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高广,江湖浩荡,是如今大宋摆在明面上的局势。
新帝从已故太后手中接过本就属于自己的权力之后,大肆整顿朝纲,提拔贤能,如开封府尹包拯便是其中最得民心的一位。百姓们纷纷议论,上头这位官家如此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只怕其志不在小,恐与这些年边境大大小小的局部动乱有关。
与大宋毗邻之国,无论大小,近几年见大宋国力式微,都在蠢蠢欲动。值此山雨欲来之际,官家对朝堂的整顿,无疑透露出众人心照不宣的意味。不过这些朝廷事,真正关心者也唯有身居庙堂之人,与浩浩荡荡的广阔江湖,却是无甚关联。
在包青天包大人治下,开封城一如既往地繁荣热闹,和平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往来之客不管抱着什么心思而来,也皆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遵纪守法,让刚刚结束了一桩秘密差事,回城汇报兼职巡逻的展昭有了久违的放松感。
展昭,说起这个名字,整个大宋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官家亲封“御猫”,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顶尖高手南侠,如今在包拯麾下办事。不过,真正使其家喻户晓的,并非这些他本人毫不在意的虚名,而是他的性格。
忠义两全,尽忠职守,刚正不阿,却又温文儒雅,待人亲和。对于常常能看到他的开封城百姓而言,还要比其他地方的人多一条:相貌俊美,气度沉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值得男子结交,女子托付终身的对象。
可惜展护卫心系天下苍生,无心考虑亲事,故而至今未娶。
说到猫儿,便不能不提鼠。大宋有御猫展昭,亦有陷空五鼠,但相比展昭,他们的名气则要剑走偏锋得多。
陷空岛五鼠是实打实的江湖人士,在英雄辈出的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虽说个个身怀绝技,不好相与,可也有着一副侠义心肠。只是平时处事江湖味太浓,手段诡谲狠辣,不了解的人都会产生误解,在普通百姓之中名头便不是很好听。
钻天鼠卢方,轻功卓绝,来去无踪。
彻地鼠韩彰,擅长挖洞,人如其名。
穿山鼠徐庆,力大无穷,重情重义。
翻江鼠蒋平,水性极佳,头脑聪敏。
锦毛鼠白玉堂,相貌妍丽,武艺高绝。
五鼠常年生活在陷空岛,近些年来鲜少现身,非江湖大事而不露面。但最近有传言说,五鼠对展昭得的“御猫”名头颇为不爽,可能会上开封城寻他晦气。
传闻甚嚣尘上,不过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在开封城百姓的生活中,庙堂或草野离他们都太远了,大多数人更关心他们身边发生的事。比如半月前,开封城里突然开了间小客栈。
开封乃一国帝都,此处之繁华非他地可比,每日来往的商贾不计其数,开间客栈本不稀奇。奇就奇在,这客栈招事儿。
怎么个招事儿法?举个例子。这客栈开张第二天,便迎来了一帮子官府通缉的土匪,他们变装易容途径此地,为了不引起官府注意,特意选择了这间普通得有些破败的客栈,打算歇一晚就走。然而天不遂人愿,就是这么巧,或者说不巧,他们遇到了外出办差回来恰好经过的开封府的四大门柱,于是直接就在客栈中交起手来。
众所周知,江湖上误伤率最高的地方莫过于被江湖人士选中的大大小小的客栈。每当大波江湖中人进入同一间客栈,那么不久的将来,这间客栈将会变成废墟,这几乎已经成为每一个对江湖有了解的人的共识。
而此次被不幸选中的,就是这间才开业一天的小客栈。
说起来也有意思,客栈老板开业时亲自题了一块牌匾,竖在门边,上书五字:要打出去打。让无数过路之人看了不禁莞尔,想必也是个深谙江湖人个性之人。可惜即使有提醒,那些桀骜的狂放的行走江湖的人依旧视而不见,也许这次还要加上开封府的四大门柱,打起来一点儿不含糊,不过少顷便将小小的店面拆了大半,马蜂窝捅得干净利落。
据目击者描述,当时土匪与四大门柱战得如火如荼难分难舍,眼看就要将客栈的另一半拆掉,下一刻,就见楼上跃下一道白影,身姿飘逸如惊鸿过水,出手迅捷快若闪电,顷刻间便将二者分开。四大门柱被扫地出门,那一窝土匪却让出手之人扣留下来,大门紧闭,将官府的捕快皆拦在门外。
“老婆子那日出门买菜经过客栈门前,只听得里面叮呤咣啷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心中甚是惊惧,快步离开了。到第二日客栈开门,我看到店里多出几个鼻青脸肿的店小二时,才知道昨日是客栈老板在教训那帮土匪呢。说起来也有意思,经过那不知道长什么样是男是女的老板一顿教训后,这些土匪老实多了,不再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反而对每一位上门的客人笑脸相迎毕恭毕敬,好似伺候他们老母,引得不少人特意去住客栈,就为了看一看这天下奇景。”
目击者之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如是说道。
以上是这家无名客栈招的第一件事,而且仅仅是个开始。
从那日起,仿佛所有来到开封城的江湖人士约好了一般,前赴后继宛如飞蛾扑火一股脑向那客栈涌去,每去必惹上官府,每惹上官府必拆店,每拆店必被削,几乎快成为开封城的日常戏码。有趣的是,客栈老板从不出面,只是在自己的店被拆得差不多后出手分开交手的双方,将官府的人轰出去,把闹市的江湖人留下来,然后过不了多久,这些被扣下的人就会变成客栈中小二、掌柜、厨子、刷碗的、扫地的等等等等。
短短半个月内,那客栈从名不见经传变成开封城中无人不知的有名去处,比会仙楼亦不遑多让。窝藏如此多闹事分子,其中不乏官府通缉之人,客栈老板不必现身便将开封府所有捕快拦于门外,连包大人都好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般不作为,能不出名吗?
百姓们私底下都将其唤作“神秘客栈”,比最初的“无名客栈”高了不知多少,也算一桩奇特谈资。
不过,谈资在今日,即将结束。因为开封府的展护卫回来了。
御猫展昭的身手,不说开封城,即使放在整个江湖也是数一数二。他性格最为刚正,决计不会允许那么多逃犯滞留开封而不管,待到向包大人回禀了差事,必定会与那神秘的客栈老板动手。届时,开封城中闲得无聊的百姓们又有好戏可看了。
“竟有此事?”听完公孙策的叙述,风尘仆仆赶回开封,身上仍裹挟着北方初秋凉意的展昭讶然脱口而出。
展昭一袭蓝衣,身姿挺拔,长身玉立。黑发高束,几缕碎发垂落鬓边,稍显凌乱,却衬得他肤色白净,面如冠玉。他的相貌颇为出众,剑眉星目,英俊非凡,墨玉般的眼瞳深邃浩瀚,包容沉静。
不过,更引人注意的是他通身平和温雅的气质,若三月春风,柔和宁静,眉眼间含而不露的笑意更是充满了亲切感,将身旁之人压盖得黯淡无光。
唯一能在他身前不受压制的,便是开封府主簿公孙策。虽为文弱书生,但文质彬彬,优雅不俗,一身儒雅的书卷气而不显得羸弱可欺,反而有种深不见底的深沉之感。此时,他一手拿书,一手执笔,略含无奈地颔首。
“那无名客栈中藏了不下二十位逃犯,其中不乏罪大恶极之人。大人多次派出捕快缉拿,却都不敌那武艺高强的客栈老板,皆被拒之门外。如今展护卫既回到开封城,还需请你出手将之全部擒回府衙。”公孙策淡声说道,温和嗓音不疾不徐,令人如沐春风。
“展昭自当尽力。”
拱手应下此事,一路快马加鞭赶路的疲倦被责任感压下,展昭拿起刚刚放下的巨阙,快步出了开封府往客栈赶去。
彼时,客栈中已无一位客人,被扣留的钦犯俱手脚被缚,跪在大堂一角,皆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的模样。二楼栏杆处,有人倚栏而立,手中持一白玉酒樽,单是背影便如凝聚万千风月,风采华盛卓然。
奇怪的是,那些个钦犯看了他,只觉浑身冰凉,瑟瑟发抖,毫无惊艳之情。
展昭循公孙策告知的路线,很快来到客栈外。脚步一顿,他的目光平静掠过虚掩的门,以及门边竖着的“要打出去打”的牌匾,眼底划过浅浅的水上涟漪般的笑意,继而转为淡然。
他推开门,身后明媚的阳光浩浩荡荡地涌入昏暗大堂中,照亮了空中浮尘,也照亮了角落两排蹲得整整齐齐的钦犯。
展昭一一对着他们的容貌,确认是逃犯无误,然后若有所觉地仰头看向二楼,那倚在栏杆上的人亦好像察觉他的目光,站直身回头看来,朦胧的光晕描摹着他精致的线条,像一块碎片落进眼底,刺得展昭眼眸生疼。
那是个怎样的人?
浓墨黑发,如雪肌肤,鲜明的对比比任何艳丽色彩都来得夺目绝艳。他有着展昭见过的最美的容貌,沐浴于阳光下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视,尤其是那双线条完美的桃花眼,黑白分明,如洞庭湖面潋潋风波,幽深澄净。
一身素淡白衣,素而不寡,洋洋洒洒的流金纹络从衣领漫开,翻飞舒卷间光华流动,矜贵优雅。玉雕般的手搭在木栏上,长指轻轻弹动,神色慵懒悠然,眸光一转,又变成了似笑非笑。
二人一上一下,一站得笔挺苍劲如青松,一懒散闲适随意倚长栏,目光于半空中相对的刹那,展昭蓦然想起去年到江淮一带办差时偶然路过的桃林,十里桃花,灼灼其华,大约就是面前这人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吧。
“白兄,”展昭薄唇微弯,笑容温和清雅,喜色跃然于俊颜之上,“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臭猫。”白衣人下颚微扬,满脸不耐,“让五爷等了这么久,你最好好好想想该如何赔罪。”
此人,便是传闻中对展昭御猫名头颇为不爽的的陷空岛五鼠之一,锦毛鼠白玉堂。
说起他二人的相识,得要追溯到展昭初得这一封号之初,也就是两年前。
两年前,展昭刚进入开封府不久,因为护驾有功所以得了个“御猫”封号,很快便传遍江湖,惹来诸多江湖人士的不满。江湖、朝堂,在大宋是泾渭分明的两级,在江湖人眼中,官场里的都是些沽名钓誉的鼠辈,不足与谋。展昭原本是江湖的一流高手,有“南侠”美名,却做官府走狗,自然引来许多敌视。
敌视者众多,找展昭麻烦的也不少,每个人采取的方式皆不一样。有光明正大找他交手的,也有暗地里借刀杀人的,有人便是利用了他“御猫”的名头妄图挑起他和陷空岛五鼠的矛盾,让他不得安宁。
可惜那些人失策了,别说脾气较好的卢方四人,就是性情暴烈任性的锦毛鼠白玉堂对此也不以为然,根本不放在眼里,若非当时白玉堂遭人陷害成采花贼,由展昭前去调查,他们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那是桩不大的案子,只因牵扯到白玉堂才会让展昭重视,而且展昭重视的也不是案件本身,而是如何安抚白玉堂不让他弄死栽赃嫁祸之人。
两人相处了三日有余,破案之后便各走各的,至今两年不曾再见。如若展昭没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或许就连今日会面都不会有。
“请白兄先容展某将钦犯带回府衙。”虽然只相处过三日,但展昭对白玉堂的脾性了解颇深,当即一口应下以了却扯皮麻烦,只是嘴角笑意稍稍加深,“迟些,展某自会带酒菜来此赔罪。”
大咧咧往护栏上一靠,白玉堂挥挥手:“去吧去吧,你这臭猫就是麻烦事多。对了,代我向包大人问好。”
白玉堂桀骜不驯,唯独对中正刚直的包拯再尊敬不过。
“多谢白兄,自当带到。”展昭微笑着道谢,也不耽搁,领着角落那群钦犯径自出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街角。
毫无形象地趴在栏杆上往展昭离开的方向看,白玉堂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微光。
展昭回来了,这场自己期待已久的好戏,也该开锣了吧?就是不知道那几人何时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