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穿越小说 > 她只是想生个孩子 > 正文 66.心窝
    在傅霜如出去安排人搜罗替场的琴者琴具后不久,罗晃也退了出去拿擦洗的盆水,屋内一时只剩下了安心上药与被上药的姐妹二人,静谧中带着几分祥和温馨的气息。

    岳怀悠屏着气听着身旁岳怀媛轻轻揉匀药膏的细微摩挲声,闭着眼感受着岳怀媛细长柔嫩的手指在额头缓缓抚过的清凉舒缓感,感觉自己整个人舒服得软成了一团棉花,可以摊成一张饼铺在床榻之上,幸福地躺上一整天。

    当然,前提是要有姐姐陪着,岳怀悠美滋滋地畅想着。

    岳怀媛也不忍惊扰了此时难得的温馨和谐氛围,她给岳怀悠上完了药,见对方那幅恨不得抽出骨头软倒在她怀里的懒洋洋样子,好笑之余也有些心酸。

    悠悠她其实,比想象中的还要依恋自己的多。

    岳怀媛索性没动,揽住岳怀悠轻轻地躺下,枕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指尖轻柔地为她按摩着头上的穴位,间或以指为梳替岳怀悠松了发。

    岳怀悠安静地躺在岳怀媛膝上享受着,二人均是久久不言语,都不愿率先开口打破此时美好的气氛。

    只是按着按着,岳怀媛突然感觉到一股冰凉慢慢地蔓延到了她的腿上,且有愈演愈盛的架势。岳怀媛的手抖了抖,颤得继续不下去。

    岳怀悠的反应却是比她还大,还不等岳怀媛错愕之下作出何种姿态,岳怀悠已率先挑破了平静,猛地一头扎进了岳怀媛的怀里,大哭了起来。

    岳怀媛摸摸她的发顶,放柔了语调问。

    “这是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

    岳怀悠摇头,只是不停地摇头,眼泪染了岳怀媛一身子,却是半句解释也没有。

    岳怀媛无奈,只好一把搂住她,让她先一次哭个痛快再谈别的。

    等岳怀悠抽抽噎噎地哭累了的时候,罗晃已经进来一次又出去了。岳怀媛示意罗晃把擦洗的巾帕水盆搁那里就好,却是直到水都没一点暖和气儿了都没来得及去净手。

    见岳怀悠终于舍得把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从自己怀里抬起来了,岳怀媛无奈地意识到幸好自己还没清洗,这药怕是非得再上一回不可。

    岳怀媛无奈地点了点岳怀悠的额头,半是心疼半是不悦道。

    “这儿是不疼了么?还往我怀里撞得那么起劲儿。”

    岳怀悠不好意思地低头抹眼泪,头却是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振振有词道。

    “不疼,根本就不疼,一点也不疼。”

    岳怀媛被她气得发笑。

    “那我们的七小姐可真是厉害了,这练的是哪家的铁头功,撞成这样都不用上药……”

    岳怀悠抬起头来,由下往上地仰视着岳怀媛,双目炯炯地与她对视道。

    “不是铁头功,我这是金刚铁布衫,撞哪里都不疼。”

    虽然是被人仰着脸看,岳怀媛却莫名感到了一股被人压着气势的心虚感。这其实是很可笑的,因为与她对视的不是旁人,而是几乎算得上是被她一手养大的妹妹啊。

    即使岳怀媛突然哑言不追问,岳怀悠依旧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这门功夫,自然是我跟姐姐学的,连这姐姐都要问我,记性未免太不好了点。”

    岳怀媛被她当面颠倒黑白的能力惊得瞠目结舌,总算从一时的压制中反应了过来,十万个不能理解地问道。

    “我何时教过你这个……”

    自己会什么东西,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岳怀悠见岳怀媛不认,抿着唇伸手就摸到了她的脸上,这在外人看来算得上是很失礼的动作了,只是现下只有姐妹二人,岳怀媛又一贯宠着她,故而没有制止。

    岳怀媛大概知道岳怀悠想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岳怀悠摸索着探到了岳怀媛的眼角,轻轻地问她。

    “姐姐你疼不疼呢?”

    那已经是个很老的疤痕了,它盘踞在岳怀媛脸上多年,伴随着她的长大而渐渐被消磨,到如今如果不是亲自上手去摸,已是很难被人发现的了。

    岳怀悠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着什么惊世秘宝,岳怀媛却觉得那手仿佛是往自己的心尖落一滴滚油,烫的伤处不大,却是火急火燎地疼。

    岳怀媛张了张嘴,艰涩地吐出一句。

    “真的不疼了……”

    岳怀悠的眼睛很大很亮,这点岳怀媛一直都知道,她们二人都有着一双典型的岳氏凤眼,应是传自岳四老爷身上。但直到今日被这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幽幽地注视着的时候,岳怀媛恍惚间才真正地意识到了那双眼睛有多么漂亮。

    没人能对着这样的眼神说谎。

    岳怀悠轻轻地开口,语气轻柔得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与她以往毛躁的作风大不相符。

    “那当时呢?”

    当时……岳怀媛恍惚地想,那是四年前还是五年前来着。

    当时的岳怀悠还是个只会跟在她身后一颠一颠地追着跑的小娃娃,而岳怀冉也不过是现下悠姐儿的年纪。

    那天不知怎得,岳怀悠突然吵着要吃桂花糯米糕,可那点心不好克化,岳怀媛只许她吃了一块,就板着脸让人把剩下的撤下了。

    岳怀悠那时可不是现在的这个混世魔王,而是一幅小可怜的怯懦样子。说来也怪,明明季氏去的时候岳怀悠还是个不记事的年纪,她却仿佛很神奇地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么,自被送回洛都以来就黏岳怀媛黏的不行,那半步不离的架势大有誓要做个连在岳怀媛身上的小尾巴的意思。

    因着这桩,岳怀媛还怀疑过是不是有人在岳怀悠耳边说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有心诱导,才使得岳怀悠如此拘谨地行事。岳怀媛为此清洗了岳怀悠屋里好几批人,后来不得不承认,孩童的直觉可能是最灵敏最神奇的东西,非外人可以理解。

    实在是岳怀悠那时候小心翼翼地一举一动都怕惹人生气的样子实在是太让人心疼了,岳怀媛被岳怀悠那双充斥着渴望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不用岳怀悠再说一句话她就败下了阵来,心软成了一滩水,整个被萌化了。

    所以岳怀媛决定带岳怀悠去赏桂花,反正吃是不能吃的。路上又碰上了岳怀冉,岳怀冉自小就比旁人活泼得多,她与岳怀媛熟得很,自然很人来疯地加入了她们,吵着也要一起去看桂花。

    岳怀媛就只好一手一只地拉着两个包包头跑到了桂花树下。

    可岳怀冉哪里是看看就能满足的,她不只要看,还要爬树上去摘。岳怀媛当然不会同意,可岳怀冉拍着胸脯向岳怀媛保证自己的爬树技巧没问题,庄子上的山楂林她自小爬了个遍,继而又鼓动岳怀悠也替她说话,岳怀媛被二人磨得受不了,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头,胆战心惊地守在了树下。

    结果爬树爬得英明一世的岳六姑娘,就正好被一只突然出现的花蝴蝶晃了神,脚下一脱掉了下来。

    除了岳怀媛,竟是没一个丫鬟反应过来,等岳怀媛接住岳怀冉且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几番之后,尖叫声才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而岳怀媛的眼角,差毫厘就会伤到眼睛的地方,被一枝树杈狠狠地划破了。

    那血色,流满了岳怀悠的好多个噩梦。

    岳怀媛愣愣地回忆道。

    “我不记得了……”

    疼或不疼,是真的记不得了……

    岳怀悠抿嘴不言,像是有些生气的样子。

    岳怀媛无奈。

    “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值得你记到现在,不会是因为这个……”

    岳怀悠轻轻摇头,开口打断她。

    “刚才我是有意猛地站起来好正正撞在那床柱上的,之后摔倒亦是一半是因为撞得头晕一半是故意装的。可我摔下来时,晕头转向间却瞥到这个正往下掉……”

    岳怀悠在床上摸索了几下,然后摊开掌心,露出了里面小小的一只实心铜锁——那本是床柱上的装饰物,怕是被悠姐儿之前那不怀好意的一撞给撞松了,阴差阳错间正好在她摔倒时掉了下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掉下来,却是没有避开的力气,要不是姐姐你及时扑过来揽住我,恐怕它能正好砸在我的脸上……若是再巧些,可能砸中眼睛也未必。”

    最后半句,岳怀悠慑于岳怀媛铁青的面色,下意识地放轻了声调。

    “当时我就在想,我只是撞个额头,就痛的不行,若是真的砸中了我的眼睛……姐姐,当时是多痛啊……”

    岳怀媛嘴唇颤抖,半响才憋出一句。

    “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岳怀悠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否认道。

    “没过去……从来都没过去,一直都不曾过去。”

    见岳怀媛满面不解之色,岳怀悠紧盯着她的双眼,出其不意道。

    “冉堂姐今日戴的那个金步摇,是姐姐给的吧……”

    岳怀媛瞳孔微缩,面色急变。

    “你说什么胡话,那步摇……难道不是老夫人赐下的么?”

    岳怀悠面上染上了几分讥嘲之色,轻笑着重复道。

    “老夫人、老夫人……”

    岳怀悠的这副作态看得岳怀媛心惊肉跳,还不待岳怀媛再解释些什么,岳怀悠蓦然安静了下来,刹那后猛然发作,狠狠地把手中的小铜锁扔了出去,又哭又笑地大喊了起来。

    “那难道不是老夫人给姐姐三比用的么?若非姐姐不要,怎么会轮到她!”

    “她身上戴的、腰上佩的、手上拿的……全是姐姐的东西!”

    “她用姐姐的曲子,借来姐姐的琴,最后还把它们肆意放给官伎糟蹋……她凭什么!凭什么!”

    岳怀悠边哭边骂,犹自不解气,把手边能抓到、碰到的枕头、摆件之类的通通地扔了出去,累得气喘吁吁还委屈得不行。

    岳怀媛被岳怀悠又哭又笑的悲凉表情吓住了,一时没想到去拦她近乎癫狂的行为,等岳怀媛反应过来时,屋内已是一片狼藉,独岳怀悠一人累倒在床上,面上犹带着三分恨意。

    岳怀媛生平第一次有了词穷的感觉,她完全不知道岳怀悠到底是憋了多久的怨气,也不敢一味地呵斥责骂她想的不对,怕刺激得她更为反弹,只好挑了个最安稳的角度,喃喃解释道。

    “冉姐儿……也是我的妹妹,你的姐姐啊……姐妹之间互相帮忙,本也是顺其自然的啊……”

    “而且,你只看到了我帮冉姐儿,你冉姐姐待你难道还不够好么?”

    “我出阁后,婶娘也没少照拂你的衣食住行,出门串亲访友也大都带着你走动……再不说还有你治哥哥,你年前和戒哥儿那个小孩子闹矛盾,还不是你治哥哥给你出气……”

    岳怀悠听着岳怀媛细数五房众人对自己点点滴滴的帮扶照料,慢慢冷静了下来,她轻轻地开口打断。

    “姐姐,你不用说了……你说的这些……”

    岳怀悠蓦地又露出了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岳怀媛依言停下,担忧地望着她。

    岳怀悠闭上眼睛,流露出一股孤绝无望的神色。

    “我只想问姐姐一句,你当年……到底是缘何错过了三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