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血脉稀薄的旁系子弟,能看见付丧神都该算得上是奇迹了。所以在被接入主家成为内定的审神者时,良奈是非常开心的。
她每天都努力地学习知识,认真完成着训练。
日子很辛苦,但却是开心的。
她的勤奋刻苦很快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无论是理论知识还是灵力测试,她的数据都要比其他人好的多。
可渐渐的,这些数据不再能使长辈们露出和蔼的微笑了,他们的眉头越皱越深。
那之后,良奈便不再参加训练了,她被放了好长一段假期。
良奈一开始还是很开心的——不用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起床时每个孩子的梦想。但渐渐地,她感到了不安。
一直都是教学模范的良奈怕自己落下进度变成吊车尾。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去学习呢……?
良奈小心翼翼的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却得到了期待之外的答复。
——不用再回去了哦,良奈已经不需要学习了。
——因为良奈已经是正式的审神者了。
「审神者」?
良奈对这个词汇并不陌生。她就是为了成为这个词是形容的那类人而努力着的。
虽然目标骤然的达成让她感到了不安与疑惑,但那个时候良奈还很小,并没有自己的判断能力。既然这在大家口中是一件好事,她便放下了那抹不安和疑惑,开开心心的成为了一名审神者。
但良奈是注定无法成为一名正常的审神者。
庞大的灵力却是容易获得稀有刀剑,但靠着不可再生的灵力,那样强大的本丸又能维持多久呢?
十年?十二年?
到不如让她去完成刀剑收集的前置工作,在稀有刀剑入手后再让家族其他灵力稳定却难以入手稀有到件的审神者接手本丸。
家族已经确立好了她「开凿者」的位置。但良奈并不明白。
不明白也无所谓,能听话就好。而七岁的良奈正是个思想单纯又极为听话的孩子。
被交代了任务就会好好去完成,得到了长辈的夸奖就会非常开心,听说可以召唤很多很多和自己玩的朋友便迫不及待的跑去寻找刀匠。
每个月,家族都会派人进行分析统计。
这种时候,良奈就会和被老师检查功课时一样积极的展示着成果,从没想过与隐瞒有关的丝毫。
她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他们,将他们说过的每句话都当做学习任务或者训练目标一样去尽全力达成,从不曾有丝毫的懈怠。
那段时间,大概是良奈记忆中最美好的日子。
无知无觉而无忧无虑。
最初的本丸稍显冷清,随着刀剑的增加,那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良奈喜欢用灵力变化四季。她喜欢在春景下和小狐丸一起玩樱吹雪。他朝她吹一捧花,然后她朝他吹一树花。最后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花堆里打滚,指着对方沾上的鼻尖和脸颊哈哈大笑……
把灵力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的良奈为此遭到了训斥。自那以后她在也不曾这样玩过。但那抹关于樱花的快乐却印在了心底,成为了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一段记忆。
从不懈怠的良奈让稀有刀剑的收集度飞快上升着。
短短两年的时间便达到了所定下的标准。
良奈第一次失去本丸的时候,是在九岁那年的冬季。
月底统计结束后的三天,一位漂亮的大姐姐来到了这座本丸。
她招呼良奈过来并请她吃了点心,然后让良奈帮忙在纸上按下了手印。作为这一年的奖励,同大姐姐一起来的大哥哥现在可以带她“出去玩耍”。
无论是在本家学习的时候,还是在本丸理当审神者的时候,良奈都很少有能出去玩的机会。这样的奖励让良奈有些受宠若惊。
刀剑们远征回来的时候总会给她带些礼物,良奈也想借着难得的出门机会给他们带回些礼物。
为了保留惊喜,她并没有跟他们进行道别。
那位大姐姐也主动帮她制造出了未离开的假象。她将良奈送出了门外,临别前为她围上了一条围巾。
为了能够早点回来,他们一路上走得很快。
一只脚刚刚踏出穿过鸟居的时候,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但等第二只脚也跟着踏出时,她就什么也没听见了。
良奈回头看了眼,鸟居的另一头只有茫茫的白雪。
在他人的催促下,良奈离开了那里。
良奈很少有出门的机会,所以她并不了解现实的物价,以为很多的钱实际上并不能买得起多少东西。
她挑挑选选,决定先为小狐丸买一个束发用的金丝带。
但这份礼物并没有成功送出去。良奈再没能回去。她被带来到了一处新的本丸。
来时的道路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中,她在外面乱走了一夜,可无论朝着哪个方向,她都只能走向新的本丸。
大殿内,五把初始刀立在她的面前,狐之助摇着尾巴问她选择那一把。
不选择初始刀的审神者是无法启动本丸的,而这将意味着她无法使用属于这座本丸的任何物资,包括食物和水。
但良奈哪一把都没选。她不理会狐之助的循循善诱,抱膝靠着门边坐下。
捉迷藏的时候,不小心在后院迷路的时候,一个人害怕的时候……刀剑们总会出现并找到她。可这一次,她等了整整两天却还是没有从漫漫的风雪中看到前来寻找自己的熟悉影子。
于是她想,她大概是被遗弃了。
两天的时间并没有让良奈明白什么,她甚至弄错了方向——
她想起了小狐丸被自己缠成一坨的头发,又想起好好喝茶的三日月被自己缠去了挖红薯……
她以为是自己太猖狂了,所以他们不要她了。
良奈原本的性格并不是这样的。长期寄人篱下的生活和卑微的出身让她的性格自卑而怯懦。
孤独的良奈因为结交了刀剑朋友而打开了心扉,又被温柔的刀剑宠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气和小任性……
被遗弃的认知远比殿外的冰雪还要寒冷。良奈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
她开始反省自身,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对待第二个本丸更是尽心尽力的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第二个本丸可以说是投入了她的全部心血。于是结果自然也是痛的刻骨铭心。
那个本丸耗费了她四年的时间激起了全刀帐,家族送来协议的时候她也没有签字或者按手印。
事情似乎已经结束了,但每个星期,想要接任她本丸的那个人都会前来拜访。
良奈的结界无法限制家族人的来访。对方势在必得的眼神唤醒了根植在她骨子里的恐惧。
曾经的经历令良奈非常的缺乏安全感。她请求刀剑们向她保证不会弃她而去,以此压制住心底一日胜过一日的不安。
她强迫自己信任着刀剑,并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上面。
但她还是被取代了。在一个月之后。
那时候,因为家族的器具起了作用,刀剑们看她的眼神像在看陌生人。他们似乎将她和接任者弄混了,视她为妄图占据鹊巢的那只鸠。
在狐之助的见证下,经由刀剑们集体表决后,将她驱除了本丸。
用了四年时间仍没结痂的伤口,在相同位置上被血淋淋的重新撕开。
第一次是家族的背叛。
第二次是刀剑的背叛。
而良奈所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们。在两者都被现实粉碎后,她迅速的失去了自己的支点,坠落到了光所无法照进的深渊。
那之后良奈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花了很久的时间都没能走出这两段阴影。
直到十五岁那年才开始了第三所——也就是如今这座本丸。
这个时候的良奈眼眸里看不到一丝希望,两年间她性情大变,精神状态要比前两轮糟得多。
她变得阴郁,暴躁,敏感,尖锐。以一种近乎于宣泄的的态度管理着本丸。
她口不择言的时候真的非常的伤人。
因为无法改变自身处境,良奈自暴自弃。她不相信任何的人,也不允许任何人征求她的信任。
她把自己缩到了厚重的壳了,在壳外竖起利刺。将任何一个试图靠近的人次的鲜血淋漓。
外界的声音,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都传不进她的耳朵里。她拒绝着一切,无论是谎言还是被视为谎言的真实。
不曾拥有的话,就不会再受伤了。
相互讨厌的话,分别的时无论对谁都是一种解脱。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是珥翻阅完记忆后的唯一感想。
而孩子气则是珥的对良奈的评价
但七岁,九岁,十五岁的审神者可不就是孩子吗?
因为是孩子,所以被伤的最深,同样也伤人最深。
先不说良奈孩子气的宣泄方式是怎么伤人伤己的把当前本丸弄成这样一幅局面,就她第二所本丸时的处事方式,珥也无法赞同。
珥能理解经历过这种事情的良奈对安全感的渴求。但是啊,这种家族所带来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刀剑所能解决的,只有良奈,只有和家族牵扯的良奈才有可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身为主人都不去努力而一味寻求安全感的话,刀剑又能如何呢?
还有那个能影响刀剑态度的器具。如果珥猜的没错,真九这一次应该也是用那方法将她取代。
但那当真毫无破解的方法吗?
珥正犹豫着要不要将那部分记忆调出来重点看一下呢,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
“请进。”
纸门被人拉开,珥果不其然看见药研端着早点走了进来。
但除了早点,他这次还带了一沓纸质文件。
“这是这几天的公文和战报,已经在办公桌上堆了几天了。有一些还比较紧急,您要不要处理一下?”
珥:“……”
珥忽然想起来,良奈虽然自暴自弃,但这种公文却全是独立批改的。或者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书房靠批阅公文度过。
但这个……珥完全不会啊。
虽然可以通过记忆查看良奈写过什么然后现学现写,但珥的脑仁现在还隐隐作痛呢,为此而翻看记忆太过不值。
去书房查找良奈批阅好的公文现学现卖也不是不行,但搜寻资料也是个费时间的活,有不少阅后即焚的根本找不到范文。
最主要的,这太浪费时间了。
一个人批阅公文,就是再快也得把半天的时间浪费在上面。
珥不想半天里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这是良奈逃避刀剑的手段,不该成为她的日常。
没有思考太多,珥将目光放在了药研身上。
“药研,你来当我的近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