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冥空回到冰宫后不久,便听闻庄重之要奔赴辽西边线。
“颜懿已给我送来军令,目前有大批秦军从蓟城北迁至边线一带,战事一触即发,我得前去协助镇守。”庄重之脸色铁青,边收拾行装边向夜冥空仔细解释。
“你等我片刻,我跟你一起。”
庄重之正觉突兀,一转身,夜冥空却已不见了踪影。
日中时分,匆匆向众人告别后,庄重之和夜冥空各驾一匹阴山胡马,连番几阵策马扬鞭,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辽西边营。
此刻,天已黑。
军帐内外都已生起了簇簇篝火,帐布上映射出三个人的身影,两个盔甲戎装,一个素简布衣。
“明日我亲自去趟边线,重新部署一下河地边防,秦军正在大规模调动,近期内极有可能发动灭国大战。”颜懿在帅案前抚剑指派,威严肃穆可见一番。怪不得说有颜懿在的地方便总有一份安全,此时他那威严凛冽的气势,夜冥空是绝绝对对地自叹弗如。
“秦楚尚在南疆对阵,难道秦国真的会两线作战?”庄重之不敢想象,秦国的军力究竟鼎盛到何种地步。六十万大军调离中原后,不仅不显出对北地战事的畏惧,反而公然调兵北上,当真要一口吞掉整个天下不成!
“也许秦军只是防御,可燕代兵力太弱,若无充分准备必成俎上鱼肉。国家安危系于一军,宁可多虑错防也不可疏忽遗漏!”
三人静言,算是默许。
夜冥空暗自叹服,将星凋敝的末代燕国能有颜懿这样的上将军镇守边线,当真乃燕国之福。
翌日拂晓,天将明未明。颜懿,庄重之,夜冥空三人带领军士两千,径直纵贯辽西边线,在确定好防御工事的部署后,颜懿一挥令剑,众将士便开始了各自的分派。挖壕沟,置鹿砦,埋铁掌,布阱阵……
将士们还未散开,平谷后方慢慢传来阵阵铠甲声响。及至人马走进,映着已经明亮的冬日天空,率先进入眼帘的是一面黑色纛旗,正随风猎猎翻卷,其上撰写着一个篆体“秦”字。
是秦国的黑虎军旗!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就连颜懿也是心里一惊,面色铁青地看着他们一点点现在眼前。
当头将领,秦岁寒。身后秦军,五个百人方阵。
“哼,颜懿。”秦岁寒嘴角弯出一道弧线,异常熟悉。
颜懿看着老对手秦岁寒,有些急切,也有些惊异。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前方秦军,暗自盘算着敌我之势。
虽然只有几个百人队,可秦岁寒的脸上没有半点的恐惧与惊慌,转而代替的竟是一脸的傲视与轻狂,他的目光游移在燕军的最前端,像是在挑选该先审问哪个犯人。
看来说秦岁寒孤傲蛮横的传言当真非虚,夜冥空不禁黯然,环境的改变竟真的能抹杀掉一个人的过去,让一个人过度到一种极端的性格。而这个世上却总有人处于极度的自卑中,也总有人处于极度的自傲中。夜冥空正在思索间,却发现秦岁寒的目光渐渐聚拢到自己身上,定睛,然后向下。
“这把剑,封饮蓝泓?”虽然剑还在鞘内,但毕竟玄冥紫溢与封饮蓝泓有太多的神似,仅凭一个剑格,秦岁寒便已然看出。
“那你,便是夜冥空了。”秦岁寒又把目光锁向了夜冥空,好似突然来了兴致。“江湖之中封饮蓝泓与玄冥紫溢比肩而立,今日我倒要看看,这用剑之人是否也有资格能与我比肩。”
夜冥空目光炯聚,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夜冥空,你要冷静,这一定是秦岁寒的诡计。”颜懿在夜冥空身旁不停的劝阻。
看着夜冥空迟迟不应,秦岁寒突然大笑几声:“传闻中的封印子弟,原来不过是一群不敢应战的龟缩孬种,怪不得整整一门竟被一战而灭。”
“那你呢,不过是一个任人指挥的亡者屠夫,又有什么资格手握玄冥紫溢!”夜冥空怒目相向,毫无留情的冷言相激。
“哈!”秦岁寒拔剑出鞘,“看来今日一战是在所难免了,我倒很想让世人知道,封印残留下来的弟子都只不过是因为侥幸!”
带着替封饮蓝泓的不值,携着秦王对若非乃至对整个封印极为看重的一份不甘,秦岁寒冲将下马,急速向夜冥空冲来。夜冥空也是久忍于色,秦岁寒出招之际他也同时跃步杀出,没有丝毫犹豫。
很短暂的时间里,两把同根同源的掺色宝剑猛然相撞。四目对视间,二人的激战血性同时爆发。
蓝剑扑朔紫剑迷离,自从玄冥与封饮问世,这是继它们同生共造之后的第一次相遇,而这一遇竟是狭路对决。
夜冥空的封饮精于速而斩时决,毫不拖泥带水的干净利落,即使面对秦国第一侠将也照样能撑持下去。而秦岁寒的玄冥则猛于狠而狂于力,招招索魂剑剑夺命,又准,又快。
夜冥空挥剑横斩,在秦岁寒跃步上升时又折剑上拉。而秦岁寒挥剑下挽之时,又侧身出腿……
两人的进攻出现了一时的均势,两把剑的挥舞平分谷原。
战况局势被颜懿看在眼里,却另他接连屏息目不敢暇。以他的目光来看,这只是秦岁寒试探进攻的第一步。
果然,颜懿还没来得及提醒,战阵中的秦岁寒突然大幅退步,待夜冥空刚要趋身进攻时陡然翻身,腾空,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回环,下落之时,秦岁寒右手高举,闪着紫光的玄冥剑当头劈下。
“堑天一剑!”颜懿瞪大双眼,“冥空小心!”
没时间了,单凭接触前的凛凛剑气,夜冥空便已知道此剑威力,但他还是愤然奔上,与空中下落的秦岁寒撞个完全。
“当!”两人攻势都太过迅猛,剑击之后都随着攻击余势各自向前,秦岁寒稳稳砸下,落地。夜冥空上升又落下,封饮蓝泓剑尖指地。
秦岁寒的堑天一剑,力道着实太狠了些。当面迎击之后,夜冥空的右手筋脉几近震碎,厚重难忍的阵阵麻木,痉挛难抑的抽搐巨痛。
封饮蓝泓的剑柄,他已抓握不住。
而秦岁寒,已再度返来。
“站住。”颜懿厉声喝止。中央战阵的局势,任谁也能明白自知,情急下庄重之便要踏马杀去。
“夜冥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庄重之死死握剑。
“我知道,但不能救!”
“为何?”庄重之重音轻声。
“此时秦岁寒与夜冥空的对战,虽然地处边线,但依然算得江湖侠士的你我对决,无论结果怎样,都只是一人成败。而你一旦挥剑助阵,那此战便陡然化作秦燕两国的军战!”
“可若不救,夜冥空会死。”
“我知道。”颜懿目钉前方青筋暴涨,他曾与秦岁寒交过手自然知道堑天一剑的威力,那个被秦岁寒从头顶一剑劈开的燕兵,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但这一定是秦军的计谋。”
“秦军只有百人军阵,而我们,却有骑兵两千!”
“秦军,绝不止这几个百人队!”颜懿远望战阵之后的茫茫青山,他相信这是秦军挑起战端的因由,而他作为边军统帅,做事则必须以燕国为重。
夜冥空,对不住了,你能否撑住?颜懿手离军剑,已铁下心肠不会出军。
战阵之上,夜冥空早已失去支撑,已基本沦为秦岁寒的剑下亡魂。
而秦岁寒也渐渐失去了兴致,目光又重新变得轻蔑与不屑。他望一眼侧方的燕军,仿佛再问救也不救。
就算是死,也不能如此窝囊,因为我是封印子弟!夜冥空双手持剑,重新聚齐全身的最后气力,朝着秦岁寒的背影沉稳奔去。我,可以被秦岁寒蔑视,却不能让死去的同窗难堪!
无比狂傲的秦岁寒背对战阵静立于地,迟迟不动的他在掐定距离后,猛然回身高高起跃,在空中又是一个连环转身。
竟是一次反手挥下的堑天一剑。
“咣!”封饮蓝泓被猛然弹飞,夜冥空踩空坠地。
秦岁寒一指夜冥空脖颈,此战胜负已分。
夜冥空狠眼紧盯,死了,就不会再有疼痛了。
“哈哈哈哈……”在众人以为秦岁寒要取掉夜冥空性命之时,他却收剑转身,发出狂傲长笑。“这就是封印弟子,传言中的封印弟子!哈哈哈……”
秦岁寒慢慢走回,又重新踏上黑甲坐骑。嘴角肆意咧开:“你,还不配死在玄冥剑下。”
此刻,颜懿、庄重之,都已忍到极限,紧咬的牙关已觉麻木。
“驾!驾!”正值紧张之际,一骑秦军斥候急马奔来,片刻便抵达秦岁寒马下。
“将军,大王急报!”
秦岁寒接过书函,刚一搭眼,眉头便悄然一皱。
但很快,秦岁寒又恢复了惯有的姿态,看着前方燕军,伸手一指当前将领:“颜懿,暂且再留你几日,待我回兵北上,定会取你项上人头。”
“哈哈哈哈,撤军!”秦岁寒一抖缰绳,百人秦军便尾随他慢慢远去。
“夜冥空!”庄重之和颜懿同时下马,奔向颓坐于地的夜冥空。
“夜冥空,”略微的死寂之后,颜懿面带愧疚的开了口,“我……实在是无法相救。”
“我不怪你,若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夜冥空奋力站起,捡起地上的封饮蓝泓,踏上战马便挥鞭离去。
“他应该是为刚才之战而闷气。”庄重之不禁面露同情。
“被秦岁寒羞辱若此,心里自是难受。”颜懿像是在说夜冥空,也像是在说自己。
*
当天夜里,颜懿收到军报,秦岁寒连夜赶赴函谷关,北上驻扎的秦军就此止步,镇守中原的秦将王贲也停止了对边塞外地的连连调兵。
“很可能是秦楚战局有变。”颜懿一点案前地图,表情有微微的松快。“明日你回趟冰宫,夜冥空虽不至于偏走极端,但依他的个性也绝不会对人提及,如此下去一定会被自己憋坏。”
“好。”庄重之抚剑点头。
一切都如颜懿所讲,当庄重之第二日奔至冰宫时,夜冥空已整整把自己锁了一天。
“夜冥空?不要跟我提他。”燕零雪左臂一挥满脸悲屈,“他现在嘴里都能喷出烟花来!”
“你也不要太责怪他。”庄重之连忙解释,又把昨日夜冥空与秦岁寒交战的整个经过讲给了众人。
“怪不得。”锺离熙顿时了然,“我就觉得夜冥空不是那种随便自闷的人。”看来这样的结果她更容易接受。
“我去找他!敢情收不了他了我。”燕零雪撩过衣袖,故作盛气的转身离去,却被身旁的锺离一把抓住。
“先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还静,都不吃不喝一天了,再静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锺离熙仍没放手,两人一起转头看向凌楠。
“让她去吧。”凌楠一声哀叹,长久静默也的确不是办法。
得到凌楠姐的允许,燕零雪更加显得底气十足。
“夜冥空,开门,开门!”刚到夜冥空屋前,燕零雪便举起玲珑紧攥的小拳头连番砸门,好似在发泄着上次敲门时受到冷遇的不满。
夜冥空一阵反感,此刻最想要冷静的他最怕受到搅扰,而且还是一个人的第二次。夜冥空静心强忍,任燕零雪如何敲打,他自是不理不应。等她敲打累了,自会乖乖离去。
可他不是燕零雪,自然不会了解女人所想。这次算是遇到对手了,这个燕零雪的耐性还真是强硬,撑到此时,非但没有退却之意,反倒由原来的一只手敲打变成了两只,频度一下子快了一倍。
服了你了。夜冥空一脸无奈,径直趋向门口拉开了屋门。
“又做什么!”未等燕零雪发话,夜冥空便板着脸扔出一句埋怨。
“你!给我出来——”燕零雪也不知从哪儿来了蛮劲儿,抓起夜冥空的手臂便往外拉。今天若收拾不了你,就枉我当初海口下夸的看好你。
“拉我去哪!”夜冥空猛然甩手,满面厌倦。
“啊。”也许是太过用力,夜冥空甩手挣出的时候,燕零雪的右臂也被重重一扯,尖锐猛烈的痛,疼得燕零雪频频咧嘴。
夜冥空也察觉到了刚才的失态,然而碍于自己的情面,却迟迟没有过去抚慰,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走。”本以为燕零雪会气恼离去,可忍过疼痛之后她又用左手牵住夜冥空的袖口,低沉一语。不知是因为没了气力,还是由于疼痛仍未远去,燕零雪的这一个字倍显无力。
可就是如此无力的一个声音,夜冥空再不想反抗了。到后来都不用手牵,夜冥空都乖乖地顺着燕零雪,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两人已离开冰宫很远。燕零雪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带怨色。
夜冥空不敢直视燕零雪,随即环视起四周。没想到这里的景色当真怡人,一条清澈缓流的小河从脚边躺过,河里还依稀可见形色多样的细小石头。身后是半壁山垣,遍布期间的残碎小道便是两人来时的道路。身侧一方是两处对立的丘陵高地,两地都有稀疏植被,还有些叫不出来名字的小花小草。连接两方高地的是一座看似古老又斑驳幽邃的木桥,桥身是一色的深棕本色,连接在两方天地,画出一抹韵痕,与四周的环境格外相宜。在对面不远处则是一片荫绿的芃芃浓林,纷繁厚重的绿色将外面的世界全部遮蔽,同时也将这片天地很好地隔绝。浓林底端只微微透过几缕残光,不多不少甚是得当。
夜冥空不禁汗颜,地处北地多年,竟不知还有此等合衬自己心境的一方净土。而眼前的燕零雪平常看着叽叽喳喳,竟在内心深处藏了如此一方绝地。
“带我来这干嘛?”虽然已大体猜得,但看着燕零雪怒气未消,夜冥空还是低吟一语。
“看够了吗?”燕零雪歪头扮怒,略带威严的脸蛋儿的确有几分迷人。
“看什么?”夜冥空决定继续卖乖。
“喏!”燕零雪伸手一指,夜冥空的目光便被她带向了身侧,那座木桥。
“知道吗,那座桥叫做断剑桥。”燕零雪对着夜冥空,眼睛不带一眨,“在我很小的时候便有了这座桥,多年来它经风历雨断断续续不知被修过了多少次,可如今它依然跨在这处天地供两边的路人行走,虽然这里经年都不见得人影,但必要时刻就是这座小桥才能让人通过,寻常庶民可不像你们可以依靠武功攀岩。有它时看不出价值,但一旦它坏便立即让这里变成绝路。即使是这些绿色树木,也有能撑到最深的冷冬而依然绽放绿色的。这里的静物最能体现的,便是众多世人所不具有的坚韧!”
燕零雪稍微喘着粗气,见夜冥空无言以对地看着那座小桥发呆,于是她也将目光转向木桥继续说到:“就因为它这种经年隔月的断续有无,当地人便给他取名叫断剑桥。你现在就好比是处于断处,只要你认识到自己的价值就早晚会有被接通的那天。通了,你还是你自己,和先前没有两样,断了,你就永远断了,之后便没人再来管你,用不了几年你便会被人遗忘!”
“断桥……”夜冥空喃喃自语,“通了……断了……”
“你不是说只要你的封饮蓝泓没有断,那你便会很好的活着吗,你的剑尚且如此,难道你还不如一把剑?封饮蓝泓的地位是封印给的,你的地位却是你自己给的。能不能配上这把剑,别人说了不算,而是你愿不愿意将手中的剑看成你自己。”
“我……”夜冥空一时觉得很愧疚,却又很是宽心。
“作何选择,你自己想想吧。”燕零雪撂下一句,满面怒色的走了,看来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难道当真如燕零雪所说的,不再让别人牵挂,直至被她们遗忘?
夜冥空尚在思索,燕零雪已经沿原路返回。她想,这个时候才是他需要独处的时间。
没走几步,一回想起夜冥空呆呆地任自己数落,低着头像极了一个认错的孩子,燕零雪便偷偷起笑,合不拢嘴。不过她又嫣然一想,断剑桥?自己怎么会临时想出这样一个名字,可能跟夜冥空当初所说的断剑有关吧。
“那如果它断了……”
“那我会为它守候!”
燕山脚下的谈话至今还令她记忆深刻,不过想起夜冥空对断剑桥一脸严肃、深信不疑的样子,燕零雪便又是快乐难掩,笑意一阵。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冥空走回冰宫时,众人已齐聚大殿准备排舞了。虽然舞雪花语的排练已毫无必要,但七年的时光一直这么下来,倒真成了一个不愿改掉的习惯。
夜冥空一直在偏厅等候,他在等向一个人道谢的机会。
一曲舞毕,夜冥空赶忙过来。没想到在燕零雪触及自己的目光时,她却一声闷哼,给了一个白眼,然后自顾自的绕了过去。
夜冥空急忙跟在她身后,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燕零雪也知道夜冥空就在身后,可她就是装作不知道般随意走着。等一不小心转身发现夜冥空时,还故作一脸的惊异,表情动作很是夸张。
“怎么,一直跟我,还想再挣我一次不成?”
“不是。”夜冥空有些许困窘,“我,是来向你请罪的。还有,那个……断剑桥,谢谢你。”
“哈,原来你也会谢人啊,还真没看出来。”燕零雪得意一笑,十分童真。
看着燕零雪的笑粼粼在脸面泛开,夜冥空也不禁笑了。
“对嘛,这样多好。”
“那你,还生我气吗?”
“其实我不是生气。”燕零雪扭过头继续行走,“而是非常的生气!对一个女孩子家,你竟然下如此毒手!”燕零雪手抚右臂,脸面故做疼痛之状,整个人极为娇嗔。
“有吗,可能是当时太着急了……”
“我不管,总之你欠我一个人情……”
长长的廊道上,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不时传来笑语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