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清,我们这是在往哪里走呀?森林外是什么?”曲无忧惴惴不安地问。
这片森林十分广阔,黑压压的,仿佛永远都看不到边境,曲无忧总觉得十分不对劲。
然而,席清却并没有回答,从方才开始,她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脸上一贯的温柔神色不知何时也全都消失了,此时的她,脸色凝重,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仿佛根本觉察不到曲无忧的存在。
如果她的手没有死死地拉着曲无忧的话,曲无忧也许真的会以为她已经完全忽略掉了自己。
曲无忧并不是第一次触碰到席清的手,但这一次却不同,席清的手,很冰冷,不是在冰天雪地里呆久了的那种流于表面的冷,而是冷到了骨子里,席清箍着她的手,就像是一把寒铁铸成的锁。
她们两人才跑了没多久,身后的方向便已是浓烟大起,这些人见她们突然跑了,竟是没有仗着人多直接追杀,而是打起了放火烧山的主意。
也是呢,这树林大且密,在阴沉的天下,显得十分阴森,若是她们两个小女子有心躲,确实是十分难找。
感受着身后的温度逐渐升高,曲无忧看着席清绝美的侧颜,心底里还是有些惊讶,惊讶席清居然会选择拉着她逃跑,她本以为,以席清的性子,一定会留下把他们全部都给杀光,不然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难不成,全都是因为她?也对,身边带着一个像她这样武功平平的女子,实在容易分心,若是今天只有席清一个人在这里,想必席清便也不用落荒而逃了。
堂堂烟雨楼楼主,居然逃跑,这是多么丢人的事。
思至于此,她不免有些内疚,席清是被她给限制住了呢。
她闻着呛鼻的浓烟味,忍不住回头一看,发现,现在已经能隐隐看到火光了。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片树林,如今就这么给人毁了,那个尤非尧得有多难过啊,想他在这一带住了这么多年,如今却因为席清与她的小住,导致家被摧毁……
不过……
尤非尧?!
她心里陡然一惊,那个尤非尧虽说是席清的同门师兄,武功却是实在不怎么样,席清亲口说的与她平分秋色,如今就这么他一个人留在那儿,不会有危险吧?
毕竟在他家里吃住了这么些天,曲无忧对他也是颇为感激的,此时也不免有些担心。
“席清……”她正要开口向席清求个答案安安心,一时间竟然都没有注意脚下,她一个不小心,便猛地踢着了一块石头,脚尖一阵剧痛传来,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她用空着的一只手抓着席清的手臂,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她刚刚站定,却手心一松,然后一直死死拉着她的席清便直直倒了下去。
“席清!”
曲无忧见好端端的席清突然瘫倒在地,大惊失色,她手忙脚乱地将席清从地上扶了起来后,却发现席清脸色发青,俨然一副没了生气的模样。
曲无忧俏脸顿时一白,席清这是怎么了?被毒蛇咬了还是?
她突然又想起席清受伤的手臂,连忙拉过来一看,果然,伤口处还正在渗着黑血。
她纵使从来都不懂什么毒.药,此时也知道席清的情况十分凶险,她死死地盯着席清的伤口,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席清显然是因为发现自己中了毒,无力抵挡,才急急忙忙地拉着她逃寻找生路的,毕竟不管能跑到哪,都总比直接留在他们面前要强。
火势蔓延极快,在感觉到身后的气流越发灼热后,曲无忧也实在不敢再想,她一把架着中毒昏迷的席清便连忙继续跑了起来。
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她嗅着这浓烈的烟味,感受着身后的热流,简直就是要窒息了。
她的腿依然在发软,就这样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漫无边际地逃跑着,她几乎已要力竭。
可是她不能停下,她不能让自己再死一次,也不能让席清死,她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呢,席清答应过她的,席清答应过她要帮她好好调查的,哪怕为了这个,她跟席清都必须活着当两个明白鬼。
好不容易,她终于看到了森林之外的光。
她满心欣喜地跑出森林,以为有了希望,结果,率先映入她的眼帘的,却是一条广阔的河,河水湍急,波涛汹涌,她一看到这样的大河,便忍不住想起了六年前的事,有些窒息。
突然,她仿佛听到细碎的人声,扭头一看,却发现居然是那些黑衣男人。
他们大约一直就在不远处等着,此时见她们从这边出来了,便连忙策马朝她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来的并不是全部,只有其中的零星几个。
曲无忧只是养尊处优惯了,虽然十分天真,却也并不是蠢得无药可救,事到如今,她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想来他们就是在故意放火逼她们出来,然后在每个方向都随便留了几个人查看,反正席清中了毒,她又极好对付,随便几个人便够用了。
这个法子,可比直接进这么大一片树林里头找要方便得多。
看着他们洋洋得意的样子,曲无忧本就苍白如雪的脸顿时变得惨白,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她再练一百年的剑也根本打不过他们的,到了这样的地步,想要逃,也是逃不成,她本就跑不过他们,更何况这里还前有河后有火海的,她又还能往哪走呢?
眼看着他们就快要来到她们两人身前了,曲无忧看着奄奄一息的席清,又想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自己,倒是发了回狠,她恨恨地瞪了策马而来的几个身影一眼,咬了咬牙,便拉着席清一起坠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就算死,她们也绝不能死在这不知打哪儿来的旁人手里,没准还得被挫骨扬灰,流到这水里去,没准还能留个全尸。
想不到,她曲无忧到头来,依旧是逃不开被淹死的宿命。
冬天的河水,寒冷刺骨。
在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曲无忧突然便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就拉着席清这么跳了下去,过去的她,从没有这么冷过,之前在烟雨楼附近淋冬雨时,她头上受了伤,昏迷了过去,觉察不到太多,而此时,她却是清醒的,她很冷,冰冷的河水,冷得让她浑身发疼。
上一次像这样泡在水里是什么时候呢?
她记得,是六年前,她一边奋力挣扎,一边看着一堆只会误事的人在水上胡闹。
绝望过吗?自然,在那样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绝望的,自己命悬一线,而下来救她的人,不是没那个本事跳下来也是找死的,便是还没来救她就在水面上打了起来意欲抢功劳的。
这些人,没有人是单纯地想救她的命,他们全都是看中了救她会得到的封赏,如若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宫女,想来,他们只会任由她淹死。
好在当时有个萧怀珏呢,那个曾经也会跟在太子殿下身后唤她无忧妹妹的少年,也许,他最终毅然决定下水救她时,目的也并不单纯,但至少,他切切实实地救了她的性命,让她不至于在大好年华淹死在宫中。
可惜,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个萧怀珏跑来救她了。
她呛了几口水后,意识也变得渐渐薄弱,岸上的人,好像又朝水里射起了箭,她闭了闭眼,与她无关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拉着席清的手又用了些力,两只早被冻得僵硬了的手,就这么死死地缠在了一起,再也无法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