午十点多钟,这个姑娘就来守缺斋找到了郎医师,说他回家网上查了一下,这东西是不对的,底款也不对。
郎医师说:“是不是要退回去?要退,陪你去退,外地来的摊主不敢拿我们这些地头蛇怎么样。”
姑娘说:“退就不必了,就当个纪念品吧,我今天来是跟你认识认识,交个朋友,我是金陵艺术学院文物鉴定与修复专业的大二学生,叫顾盼。”
自此,从来不主动给他人打电话的郎医师,隔三岔五的给姑娘打电话,只要她回婺州,就约上她逛老街,她不回婺州,他就去逛南京清凉山古玩市场、夫子庙古董市场、朝天宫古玩一条街。现在有d车,中午十一点钟出发,下午四点钟就到南京,那些年最快的火车也要在车上住。
顾盼姑娘与郎医师的就发生在火车的硬卧铺上。
那天是五一放假的前一天,郞医师去南京与顾盼一起逛完夫子庙古董市场,姑娘就跟郎医师乘上回婺州的火车。他们乘坐的那一间两个面对面的上铺空着,他们俩从中铺挪到了上铺。半夜里,郎医师听到下铺一对老男哼哼呵呵的,借着朦胧的灯光,郎医师探头一看,那个男的正叠在女的上面,一拱一拱的在运动。郎医师立马受了启发,一脚跨到姑娘的铺位上。实际上,姑娘老早就听到了下铺的淫浪声响,正幻想着对面男人的大胆举动,心有灵犀似的,郎医师就跨过来了。姑娘往里挪挪位置,郎医师用手指指下铺,姑娘点点头,郎医师伸手一摸,姑娘早已脱了衣裤,赤条条地躺着,褥子上已是湿湿的一大片了,郎医师不由分说把她抱到了自己的肚子上,拉过被子盖上……
两年之后,姑娘毕业了,父母提出要去未来的女婿家看看,看看未来的亲家公,姑娘也说是该去看看,她也没去过。这一去,让女方大吃一惊,姑娘惊的是,他原来跟她说的家境不是这样子的,天知道他到底还有多少东西瞒着她;父母惊的是,在如今,在婺州,在这个江南富庶的浙中城市,穷得如此叮当响的人家恐怕找不出第二家了。
一间老房子,只有一层,又矮又旧,萎缩在村中村村口,别说与一街之隔的双龙豪府无法相比,就是在村民们那一幢幢的新楼房面前,郎家这间泥墙土瓦的老房子就像个叫花子站在一群穿着光鲜的阔佬面前,连村口新建的垃圾处理房也比郎家的房子漂亮气派。推进那扇下部烂得都可以让鸡狗来去自由的木头门,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子霉气,顾盼一家三口,尽量吸紧鼻孔,抵挡着霉气参杂着粪桶里散发出来的臭味,扫了一眼,便将室内的陈设尽收眼底:两张架子床,面对面铺着,中间放着一张小桌子,门口这边是一个仅有一口锅的灶台。尽收不到眼底的倒是,床下、桌上桌下,堆着的那些瓶瓶罐罐、木头石头、铜镜铁件,还有那只立在床头的大铁皮柜子,一把大锁,不知道里头锁着什么稀世珍宝。要不是这个大铁皮柜子,给这间老房子换回一点颜面,他们一定会以为自己误入一户以捡垃圾为生的人家了。
穷,不可怕,怕的是穷背后的致穷原因。
三十年前,大家都穷,穷光荣,穷威风,你富了,弄不好政府还要给你安上条“资本主义尾巴”,让你吃不了,拖着走。三十年后的今天,国家鼓励八仙过海,发家致富,尤其在浙中这样人杰地灵的城市,你还活成这样,要么脑子有病,要么躯体有病,反正都是“因病至穷”!
这样的人家,还值得你顾盼托付么?而且年龄相差将近二十岁,你姓郎的哪来的“老少配”的资本和资格?
于是,郎医师做了三年的结婚梦彻底碎了,打碎他美梦的是:家底穷。
自那以后,郎医师天天幻想着,有朝一日,他家的某一件古董上了佳士得苏富比创下举槌新纪录,或者哪个识货的大老板出巨资扫了他家的货,他好买一套金屋,娶一个嫩娇。
娶一,才是郎医师的终极梦想。
现在站在郞医师眼前的这个土豪说不定就是他改变命运、帮助他实现终极梦想的贵人,他说“,我看你可以申请一块地皮,建一个博物馆,只要不是元青花博物馆,其他都值得一建,比如说高古瓷博物馆、越窑博物馆、龙泉窑博物馆、青铜器博物馆,还有那个婺州窑博物馆,赵德富兄妹想建,我看他们是白日做梦,只有你才有实力啊!”
郭老三想起了小苏家的元青花,那个想建个中国元青花博物馆的强烈念头像头小鹿砰砰地撞击着他的心口,但眼前这个秃头,为何他开口说建元青花博物馆,就打他的退堂鼓,是不是他真的认为小苏家那个罐是个元青花赝品,一钱不值呢?而对于建其他杂七杂八的博物馆,却又极力撮掇呢?
像郭老三这样一根肚肠通到底的直性子,要知道深沉如郎医师者肚里到底有几根蛔虫,那真是难为他了。他除非再钻到娘肚子里回炉一下,再到老街上来摸打滚爬个几十年,那还试试。
郭老三不想跟他纠缠什么馆名了,说:“我也这样想呢要是给我一块地皮白用,我就买它几个亿的宝贝放这里,免费参观。至于叫什么馆,可以到时候再说,那怕建个大杂烩博物馆也可以。”
郎医师立即凑上去,说:“不错,不错,就叫婺州‘大家汇’博物馆,什么古董都可以往里摆。”
郎医师刚才忽然而生的愿望如胖大海遇到开水,迅速膨胀起来,要真是办了博物馆,那就有可能扫了他家的货,要真是扫了他家的货,他就有足够的钱去设法买下苏一品留下来的元青花大罐,要真是买了那个元青花大罐,那他还怕买不起一套金屋,养不起一个嫩娇么?
郎医师说:“去,到我家看看,我可以给你的博物馆贡献几件有用的东西。”
你不说贡献,郭老三倒可能稀里糊涂地去他家看了,一看稀里糊涂地可能就让他套上了,大罐小罐大瓶小瓶拎回一大堆。贡献,你郎医师,还会给人家贡献什么,人家不给你贡献就阿弥托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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