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阳光进来。
有蝉鸣。
有溪水流淌。
有小孩嬉笑。
床上的李布却要死了。
凤居巷的人一直议论说这是妖孽的报复。李氏家族世代单传,如今这唯一的继承人也患上了不治之症,这李家要绝后了,这不是妖孽作祟谁还有这本事。
李布回忆自己短暂的一生,三岁抓阄抓起了一把斩妖桃木剑仿佛已经预示他一生的使命,五岁学剑,十岁随父亲杀妖,十五岁时两手已经沾满了妖怪的鲜血。二十岁,也就是前几天他终于打通气海,可全身生机也随着气海的打通一点一滴消失,到如今不到七天的时间里,他体内的生机已经让他支撑不过明天了。
明天的晨曦应该很美吧!
李布憧憬。
丽水应该会很伤心吧,很抱歉不能摆下十里红毯去鲤城迎娶你了;安儿应该也难过吧,就要没有哥哥了;父亲和母亲也很悲痛吧,李家就要绝后了!
真的好抱歉啊!我这二十年来四处杀妖除魔,却很少有时间回来陪你们。安儿说要我陪她去北境看千里飘雪还没有实现;丽水说要下江南看十里楼台百里烟雨也没有实现;就连答应母亲一起回娘家都没有去呢……
我就要死了!
最难过的应该是父亲大人吧,二十年培养的继承人得了不治之症。李家剑诀要失传了,李家要断后了!四十华年满头华发的他不该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子之痛的!布儿一直如此不孝!
李布泪流满面,睡枕已经沾湿了几回。
这几天父亲已经奔走寻找名医为自己医治,但无一不是摇头说尽早准备后事吧,就连神药谷的神医熊青藤也说无能为力。上至朝廷,下至江湖,但凡有些名气的医者都被请来了,诊断几乎一个:令郎已经无药可治,准备后事吧。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妹妹终日闭门不出,丽水也被关在鲤城,以防探病被传染,父亲仍不放弃来回奔走。
第二日,李布死了!
但也可以说他没有死,他的呼吸和心跳都没有了,但意识却很清楚。他能听到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能听到刚毅的父亲抽泣的鼻音,也能听到妹妹哭喊着自己是个大骗子不是个好哥哥,但却始终听不到丽水和她家人的到来……
或许她家人不许她来吧,毕竟将来她要嫁给另一个男人。
钟鼓声远去,哭泣声淡下,脚步声走远,鸟兽的声音慢慢清晰,清风刮过草木的声音也声声入耳……这就是我埋葬的地方吧。
但是,为何我还有意识!
李布的世界里是一片的漆黑,有的只是外界的声音,野草破土的声音,走兽走过的声音,还有人群路过的声音。但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想叫叫不出来,想动动不了,自己就是有意识的死人。
李布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黑暗的世界终于有了光亮。
那是一道璀璨的剑光,然后是无数道剑光涌过头顶。
万剑齐发。
编织成一片星空,璀璨夺目。
李布的世界终于变得光亮。
他俯下头,看到了自己。
自己一身月白长袍,这是李家除妖时穿戴的长袍,是一件法器。可让他惊讶的是,他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剑。
一把漆黑的断剑,剑身有着火红的奇异纹路,正散发着妖红的火焰。黑剑火纹断剑,看起来诡谲无比。
这是什么剑?
为何会在我手中?
李布脑海里全部是疑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李布都盯着漫天的剑芒星辰,直到有一天一颗星辰降落。
它在天际划出一道长长的火尾,聚而不散,像是用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了一道痕迹。
它降落的地方是断剑上,李布甩不掉的断剑上。
一颗、两颗、三颗……无数的星辰融入断剑中,李布在星辰中看到了先祖的虚影,那些画像他是从祠堂里看到的。
天际也留下了无数道痕迹,像极了一把剑。
难道这些剑芒星辰都是先祖对剑的领悟,划在天际的痕迹就是一门剑诀。
不可能是剑诀,应该是他们一生中厉害的剑痕留在了天际,是他们一生对剑领悟的结晶。
或许可以从中领悟一些剑意。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反正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看着满天而下的星辰,李布黯淡想着。
这满天星辰虽然璀璨,却不及明天的晨曦令人期待。
当最后一颗星辰融入断剑后,李布的世界又陷入了长久的黑暗,如当初一般无二。
那场星辰雨应该是一场梦。
李布突然惊恐。
他已经分不清到底那二十年是一场梦还是那一场璀璨的星辰雨是一场梦。
或者,两者都是自己的梦境。
那自己的人生在哪里呢?
已经结束了还是还没有开始?
李布已经分不清了。
直到他看到光亮的一天,那一天那觉得自己像一株植物,看到一点亮光就疯狂想靠近。
然后他就发现,他真的在狂奔,朝着唯一的一点亮光狂奔,像极了一株向阳的植物。
然后就是能刺瞎他眼睛的光亮,他连忙闭上眼睛。
令他惊奇的是,他听到了蝉鸣,他觉得熟悉;他听到了溪水流淌,他觉得熟悉;他听见小孩嬉笑,他觉得熟悉。
还有耳畔不息的剑鸣。
他以前也听到过。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位公子。”这是一位老妇的呼喊声。
“哈哈哈…苍天有眼,我李家没有断后,整个凤居巷的宝剑都在晨鸣祝贺。”这是一个男人豪迈的欢喜声,李布觉得熟悉。
“为何这小子不哭不闹?算了,还是先看看国真怎么样了?”然后李布就觉得自己被他抱住了。
“辛苦国真了。”男人的声音近在耳畔。
“能为李家延续香火,国真不苦。”这是一个虚弱女人的柔声,李布觉得熟悉。
李布一直在努力睁开双目,他想要看到这两个人是何人,为何自己如此熟悉!
“咦…左边居然长着六指,真是稀奇。”男人突然惊奇道。
听到六指的刹那,李布睁开了双目。
看到男人刚毅的脸颊刹那,脑海中关于男人的记忆轰然闪现,他叫李龟年,是自己的父亲!
父亲!父亲!是我啊!我是李布!我没有死!李布欢喜的叫着。
可从婴儿嘴中却是破天的哭啼声。
“哈哈,一听到六指就这么激动,以后你就叫六指了,李六指!”李龟年大笑。
“哪有父亲这么草率给儿子起名的。”女子虚弱的笑骂。
六指!难道那把断剑化成了自己的第六指,李布,不!李六指惊诧看向左手。
六根粉嫩的手指晃荡在空中。
而在众人看不到的李家祖坟山顶,一株嫩绿的李子树正在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