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无忧已经连续做了几天的噩梦了,她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两根血淋淋的手指,属于一位女剑客的手指,从此,一位优秀的剑客再也握不起剑,她很难受。
这让她食不下咽,仿佛所有菜肴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她真想知道,这些整天打打杀杀的人,到底是怎么让自己杀了人还能不做噩梦的,而她,只是手指而已,她便被吓得丢了魂,她真怕哪天她自己也会变成这样的人。
“仙子……”
一个颤巍巍的声音突然在床边响起。
有些无精打采的曲无忧转过头,发现,是莲蕊给她送药来了,这些丫头们啊,见了她还是那么害怕。
害怕也好,不用多说话,不用太怕露馅被发现,没什么人理也是乐得自在。
曲无忧看莲蕊那手抖的样子便知是无法指望她喂药,她坐了起来,伸手道:“给我吧。”
她的语气放得很柔,倒是差点人家莲蕊给吓着了。
莲蕊小心翼翼地把药递给她便想出去,曲无忧却叫住她道:“莲蕊。”
闻言,莲蕊浑身一抖,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问:“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以后都莫要叫我什么仙子了。”
听得她浑身不舒服,一个江湖妖女,哪里就能称仙了,就算这凌霜照不是什么妖女,她听着也觉得别扭,好好的人整天仙不仙鬼不鬼的干嘛呢,她果然始终都理解不了这些江湖人的称号,凌霜照这赤煞仙子的名号至少还是多年前初出江湖时旁人给起的,而有那么些人,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一个个的自号什么什么仙子什么什么玉女,倒也是不害臊。
莲蕊瞬间有些发懵,许是一时间有些想不出来不叫仙子的话该如何称呼她了。
曲无忧想了想,道:“也叫凌北使吧。”
虽然她也不是很喜欢烟雨楼这个职位称呼。
说完,曲无忧见莲蕊依旧只知傻愣愣地站着,只得无奈地朝她挥了挥手,“你赶紧出去跟梅蕊她们说一声吧,以后都别再叫我什么仙子了。”
莲蕊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答应出去了。
曲无忧叹气,每次面对自己这些丫头都害怕成这样,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她捧着手中的药碗,吹了吹药上的热气,然后闭着眼睛,用一只手捏鼻子,另一只手灌药,一饮而尽。
可真是苦得她舌头都麻了,她忙摸出了一包问丫头们要的蜜饯,拿了一颗出来压了压苦味,苦味果然渐渐变淡,可是,她又不免有些难过,这蜜饯再甜,也只能压一压口中的苦味。
她有些想念家中老父了,她的母亲前年才刚刚去世,父亲一直都没走出来,结果这才多久,便又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没有兄弟姐妹,所以说,现如今竟是连一个可以宽慰父亲的人都没有,每每想到这,她都不禁心痛如绞。
父亲此时远在京城为她伤心难过,而她身处苏州,亦是时刻都想去跪倒在父亲身前,伏在父亲膝上好好痛哭一场。
她一点也不喜欢烟雨楼,而且越是呆得久,便越是厌恶,厌恶他们的视人命如草芥,刑罚惨无人道,她厌恶烟雨楼的所有人,其中尤其是席清,谁能想到,这样一位清艳动人的女子,却是个心狠手辣的蛇蝎美人呢。
可如今,她却只能在这个蛇蝎美人的庇佑下才能活下去,她只能信任席清,只能依靠席清,这未尝不是一种悲哀,而这种悲哀,并没有解决的方法,她依旧得活下去。
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死过一次的人,总是比一般人要更加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命。
——
席清一直都没有再去看曲无忧,毕竟她并不是整天围着曲无忧一个人转的,甚至可以说,她对曲无忧相当失望,虎将之女,却是这么个懦弱无能的东西,整天只会睁着大眼睛扮可怜,真是窝囊!
她之前会带曲无忧下地牢的原因很简单,几乎可以说是单纯了,她仅仅只是想告诉曲无忧,与烟雨楼做对的人的下场,结果这个已经二十二岁了的女人却是满脑子想着救人,还硬生生挨了一个十二岁少女的一掌,当真是愚蠢至极。
这样光长年纪不长脑子的货色,想来日后只会给烟雨楼拖后腿。
若不是曲宣当年救了她一命……
思至于此,她不禁轻声叹了口气。
是啊,曲宣对她的恩情实在太重,只要曲无忧还没有开始祸害烟雨楼,她都拿曲无忧没办法,毕竟,曲宣当年冒着险,偷偷把她从火场抱了出去,如今,她又怎么能轻易去伤害他的女儿呢。
这份天大的恩情,可真是个折磨人的好东西呢。
这苍天,也许就是看准了她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才给她安排了这么多仇家,然后又让一个恩人之女来磨她吧。
——
很快,席清与杨煦之前约定的十天期限便过了,前来复命的杨煦正垂着头站在她背后,显然觉得自己现在有罪。
“看来你对那个短刀客是真的很感兴趣了。”席清不紧不慢道。
“我本欲杀她的。”杨煦道。
“哦?”席清回头看向了他,“那你为何空手而归呢?”
杨煦犹豫了一下后,道:“因为我的武功大概不如她。”
“看来你们已经动手了。”
“不曾。”
席清轻笑:“不曾?那你如何得出的这个结论?”
“她说的。”杨煦坦坦荡荡道。
闻言,席清噗嗤一笑,道:“我们的杨副楼主什么时候会这么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了?”
杨煦道:“她说得实在太过自信,自信到让人不敢冒险。”
席清淡淡道:“我实在是讨厌你的太过谨慎,而且你的谨慎也从来都没有任何用处。”
杨煦道:“你同样也不喜欢霜照晞阳的太过冲动,明月的清冷孤傲,还有君珩的体弱多病。”
“如果你们几个能中和一下的话,我也许早就不必如此苦恼了。”席清略带遗憾道。
“毕竟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席清叹息:“我自然知道这个的,所以我只是偶尔苦恼苦恼一下罢了,那么,在这些天里,你就是一直在那边听她吹牛?”
“我还同她谈了很多,她说她叫文婧,双十年华,是个孤儿,被师父捡了回去,她说不出自己何门何派,甚至连师父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席清扬了扬眉,“那她这师父拜得倒还真是有意思。”
“确实有意思,她也从不曾见过她师父的模样。”
“这倒是稀奇了。”
“确实很古怪。”
席清好似想到了什么,又问:“她的名字,是哪个jìng?”
“不知。”
“那她这位师父,是男是女?”
“是女子,怎么了?”
席清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位姓文的故人,她也用刀。”
杨煦淡淡道:“她在二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席清笑道:“可是,二十几年前,我也险些死了。”
“你当真觉得与她有关?”
席清道:“我并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毕竟人的想法总是千奇百怪的。”
说完,席清顿了顿,又道:“阿煦,你改日请这位文姑娘来烟雨楼坐坐吧。”
杨煦愕然,“来烟雨楼?”
席清道:“嗯,我想要见见她,你真不是个合格的下属,非但没能杀了她,反而还让我越发好奇这个女孩子了,怎么了?你怕我杀了她?”
杨煦摇了摇头:“我只是意外,不过,她确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席清点头,“而且忽悠人的本事也挺不错,毕竟你不就被她给忽悠得团团转么?”
杨煦厚着脸皮道:“若是我当真技不如人,杀她不成反而被她所杀,那您可就少了个好手下了。”
席清眨了眨眼睛,“你直接说你是爱上了她会更容易让人信服。”
闻言,杨煦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心事被拆穿的模样,他只是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楼主误会了,她很讨人喜欢不假,我承认我确实很欣赏她,也确实不想与她动手不想杀她,可那并不是什么男女之情,我从来都不是那类多情之人。”
席清却悠然道:“你知道的,我从来都只相信自己的感觉只听自己的话。”
“所以,这也正是我最不喜欢您的地方了。”杨煦道。
席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所以正如你方才说的,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就是这样的秉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杨煦又叹了口气,道:“是呀,又能有什么办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