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兼行了一日夜,刘备的马上功夫也比以前强上了许多。
胯下的匈奴马性格温驯,也不算高大。草原上的马匹和西域的高头大马比起来,胜在耐力,逊于体格。草原上的骑兵能够骑马射箭,转进如风,一击不成,远遁千里。
因此当年汉武帝讨伐匈奴,深感双方兵种克制之深。再精锐的武装步兵,也没法防御北方全线,一旦被分割包围,只会重蹈高祖白登山之围,所以派出使者多次出使西域,带回了优良草料苜蓿草,和高大的西域马种。
此后羽林郎、期门郎才能整肃一新,依靠高大健壮的战马骑阵冲锋硬撼敌阵,甚至霍去病孤军深入直击匈奴龙庭,早就造就了封狼居胥的不世伟业。
但现在的刘备,却只能看着眼前这匹草原马越来越瘦。
依照公孙瓒所言,依靠苜蓿草是能够提供相应的养料,但是作为战马,还需要燕麦、大豆等高档的饲料补充营养。精养的战马,甚至需要专人洗刷、照看,调配饲料,冬天披上专用的御寒马衣。
这样的待遇,这匹马肯定是轮不到了。它每天就连基本的养料都吃不全,掉膘掉的厉害。
再这样下去,等到马的蹄甲也磨损了,刘备就只能依靠着双腿生生的走进关中。如果不选择在并州的崇山峻岭里行进,走在平原道路上碰见一队胡人,立刻就成为了俘虏。
“必须早做打算。”
刘备定下心神,向前方看去。
看到远处的山脚下有几缕炊烟,便骑马向前,查看一二。
………
那是一排高大的青砖瓦房,屋檐上还装饰着瓦当,显得朴实而耐用。
而外面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围墙,用砖石累成,看这个形制,不像是民房的规格,倒是像行伍营地的搭建习惯。两处耳房稍微突出,一旦驻有哨兵,便能对进攻正门的敌人全面覆盖火力,毫无死角。
后方的屋子依山势而建,开有后门,连接两边的菜圃与水渠。地面被修整得无一棵杂书,屋舍俨然,无法躲藏隐匿。屋舍中间还开凿了水井,取用不愁。
这样的地方进可攻、退可守,正是一处坞堡!
坞堡,又称坞壁,是一种民间防卫性建筑,大约形成王莽天凤年间,当时北方大饥,社会动荡不安。富豪之家为求自保,纷纷构筑坞堡营壁。东汉建立后,汉光武帝曾下令摧毁坞堡,但禁之不能绝。
在这个胡人昌盛的北地,有下决心内附迁移的胡人,也有打家劫舍为业的胡人。这两者,往往能够相互转化,如同匈奴豪帅郝散。筑有坞堡不仅能防御进攻,还能彰显实力,压制住胡人的心思。
这时,族长赵璞正在大堂之内,与他的大儿子赵颢共进正餐。
这时的人一般早上六七点吃一餐,上午十点一餐,下午三点一餐。之后就到了晚上,早早睡下。而穷困一点的人,也有只吃两餐的。
两鬓微白的族长赵璞面容方正,鼻若悬胆,形容不怒自威,显然是刚毅之人。
大儿子赵颢则显得柔和许多,执礼甚恭,每次都要父亲下箸了才略一动筷。
餐毕,族长赵璞问道。
“这次胡人作乱,情况如何了?”
赵颢正色回答道。
“本次幽州而起的胡人作乱,以内迁匈奴人为最,乱兵五千余人,刺杀太守,掠夺州郡,朝廷已遣兵南下,沿路追赶。家中探马未发现踪迹,应当是向他处去了。”
赵璞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那羌人和卢水胡呢?”
“羌人沿官道作乱,被上党冯翊都尉斩杀,应当是有惊无险。卢水胡部向北逃窜,有义兵沿途截杀,溃散不见。”
听闻大势已定,赵璞对今年已举孝廉的大儿子说道。
“大定,甚好。允许匈奴人内迁,不过是朝廷制约鲜卑的手段,这次操之过急,几乎成了大患。”
赵颢说道。
“正是。提出《徙戎论》的太子洗马已经被夺职罢官,成了待诏闲人。不过依照陈留江氏的能力,不过是权宜之计。可叹江应元一片赤诚,亲自来北地走访月余才得出的策论,毁于一旦,甚是可惜啊。”
族长赵璞点点头。
“任职忠笃,德干齐备,江应元可以称为干才。”
赵颢小声问道。
“正要向父亲禀报,前日里江应元前来书信一封,言道想来求教酿酒之法,只是当前仍属于获罪之身,不敢轻易答应,还望父亲定夺。”
赵璞斜睨一眼,喝道:“江应元直谏上书,才遭夺职。你莫非是想趁人之危撇清关系?”
“孩儿不敢。”
“江统前来,仍以太子洗马之礼迎接,开正门,具士大夫礼。家训有言:不欺以礼,不凌以威。你回去……好生琢磨。”
赵颢偷偷抹了一把冷汗,生怕父亲把以前动辄誊抄千遍的处罚顺口再拿出来。他在河洛大儒游学数年,现在好不容易学成出仕,可不想再困坐书房了。
忽然,门外的谒者突然进来,向屋中行礼道。
“禀家主,门外有一人叩门,带甲背剑,形如兵卒,戴黑帻,容貌甚伟。似有口疾,不能言语。该如何处置?”
族长赵璞略一沉吟。
“不欺以礼,不凌以威。想必是州郡信马,迷失了道路。那就传令具饭食,足草料,馈一日粮,外院坐,不留宿。”
“是。”
赵颢见父亲不再说话,对父亲说道。
“父亲,这兵卒在这处野人地里行进,又有口疾,莫非……”
族长赵璞又一瞪眼,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以其借骇人听闻事,以娱人耳目,有害无益。”
赵颢听罢,连忙点头称是,退回了房间。
这个世道艰险难当,仍然有各种匪徒凶人,伺机为害。父亲这个安排他现在多了几年书,增长了见识也明白了。
留他吃饭,喂马,是为了好生招待一番。假如直接赶走,此人真是州郡的信使,传递重要文书,一旦禀告当地校尉,恐怕会起冲突。
况且准备了草料,假如他自顾自地吃饭,不查看马匹的情况,有很大可能是乔装前来侦查的强盗、胡人。只要派人细细观察,就能发现端倪。
不进内院,不留宿,是为防止对方借机查探,描画图纸进攻,或者趁着留宿时里应外合,接应贼人。
这样的安排堪称老辣,不愧是在北地立足多年的一族之长。
家训说的好啊,不欺以礼,不凌以威。
对待士族,要和对方讲礼,只要礼数到了,对方居然不会挑刺,但是不能假借威势,欺凌对方孤身一人,否则祸福难料。
对待贼人,要运用威势,摆出家中的甲兵、墙垒,让对方不敢起觊觎之心。而且不能迷信礼数,招待周全,毫无防人之心,否则被人趁虚而入,属于自取其辱。
制定这条祖训的先人,也必定是人中豪杰,能窥测人心的智者。一边告诫后代礼和威的重要性,一边又告诉他们不要滥用。在胡汉混杂的北地,可不就是要靠这两样才能调和好各处的矛盾吗?
赵颢细细思索着,忽然觉得对于自己的这个被列为地方豪右,不入世家大族之门的家,也有了一点的好奇。
走着走着,迎面走来一个慌慌张张的人。
家里的婢女告诉赵颢,他的弟弟自从早上出门打猎就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