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救我!”龙醉玉灵台之内竟映入其中一名妇人的影像,那妇人风姿绰约,梨花一枝春带雨。
“此间尽是贪财好色的昏官,我姐妹数人在此间卖艺却被一龌龊军官相中,欲行轻薄侮辱,求义士仗义相救,我等不胜感恩戴德,日后定当厚报!”
龙醉玉一阵厌烦,这个攻入灵台成像的法诀自己再熟悉不过,是西戎狐仙们常用的狐媚之法,这妇人的狐媚之法并不高明,但龙醉玉连日劳顿,身体孱弱灵藏微薄,如若不然也不会被妇人神识轻易攻破灵台,且这妇人所言之事俱是俗套且破绽百出,一则英雄救美这类戏路不过是利用人皆有之的色欲,对于龙醉玉这种唯好饮酒的异类不起作用,二则既算是官吏好色枉法,也有千万种手段可掩人耳目,龙醉玉身处黄馘之底多年,对这些鬼蜮伎俩也算见多识广,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劫掳良家妇女会引起众怒,是最下乘最愚蠢的做法。
龙醉玉向灵台之中妇人影像道:“夫人抬举了,我确不是什么义士,不过是一过路的客商,做些小生意聊以糊口,若是惹上官府更何况是军中将官,哪里还有命在。”
那妇人影像道:“义士不必推脱,你我皆是道门子弟,我能看出义士不同凡品,只要义士出手助我姐妹脱此大难,我等愿以身相报,并奉上玄狐元君功法精要助义士纵横霞蔚。”
龙醉玉笑道:“这玄狐元君的功法真如此厉害,为何你等却被人捉了?”
那妇人影像一时语塞,轻解罗裳欲行勾引,龙醉玉正色:“夫人自重,以色相引诱也不是时时奏效。”
倏然,龙醉玉听得一声断喝:“下流坯!”而后灵台澄明,望向窗外,见一差人手持剔骨钢刀将一妇人双目割裂,裂口之处鲜血直流并蒸腾着青光,妇人一声哀嚎,随即又遭鞭打,不敢稍作停留又踉踉跄跄的向前奔去。
“只听说有四方妖邪为修一个人族皮囊历尽千辛万苦,不料却有这自甘堕落的贱货,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去修什么妖仙法门,还妄图魅惑本爷,你等落入本爷手中,就是天地有灵,叫本爷好好的教训你!!”
龙醉玉这才明了,原来自己碰上了周普之国的异种歧视,人族的修道者大多习练乾元正法,这乾元正法是一类功法的统称,皆是萃取乾元清气的法门,这类修道者无论最后能否羽化往生天界,普通人族对他们总是心怀崇敬,而各种妖魅功法皆是萃取太阴北斗抑或是坤元浊气,如若人族修道者习练妖法,则会被视作异类,多数人族认为妖魅功法至阴至邪,习练妖法的人皆是心术不正、作恶多端之徒,故而对这类“自甘堕落”的人族嗤之以鼻,莫说当街凌辱,就是当街处死灰飞烟灭也只会招致一干人等拍手称快,至于为何妖魅的功法至阴至邪,习练妖法的道士又是如何作恶多端,这些异种歧视者大多说不清楚,这种刻板的偏见深入人心,反观妖仙四国地界,习练妖法的人族境遇则好上许多,四国妖仙不觉得这些人族是异类,反而认为这是精魅道法博大精深兼容并包的表现,仅由此看来,妖仙四国较之周普之国要博爱的多。
那受了重创的妇人以一双瞎眼望向龙醉玉,能感到妇人无穷无尽的怨念,龙醉玉叹了口气,异种歧视不是他能解决的问题,即算这些妇人含冤负屈,他也并无能力解救,一则龙醉玉由北国横跨周普,现已是强弩之末,要打散那些差人必是一场恶斗,而是否真能取胜则未可知,二则就算能够取胜,他也没有能力安置这些妇人,不说周普地界几乎个个鄙视人族修妖,龙醉玉最主要的困境是囊中羞涩,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寸步也难行,更何况他身负使命,更不宜横生枝节。
而此时龙醉玉的家中,醉玉夫人对刚出世的幼子几日来的变化却说不出是喜是忧,龙蒸云的奇异之处在于生长的太快,才短短几日功夫已长得如四五岁孩童一般大,满口的牙皆已长齐,两枚毒齿自上颚弹出后长约一寸。
已经可以吞吃食物,喜食蒸饼、馒头和素菜,不喜荤腥(这在柳仙里是非常少见的),饭量奇大,一顿要吃上十几个馒头,不单是身体,龙蒸云的灵智也迅速的开化,在龙醉玉离家第二日便可以开口讲话,且言语之间已有成年之像,谈吐知礼,对母亲极为恭顺,并能使用一些简单的术法,包括曾经对醉玉夫人使用的心念电传,心念电传是五大家共有的术法,并不高深,但要将此术运用的炉火纯青,也需要长时间大量的练习,醉玉夫人在初为人母的状态里还没缓过神来,一时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诧异。
“蒸饼!蒸饼!回来换新衣服啦!”醉玉夫人向门外喊道,心说这身衣裤本来是打算几年后才上身的,不料幼子天赋异禀,才几天的光景,衣裤已经窄小不合身了。
龙蒸云进屋后先向母亲施礼,脸庞清秀的不似男儿,弦月眉、杏核眼、悬胆鼻、樱桃口,身高已有三尺,体态欣长,身着短衣长裤,脚蹬一双麻鞋。
醉玉夫人柳眉轻皱,道:“小蒸饼,能与为娘说说,是从哪里学的法术,又从哪里学的这些礼节,你出世尚未满月,寻常人家的孩子应是尚在襁褓之中,为娘百思不得其解。”
龙蒸云道:“母亲,孩儿自己也不知晓,这一切好似吃饭睡觉一般平常,并无人教导孩儿。”
醉玉夫人叹了口气:“天赋异禀说到底是招灾惹祸的根苗,你处处优于他人,会招致他人的崇敬或敌视,无论哪种都足以让你倍感孤独,时刻如芒刺在背,以后出外要懂得藏敛,记住为娘一句话,你选择了强势,在芸芸众生的眼中你便永远是失势的一方,因为同情弱者的心态足以混淆是非。”
龙蒸云道:“孩儿记住了。”
醉玉夫人笑道:“就这几个字的回答你就锋芒毕露了,此时若要藏敛一定要装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同时口中大声应道 ‘孩儿记住了!’”
龙蒸云抓了几下头发,显得无所适从。
醉玉夫人又笑:“家里没这些虚套,为娘说的是你日后外出,藏锋、守弱还要懂得适时反击,这点尤为重要,就像一条蛇盘在地上蓄势待发,人族比我们高大 强壮,但是遇上盘在地上昂首吐信的蛇依旧不敢贸然行事,就是因为不知深浅,内心的忌惮,有时比忌惮的对象本身更加厉害。”
龙蒸云道:“母亲,为何突然与孩儿讲这些?”
醉玉夫人一怔:“哦,为娘也不知道,一讲起大道理就像开闸放了江河水,收也收不住了。”
龙蒸云道又指着家里供桌上的两副牌位道:“母亲,这是何物,为何见你每日晨昏虔诚相拜。”
醉玉夫人一惊:“不得胡言,那是太昊伏羲大帝神位与女娲娘娘神主,是我柳仙一脉最为崇敬的上古大神,以后记住,不得直呼尊神名讳,也不许平视尊神牌位。”
龙蒸云点点头,此时,院外却流窜来了一伙山贼,为首者身高约有两丈,披发,赤膊,面覆一个青铜鬼脸面具,腰里别着一柄巨斧,其余一众喽啰对其颇为恭敬,一名喽啰道:“头领,这一户一眼望去便知家徒四壁,还是到县城左近村落看看……”
那头领一指龙蒸云家院中晾衣杆上的罗裙:“许久未开荤,谅也是庸脂俗粉,不过也聊胜于无。”头领刚一步踏出。
适才的喽啰却拦住头领去路:“头领,小的照实说了吧,这方圆几十里不见人家,忽的冒出一间茅屋,怕是出世的隐士之流,小的……”
另一名喽啰搭腔道:“你也太过小心,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家嫌赋税太重离群索居的农户,有何可惧?”
头领将拦路的喽啰拨到一边,山贼一行直奔龙蒸云家而去。
此时醉玉夫人正对着神位焚香祷告,龙蒸云在一旁侍立,忽的闯进一群匪类,龙蒸云上前阻拦,被山贼头领一把推倒,一名喽啰上前将龙蒸云踩住,龙蒸云挣扎叫喊却动弹不得。
山贼头领:“咦?真有位小娘子,我 看看拜的什么?”
山贼头领望见羲娲二皇的牌位,呵呵一笑:“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神祗,原来是两个人首蛇身的怪胎,娘子,且休伏拜,先……”
醉玉夫人转头怒视来者,山贼头领呆立当场:“这…好个娘子,真有万种风情,生气起来倒像是个冰美人,别有一番滋味,难得!哈哈哈,难得!”
突然,那踩住龙蒸云的喽啰一声惊呼,龙蒸云竟平地跃起,向山贼头领的后腰就是一记重锤,这一拳暗含罡风,只是龙蒸云尚未修习拳法,拳劲未能离体,山贼头领全身一震,右手向身后一探即将龙蒸云擒获:“小杂种,还有些门道,啊!!!!”
龙蒸云弹出上颚毒牙,一口咬在头领右臂上,毒汁灌体,山贼头领一声哀嚎,左手钳住右臂伤口上方一寸的位置,企图阻止毒液侵蚀全身,但却惊见右臂如暖阳融冰一般化为脓血,头领惊怒交加,忽的瞥见龙蒸云杏目圆瞪的注视着自己,头领脑中突然一阵剧痛,像是千万根钢钉楔入颅内,又似有一团烈火于颅内灼烧。
头领心知不敌,踉跄着逃出屋外,一众喽啰愣在原地,一时难以置信,头领可非是寻常人物,曾经是黄馘卫戍军偏将,亦是卷入党争才被发付到苍龙永定牢担任狱吏,后嫌官职低微薪俸微薄占山为王,只图逍遥自在,膂力过人善使风刀,远近山贼土匪,甚至县府守备皆敌他不过,今日却败在一名四五岁的女娃(龙蒸云面带女相,又是孩童身材,故而看不出是男儿身)手中,众喽啰正不知所措,倏然龙蒸云的视线扫射了过来,众喽啰尽数瘫倒在地,抓着脑袋满地打滚,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这并不是什么术法,或者说龙蒸云并未意识到自己在施展什么术法,他死瞪着屋内的喽啰,目眦尽裂,握拳透爪,心里反复重复着一句话“你等不死何为?!你等不死何为?!”
“蒸云!!蒸云!!快住手!!”醉玉夫人摇晃着龙蒸云肩头,反复的呼喊,她明显的感受到屋内浓郁的杀伐之气,竟至阴风四起,龙蒸云充耳不闻,由牙缝中挤出了心里的那句话:“你等!!不死何为!!”
在场喽啰头颅竟纷纷炸裂,发出“砰!砰!”几声闷响,脑浆、血水溅的到处都是,屋内一时再无动静。
“啪!”醉玉夫人一记耳光抽在龙蒸云脸上,龙蒸云突然灵台澄明,恢复了神智,目光与母亲的眼神交接一瞬,感受到了母亲眼神里的愤怒、惋惜、失落。
“蒸云!蒸云!你怎的如此狠毒!”
龙蒸云此番怒火又起:“母亲!这些污贼烂禽兽羞辱你,孩儿保护母亲难道也有错?!”
醉玉夫人摇头:“那为首的的确该罚,去他一臂也份属应当,但其手下不过是些身不由己的走卒,有错,但罪不至死,轰走即可怎能一概诛杀!还运用如此残忍的手段,这哪里是柳仙所为?与禽兽何异?!”
龙醉玉愤恨已极:“罪不至死?!务农做工哪样不能换个温饱,偏要占山为王为非作歹?!对这类奸邪说教无用,只能以暴制暴!如若不然,圣人的仁恕之道岂不成为了纵容歹徒的帮凶?!”
醉玉夫人一怔:“圣人?仁恕之道?”而后突然面露凶光。
“你不是我儿子,你!到底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