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起,明月升。
隐匿苍山的封印谷灯火通明,众弟子随意游荡无所拘束,那一夜,封印谷没有恐惧,没有哀伤,只有一片安宁。
那一夜,有许多弟子彻夜未眠,但依然是精神抖擞神采飞扬。他们谈论着过去,谈论着现在,直到拂晓黎明东方发白。
此时的天宇,仍有些灰蓝。但清晨的微风却令人格外爽兮,择远轩帐外,众弟子整齐肃立,表情同一。
豫庚子一身素衣,几近潇洒的走到列阵前方:“多年前,你们来到了这座谷中,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成长。今天,我们又重聚在一起,为了昔年那一份情感,守卫心中的一方净土!今日之战,死者黄泉共赴结伴无孤,生者好生珍重再立后世!”
豫庚子提起手中长剑:“今日,无人指挥无人调配,众弟子自行结伴随意留守!”
“心系天下,行为众生!”封印总诀瞬时响起,满山遍谷动彻天地。
“嗖!”一声长啸,一支响箭透过密密柳林,射在了轩外栏桩。
箭杆之上,悬挂着若非和书韵的辞名系!
辞名系乃封印弟子入谷得教时,豫庚子亲自给他们佩戴的一坠丝绳编织的禾穗状饰物,所有弟子吊坠的样式、颜色均不相同,几乎可以做到依坠识人。虽然辞名系只是象征性的配饰,但在诸弟子心中,这便是身份的不二载托,除非身死,否则决不离身。
和其它暗物一样,辞名系的意义从不向外人透知,至于秦军为何知晓,则更是令人费解。但此时众人都已被激怒了,死亡的降临已让他们失去了细细揣摩的耐性,只剩下剑拔弩张的血性方刚。
“全谷迎战!”豫庚子暴喊一声,双眼几欲张裂,涨起的青筋森森可怖。
没有指挥,众弟子四下散去。这一次,谁也没有回头。
*
“走,跟我去卦桥。”邱天榜拉起周边弟子便朝谷口走去,“我倒想看看,他们失足跌倒坠落山下的壮观场面。”
及至三个人走到卦桥,正好看见桥的那头有些许人影,在寒微山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渺小。
“哈,想过来吗!”邱天榜对着桥头大声喊叫。
“过来试试!”身边的两位同门一旁助喊。
桥的那边,七个人临风伫立,微微望着桥头,面目冷峻。邱天榜他们没有看见也看不见,对面的人,眼神有几许幽深。
“怕了吧,怕了就不要……”邱天榜肆意笑着,笑意却突然凝结在脸上,结成千里冰霜。
只见桥头那边为首一人猛然起步,在卦桥上连番踩踏,凌于万丈高空竟无半点晃动,动作迅猛利落,恐怖地令人窒息。仅一个眨眼的功夫,他便奔过卦桥稳步而至,拔剑一挥,三人只觉脖颈一凉,便纷纷倒地。仿佛一切都受了控制,三个人都没来得及拔剑出鞘。中剑卧地的邱天榜瞪大眼睛,此时他才看清,来人正是前年入谷之人,名曰寒过。
寒过收剑落地,目光遥望着幽幽青山,都没有再看三人一眼。而后寒过右剑一挥,砍向脚边吊桥,瞬时之间,卦桥上的阴陌全部震断,只剩下段段阳陌,丝毫无损。
邱天榜望着眼前的一切,根本无法相信,及至看着七人过桥又奔赴谷中,他才缓缓断气死未瞑目。
谷中腹地,滕安、秦晴、夜冥空和白依依四人为群镇守。黑甲秦军犹如黑色潮水源源不断地向谷中压来,因着巨大的数量悬殊,各方御守连连溃败,接近辰巳时分,整个封印谷已是敌我混杂乱成一片。
“该退后了,退到谷中利用地形!”身疲体乏的滕安见情势危急,向其他三人连连凑近。
“我同意退守。”秦晴一刀挥下,抽闲向夜冥空喊去。
“走!”夜冥空一把抓过白依依,四人碰肩后同时向谷中撤去。
对付铁甲秦军,只要四处游弋不被他们合拢围攻,侠者之士便可多方抽闲将其各个击杀。虽说重甲步兵身繁荷重,但是在交替进军的轮番猛攻下,封印士子纵是强硬也渐渐被耗得身心俱疲了无生机。及至四人退进谷内,黑色的秦军甲士依然举目皆是。
“往山上走!”秦国甲士强在结阵迎敌,而山道的陡峭崎岖却能发挥侠士的单战优势。
“啊!”正当四人通过峡道向上攀越,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把弯月镰刀,旋转着掠过山前高崖,刺入滕安的右腿根部,脚下一松,滕安便失重摔倒趴向崖边。
“滕安!”秦晴一把提住正在跌落的滕安。滕安身下的那方深崖,微微白雾缥缈升腾。
“小心!”白依依左手飞划,掷出的短剑与飞奔而来的弯月镰刀轰然相撞。奈何弯刀却没有就此跌落而是陡然变了方向改飞秦晴,整个轨迹仿佛受人控制了一般。
为保滕安立稳,秦晴未做任何反抗,只是右臂狠狠用力,准备迎接这飞来的一击。一柄弯刀而已,只要自己安稳挨过,滕安便会安然无恙。
可惜,秦晴小看了这柄弯刀的力量。弯刀飞来并非蛮劲狠刺,而是借着回旋余力,围绕着秦晴的臂膀连连上攀,转过几圈,圈圈留伤。秦晴终于按捺不住卷肉般的剧痛,右手一抖便无力地松开。
说迟那快,秦晴松手前夕,夜冥空右手扒岸跳入谷崖,左手一把拉过滕安后衣,两人堪堪悬在崖边。
而遥遥谷崖的那边,依然是白雾缥缈,根本看不清对面是何人出击。
“快松开,否则你也会死!”滕安右腿麻木毫无气力,深感无望的他竭力嘶喊。朋友间最大的愧疚不是未能出力,而是自己无力共争,还要拖累朋友下水,滕安宁死也不想有此一愧。只见滕安抽出腰间匕首,顺着后背凸起的衣布,猛然刺破。
“滕安!”阵阵回声在崖中回荡。
“嗖嗖……”又一柄弯刀凌空袭过。
“当!”钟路师兄一剑斩去,半月弯刀无力地垂垂落下。“对面毒手绝非常人,我们得赶快离开!”
夜冥空攀附上岸,纵多有不舍,还是不得不离开此处挥剑向前。
“往石门走!”留末断后的钟路向前喊到,目前封印子弟唯一的优势,只剩他们谙熟的山谷地险。
逃亡途中夜冥空当头开路,见敌就杀杀的麻木杀的眼红,身后的白依依见得此境,竟无声挤出滴滴清泪。
“放箭!”没想到石门侧面早已有秦军埋伏,夜冥空刚扣下门前暗格,秦军中的黑面将领便一指前方。
霎时间黑点密布的一方箭雨漫天铺来,如一方墨点幕布誓要将众人包卷。
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在此人群中,却正有一人专破此阵。他磨刀砺刃,练习防身之术将近十年,那力挽狂澜摧枯拉朽般的气势,绝对可以让人啧啧称奇叹为观止。
听见令声,夜冥空当即将长剑丢出,同时秦晴飞步上前凌空接住,两手张开刀剑相绕,一个巨大的漩涡突然现于眼前,密布的箭雨射向这里,竟都连番阻挡落地,残残零落。再看秦晴,竟是稳稳落地,身上无一处血伤。
可一个人防御的再是得当,也只是一个人防。由于身形所限,秦晴刚才的一招花散离殇,只能顾虑到身边的白依依和夜冥空,较远处的钟路师兄一阵长剑相抗却依然身中两箭。石门缓缓开启此刻已容得人身进入,秦晴急步奔去扶住师兄,四人赶紧齐聚涌向洞口。
可石门开启的速度还是太慢,先前设计的石门为的只是互相隔障,哪想得今日之事。
门洞半开之际,夜冥空扶起白依依便想将其推入门中,没想到弓弩军中有个别快手再次放箭,目标直向站在门前的夜冥空。
从洞口回望,只见得两点明亮的箭簇依偎袭来。白依依一个回身便绕过夜冥空,并从身后将其死死抱住。
“噌噌!”夜冥空只觉身后有两股冲力,转身回头,却见白依依稚嫩的脸庞间,有一丝隐忍的苦涩划过,却又迅速露出浅笑,她的背后已立起两箭。
“依儿!”夜冥空赶紧接住向下滑落的白依依。
“快,进洞!”秦晴一声大喊,扶着钟路艰难走来。回神过来的夜冥空迅速将白依依抱入洞中,秦晴也紧步追上。
“放箭!”不远处又一次声响。
四人入洞,秦晴猛然扣下暗格,躲向旁边石壁之际,仍有长箭穿空而来,撞向洞门石挡。
箭雨停息,洞外归静。石门堪堪降落一半,洞口的钟路师兄突然翻身,奔向石门。
“石门必须死封!”钟路师兄最后一语,随即滑出洞口。
秦晴猛然想起,若要死封石门,就必须要等石门完全关闭后从外面捣毁暗格。死封之后,洞外的人便再也无法入内。
“师兄!”秦晴伏地,伸手抓向钟路。
“从石山断崖出!”石门关闭瞬间,钟路师兄一拳砸向门前凸起。
“师兄……”秦晴颓坐于地,满目哀伤。夜冥空望向洞口,悲悯无言。
“夜冥空……”白依依艰难地举起手臂,拂向夜冥空脸庞,“不要哭。”
“依儿,你撑住,你撑住。”
白依依微微一笑,浅浅酒窝溢于脸庞:“我们能相聚一起,历经数年生活,今日又死在一起,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不许哭。”
“……”夜冥空含泪,点头。
“其实能拥有这些,我已经很满足了。”白依依微笑的脸庞,多了份安逸与宁和。“只是,唯一遗憾的,长这么大,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会知道的,依儿。等我们出去,我们一定能找到!”夜冥空死死抱紧那渐行微弱的身体。
“我们……出不去的。”白依依永远是那样真实,无忌。
夜冥空没说什么,只是将她抱的更紧。
“有你们陪,真好……”白依依拂在夜冥空肩膀上,柔静地闭上眼睛,像平常一样安然自在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秦晴靠了过来:“冥空,我们要出去。祭奠死者的,是敌人的血,不是我们的泪。”
夜冥空仿佛从梦境中被唤醒,慢慢将白依依放下,她熟睡的脸庞,夜冥空不知见过多少次。可今日这次,夜冥空一生不忘。
“等我。”夜冥空拿起封饮蓝泓,和秦晴一起走去,此刻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
正如依儿说的,能死在一起,我们很幸福。从石洞出来,秦军依然是四下密布,这一次,挥剑砍杀,不为复仇,只求共赴。
有倾时光,待嶙嶙黑甲一个个倒下,在秦晴和夜冥空眼前,出现了一个清面俊朗之人,瞳带三分妖异。
没有任何话语,秦晴与夜冥空同时出击。
妖瞳诡异一动,仿佛世间万物都可以在瞳间出生,在瞳间泯灭。此人缓缓伸出右手,微微转动,右手掌心便闪现一星焰火,右手再次轻拂,焰火便陡然涨起溢满手间。燃起的诡异焰火,跳动的蓝色焰火,竟被他弄于鼓掌。
及至两人奔到眼前,那人收手住火,进而两手分焰急速出击,射出的两簇火焰直向而去。
夜冥空挥剑一砍,向着蓝色火焰。剑身入火间,蓝色火焰被封饮蓝泓切成两股,却未见其有丝毫停息之势。夜冥空尚在愣怔,两股火焰却已微弯曲径,交叉环绕着打在胸前,夜冥空仰身倒地,胸口传来阵阵毒寒,入坠冰窟。
“这焰火,怎会如此这般!”微微转身,秦晴同样落地哀嚎。
疼痛尚未减去,只见头顶上的灰山中突然蹦出两个身影,凌空转身,正好落在两方战阵的中间。
是骆继、任宏两位师兄。
“他便是魅影,夜焰中唯一能独立于寒过的人,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任宏师兄直视魅影,没有回头。
“哦?”魅影扬眉直视任宏,瞳间依旧诡异。“原来我的冰焰还有对手。”
“赶快离开这里,会有其它地方需要你们。”任宏师兄语气坚硬,之后他们要迎接一场大战。
秦晴与夜冥空纷纷起身,慢慢向身后退去。
“记住,为封印而死,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责任。”骆继师兄同样没有回头。
秦晴与夜冥空知道,两位师兄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即使这时间也许毫无意义。
夜冥空与秦晴慢慢退去,他们知道的确还有地方需要他们。看着阴沉穹宇下的持剑师兄,夜冥空只觉两个雄健伟岸的身影,异常高大。
“再往前走,便是断崖绝路。”秦晴止步,目光清冷地看着脚下山路。
“我们一起!”夜冥空的目光,同样清冷。
*
阡柳陌。
豫庚子临风而立,场上的株株垂柳已显出衰败之色,一丝风起,无尽的落叶窸窣而下。封印弟子没有留滞在此,铁甲秦军亦无人而至,好像双方约定好一般,这个战场只留给一年以前未完成的那场对决。
有倾,脚踏落叶的破裂声,点点响起。豫庚子回头,两人对视,一切如昨。
“二十多年的心血,今日便将毁于一旦。”相比昨年,寒过不知又沉稳几多,“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次天诀,一切都将改变。”
“假设的事我不敢想。”豫庚子冷笑一声,“但我知道,人,终会为他所做的一切选择后果,或侠义或奸恶。”
“今日,封印便是如此。”寒过眼睛一变,满目冰寒,“绝情,是你们教会我的。”
“无用多言。”豫庚子挥起长剑,“出手吧。”
霎时间,天地昏暗,尘土飞扬。
流水无情,三分剑气。
双方都拼尽了毕生所学,今日将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战,因为今日之战必有一亡。
阡柳陌上,一如昨年。
纵是我死,也必要废你一功,以为封印弟子平息劲敌,也为昔年所教做个了断!豫庚子心念及此,飞身起跃在空中降落,故意在身前留有一丝难辨虚实的破绽,欲在寒过出剑取命之时,趁机废他双眼。豫庚子长剑挥出佯做猛攻,剑后末端暗藏了隐隐气流。
可是,就在两剑交撞的那刻,情势改变了。
以身聚气并灌于剑身的铁剑突然断成两段,豫庚子顺着突然失缰的冲势猛然向前,急速翻身复又立于地面,正好与寒过背背相对。
豫庚子刚刚站稳还未仔细揣摩方才剑势,只觉眼前一道水流漫过,绕着铁剑断开的那段剑头。
是自己进攻的余势。豫庚子心里默念。
可是,就是这段剑头,携带着自己方才的余势,携天飞地般卷来直直刺入了豫庚子的左胸。
刺中的那一刻,豫庚子才猛然觉察,夹杂在这水流之间的,竟还有寒过的功力。两剑交撞间,寒过的三分剑气已对自己的功力进行了拦截并成功驾驭,伪装与控制间,自己的水流竟是决然的无情。
没想到一年以后,寒过又一次实现突飞,而自己依然如故。也许这就是自己失败的原因吧。豫庚子微微闭眼,无力地缓缓跪落,倒下……
“老师!”躲在灰石后面的柳芸和欣瑜匆忙跑来,扶起豫庚子的那刻,他已经走去,毫无生息。
“寒过……”柳芸看着一旁的冰冷身躯,眼睛布满丝丝血红,“总有一天,你会死在封印人的剑下!”
柳芸拾起老师身旁的那柄断剑,用尽全力深深刺入肚中。
“柳芸!”身后的欣瑜大叫着猛力扑来,一同撞向刺穿柳芸的那柄血红断剑。
柳芸转过头看着多年的姐妹。
欣瑜满面疼痛却还是微露笑意。
两人相拥,一同倒下。
寒过定睛,依然保持着决斗完的身势,没有看众人一眼。
一声鞘响,寒过稳稳收剑。独自慢步,缓缓退出了阡柳陌。曾经的他多次从这方平丘逃脱,这次是他唯一一次冷面转身,沉稳退出。
谁都没有看到他流泪,因为他的泪水都流在了心里。
在他的脑海,时间突然回到了十三年前。一个青衣少年,携剑从这方平丘上急步退出,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