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说变就变，下午阳光明媚，晚上淅沥沥下起小雨。
跟暴风雨比起来，程炎更讨厌绵绵细雨，因为这种温和的、轻柔的雨连绵不绝，暴雨却来也快去也快，干脆利落。
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景色，程炎从上到下数着水痕的数量，一道、两道、三道......
“少爷，老爷说今晚带您去他老朋友那里吃饭，您要不要换身衣服？”
二十九道、三十道、三十一道......
“不用了，直接去吧。”
程炎压下心中的厌恶，语气平淡道。
司机是他身边的眼线，明目张胆的那种，一旦有什么异常，那个所谓的爷爷会第一时间知道。
所以他学会沉默、低调、面无表情。
程炎记得清楚，爷爷从小就教育他一个上位者不需要朋友，因为感情会让思维判断能力变成负数。
他不懂什么意思，只知道身边的小伙伴一个个消失，或转学、或出国，再也没有出现。
慢慢的，他不在交朋友，甚至避着人，白天默默无闻待在学校，晚上回家接受所谓的‘继承人’课程。
他越来越自持，外界很难影响到他，别人笑他穷、笑他土，他完全不在意。
前十六年的生活平淡无奇，千篇一律，变化的只有那些灌输在脑海里的知识，男女之情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然而这个世界上最说不清的就是感情。
当一团耀眼的火强势的出现在身边，明明害怕被灼烧，目光却不自觉的追随过去，古井无波的心会因为她的靠近加速，在凛冬中靠近温暖的地方，这是人的生存本能。
所以他义无返顾的靠了过去，哪怕会灼伤自己。
他也害怕，怕谢姝会像之前的小伙伴一样消失，谁想那专横的爷爷似乎根本不知道这件事，默认他跟谢姝交往。
心里最后的顾忌被放下，程炎开始享受人生中第一抹彩色。
努力学习一个16岁少年的样子，摆脱死气沉沉的样子，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甚至规划好二人的未来，谁想最后变成这样。
后面的事情程炎不愿意回想，他想谢姝还不如死了，这样彩色依旧是彩色，他心中还能留个念想。
......
淅沥沥的小雨像被施了使人烦躁的魔法，让人心慌意乱，程炎绷着的脸色更冷。
不知不觉间打开书包，等他反应过来时，那本练习册已经静静躺在他手中。
轻轻抚摸上面的‘程炎’二字，这两个字清秀灵动，跟他那一板一眼的字体天壤之别，因为这是当初谢姝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苦笑，真是轻易就能勾起他心底那点儿脆弱。
回去就扔了吧，已经没用了。
用指尖轻轻划过侧面的纸张，鬼使神差，他把指头插进书页，翻开一页，那张精心藏匿的纸条映入眼中。
这是......
二人刚在一起时传过的纸条。
巴掌大的纸片，让程炎的思绪渐渐飞远，要知道关于这张纸条的回忆，他比谢姝印象更深刻的多。
他清楚的记得那天谢姝穿着一双干净的帆布鞋，白底小碎花，很好看。
接到纸条那一刻他想，打扫卫生要扫地拖地，万一弄脏谢姝的鞋怎么办？
毫无疑问，他留下来，默默做了所有的卫生。
以为很遥远的记忆却似浮在眼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跟着魔一样，处处为谢姝着想，见不得她有一丝不开心。
就如去年夏天，首都高温连破二十年记录，谢姝既怕冷又怕热，嘴上不说，程炎却能感觉出她的烦躁。
贵族中学比其他中学环境好，空调也是没有的，为此他琢磨好几天。
不能多吃冰饮，寒性太大对身体不好，他查阅资料，特地挑出防暑降温的食品，每天换着花的带，常温的绿豆汤、酸梅汤、特制苦瓜汁、冬瓜汁，应有尽有。
还有一次下暴雨，谢姝的司机堵在路上过不来，正逢深秋，雨点夹杂着丝丝寒气，他毫不犹豫的把外套借给谢姝，自己感冒好几天。
……
想一想，有些事情，花费越多的精力与时间，就越在意，像一朵精心照料的花，你期待它的绽放，正如他呵护谢姝。
只是这朵曾经呵护过的花，来不及盛开就已经枯萎。
***
程国华作为程氏的掌权者、程炎的爷爷，虽年近六十，却似四十岁中年人一般，头发乌黑，找不到一根银丝。
见程炎进来他笑着对身旁的人说：“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你瞧，像孟儿不？”
程孟，程炎的父亲。
“像，特别是脸型，跟孟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哈哈哈，好多人这么说。”
待程炎坐下，程国华看他：“这是你李爷爷。”
“李爷爷好。”
饭桌上二人相谈甚欢，要不是程国华曾经说上位者不需要朋友，他们真是一副至交好友的样子。
程炎吃着饭，偶尔礼貌的搭两句话，进退有度的样子让程国华满意点头。
吃完饭二人回家，程炎坐在副坐，程国华在后座，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临省的房产项目交给你，明年我要看到利润翻倍。”
此时的程国华哪里还有刚才饭局上的平和，语气冷淡的连陌生人都不如。
程炎看向窗外，雨依旧没停。
“好。”
车内安静下来。
间或响起打转向灯的嘀嗒声，快到别墅区，后座的程国华再次开口：“下周三跟学校请假。”
那天是程孟的忌日。
程炎从后视镜里不着痕迹的观察自己这个爷爷。
程国华揉着眉心，眼角三条深深的皱纹叠起，提起程孟，是这个人唯一会流露出疲惫与哀伤的时候。
他移开目光：“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