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时之政府正面刚的主战场穿越到溯行军相对安稳的西南翼后方,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传令官不免有些狼狈。
将自己简单打理了一下,她扯下黑色的手套,将中指蜷起放入口中,朝着空中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指哨。
红色眼瞳的鸦群出现了。它们嘈杂而嘶哑的鸣叫着,拍打着翅膀用躯体为她铺开了一条并未显现的路。
传令官踏着鸦群朝结界中走去。庞大的鸦群霎时将她的身影整个淹没。
“哑哑——”
待到结界关闭后,方才还犹如乌云压顶的鸦群在顷刻间消失的无踪无迹。
……
……
哒,哒。
传令官闲庭若步的走在青石铺就的地板上。有些长的走廊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黏在脚下的影子被两侧间隔过大的灯烛拉的颤微而狭长,限制了视野的昏暗走廊像是什么呲着獠牙的怪物,鬼魅又危险的不知暗藏了多少的杀机……但去过无数传令地点的传令官知道,这里反而是最能令人安心的地方。
溯行军的驻地一向喜好以阴冷沉重的建筑风格给人施压。但因为存在于这里的那位大人,就连这微弱不定的灯火都给了人一种昏黄的暖意,让永远奔波在路上的传令官都有了一瞬被等待着归家的错觉。
传令官摇了摇头驱散了那抹动人的假象。
三步做两步,传令官很快便来到了主殿,不同于周遭的亮色让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位安静坐在位子上早已等候她多时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单衣,长长的头发因为坐姿而在地上披散出了一个半圆。温润的眸子干净又纯粹,像是极清极浅的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湖泊。
这是「珥」,溯行军近些年搜罗到的人才之一,四年前从时空乱流附近捡到的,是个灵力极为强大却犹如白纸的少女——她这幅身躯便是由灵力幻化的。
就传令官的知识储备而言,没有哪个现世之人是这样的。所以这位少女必然是少见的域外之人。
每隔上几十年或者几百年,时空乱流附近有几率捡到域外之人的。时之政府就从时空乱流附近捡到过精灵,兽耳娘之类奇奇怪怪的东西。而只要确定她们身体里的能源魔力——或者是别的什么称呼的东西——能转化为灵力后就会收编使用。
时之政府和溯行军势均力敌的战争胶着已久,双方都在不择手段的为己方增添这可能的砝码。
珥这样的域外之人前所未见,但并不是特例。溯行军在捡到她之后的一个月内从战场上收获了另一名体质类似的域外之人。她同样一片空白说不出自己的来历和名字,而她由庞大灵力构成的身体比任何一把刀剑都要锋利。
那一位被她们命名为「瑕」。不用于珥的安静,她嗜血好战,经常被投放在主力战场上,和溯行军的画风极合得来——不像珥,简直就是泥石流中的一股清流。
传令官一会儿还要去拜访瑕,她并未打算久留。但看着少女笑着示意她瞅瞅茶几上特意准备的糕点和氤氲的清茶,她到底还是坐在了一旁的坐垫上。
眼下这个被少女用碎花小布亲手铺设出的桌台像是一方素色调的天地。温柔又干净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传令官下意识的用指腹蹭了蹭自己的脸颊,即便来时已经整理过了,此情此景仍让她有些担心自己没处理干净身上的血渍和泥土。
短暂的静默后,传令官开始了此次的传令工作。她将盖有最高机密印章的文件掏出,在珥的面前打开了它,打算长话短说。
这是一份潜伏任务。
老实说,安插棋子,将眼线混入时之政府中潜伏工作溯行军一直都有在做。但前些年因为一场较大的战役,早些年的棋子几乎全部被废。
随着时之政府对审神者的审核愈加严格,这几年新安插的棋子不是曝光就是处于边缘,让溯行军的情报网非常受限。
该次潜伏任务较为特殊,是由溯行军上层直接下达的。需要一位接令人作为审神者潜入时之政府内部伺机获取重要情报,有关信息截获的截获也有固定的方向和要求。
候选名单上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瑕,另一个就是珥。
瑕和珥的体质简直是为这种任务所量身打造的。因为从严格意义上说她们并没有实体——她们的躯体都是灵力所化的。而当她们将灵力构成的躯壳瓦解后,她们便可以寄宿任何一具自愿捐出的躯壳。
像是那些附身于人的恶鬼,在对方自以为安全的白日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人群。
珥娇嫩的手指轻轻摩挲过密令的纸页。她的手指因为心潮澎湃而微微颤动。
这是她这四年来接到的第一个任务。自从被溯行军带回来她便以极高的待遇住在了精致的屋檐下,哪怕是前来传令的传令官在必要时都会尊称她一声大人。
单单因为庞大的灵力和特别的能力而被捧上了高位,珥对自己的名不符实感到了惶恐。
天晓得她什么也没做过……就算是身份同样特殊的瑕也有累累的战果去支撑着那声“大人”
珥想证明自己,想要证明自己有与殊荣相当的价值。
难得被委以如此重任,她对此次任务的成功势在必得。若是失败了……珥顿住了。低垂的睫羽颤了颤。
——她不允许任何的失败。
但传令官并不希望珥接下这份任务。
溯行军的棋子不久前才遭遇时之政府的大批血洗。现在这个时期太过敏感,尤其这还是项级别极高的情报任务,很多详细内容就连传令官也无法知晓,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除此之外,能跟溯行军搭上线的审神者并不多,自愿捐出躯体的更是千年难得一遇。
这样的审神者大体能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是以躯体为代价和溯行军进行交易去完成他们本人无法完成的报复,另一种则是对人生充满了绝望,只想用死亡获得宁静与解脱。
前一种尚且不论会有多么麻烦,后一种怕不是要比全员暗堕都还要糟糕的黑暗展开。
传令官这几年陆陆续续有和珥接触过几次,这位温柔的乃至有些软弱的少女就像是扎身于污泥之中的花朵,极高的亲和力让她轻易地便能带给人慰藉。尤其在对比过战场前线瑕后,更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究其根本……大概还是不愿白纸被染上去不掉的颜色吧?
不愿那温暖的灯火熄灭在幽邃的走廊里。
传令官不想让珥冒险。她知道身处于溯行军漩涡中的珥不可能永远都是一脉清流,但她仍希望能够较为长久的维持现状。
传令是传令官的职责,所以她必须前来。她把优先权交给了珥,希望她可以拒绝。
但珥却接下了。这可把传令官气坏了。她简直恨不得把这张纸摁在珥的脸上,给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读清楚。
“上面说了,若不是我便是瑕。潜伏这种任务就性格而言我比她合适一些。”
珥阐述着自己的理由。
“现在的审神者有不少世家出身的,她那种性子扮起自利乖张大小姐游刃有余。就算出现了纰漏,以瑕那种只让别人吃亏的性子,大不了也就是一言不合跟本丸同归于尽然后死遁……倒是你,温温柔柔的,小心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好歹我也是能被称为‘大人’的人啊,请不要看轻我。”
珥据理力争着。
“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也是能选择死遁全身而退的。”
依托于灵力存在的灵魂才是她的本体,珥附身的壳子如果死了,她照样也是能活下来的。
将一缕长发挽在了耳后,珥莹润如玉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干净而温柔的笑容。清浅的眸子宛如倒映着粼粼的波光。
“而且,我更像个审神者不是吗。”
“……”
无法否认。
被名为珥的少女笑吟吟注视着时,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
传令官被噎的一时没说出话来。她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不过是浪费口水。
猛灌了一口茶,传令官努力平息着火气。
她觉得自己真是失策了,应该先传令给瑕,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密令甩她脸上就走。
“瑕有那么重要吗?”
传令官不太甘心的问道。珥做这个决定若说和瑕没半毛钱关系传令官是不信的。
兴许是物种不同造成了珥对外界的隔阂感,珥对于相同体质的瑕特别感兴趣,这些年间她尽她所能的打听着和瑕有关的一切消息。哪怕居于离战场前线最远的西南翼,她也能了解到最新的动态。
而瑕吧……她大概听都没听过珥这个人。
若用句不恰当的比喻,珥大概就是在单相思。
珥吐了吐舌头。模样俏皮又可爱。
她双手合十,嘴角扬起了一个因为被识破而有些讨饶的笑容。
“那瑕那边,还拜托你关照了。”
“……知道了知道了。”
传令官有些烦躁的站了起来。她拿好签署完毕的文件,压了压暗色的帽檐大步朝外面走去。
长长的袖子从边缘开始缓慢分解,那些悬浮在半空的墨迹一点点的凝成了黑色的鸦羽。
鸦声由远及近的响了起来。巨鸦投在窗上的阴影让走廊上微弱的灯火愈发摇曳。
传令官回过头,她红色的眼瞳在明灭不清的阴影中像是鲜血凝成的宝石。
“她要是哪天死了战场上,我会帮你收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