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下午,黄永泰给司晓曼打了一个电话,将晚上吃饭的房间订了,又打电话给杜慎言和虞振伟,杜慎言自是不妨,虞振伟却推说有事不能赴宴,电话里的语气说不上冷淡,但至少是不热情的,再联想到徐鹏这几日看自己的神情,多少也有些异样,不由的在心里暗暗叹息,升米恩,斗米仇,往日千般好,你帮了他们再多回,只要有一次力不从心,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
江涛走进他的办公室,黄永泰笑道:“老江,明天分局开会,还是你去吧,朱局那儿催得紧,我想尽快把手里的报告赶出来!”
江涛笑了笑,拿起他桌上的红中华,点了一根笑道:“行啊,我去就我去,你这脸上的气色太差了,要不就休息几天,养养精神,老撑着也不是回事!”
黄永泰调到分局的传闻,随着杜、虞二人离职,早已不是秘密了,对于江涛来说,黄永泰能够调离,自是求之不得,他在上兴派出所里,苦熬了二十多年,勉勉强强爬到副所长的位置上,如果黄永泰再一走,上兴派出所所长一职舍他更有其谁,能以所长身份干到退休,江涛已是很满足了,所以在黄永泰是否去分局的问题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市局和分局两次来人谈话,江涛都竭力为黄永泰美言了几句。
黄永泰苦笑道:“休息是不成的,这次治安整治活动,咱们所中了头彩,我这夜里睡觉都睡不安稳,回家休息还不如上班,手里头有事做反而踏实些。”
江涛吸了一口烟,漫不经心的笑道:“好事多磨嘛!”
黄永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接着二人便都不言声了。
五点钟刚过,刘沁早早的来到望海楼,她不喜应酬,平时极少和黄永泰一起出席场合,今天要为杜慎言和虞振伟压惊,还有杜林也要来,她还把父亲的那两瓶茅台酒带在了身边,所以破天荒的提前过来照应一下。
司晓曼和往常一样,四点半就吃了些东西,把肚子填到半饱,然后楼上楼下跑了几圈,到处查看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坐在大厅的吧台里,稍稍的歇了一会儿,刘沁进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在意,直到刘沁报出三零一八的房间号,司晓曼才猛然抬头,仔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位女人,但见她身材高挑,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已经略显泛旧,脸上淡施粉黛,看上去清秀有余、美艳不足。
司晓曼笑容可掬的问道:“您是黄哥的太太吧?”
刘沁一愣,随即报以一笑:“哦,是的!”
司晓曼笑道:“嫂子,您好,我叫司晓曼,是这里的领班经理,黄哥和我是老朋友了,哎呀,他也真是的,已经打过电话了,还要您亲自跑一趟。”说着,她绕到吧台外头,将一张名片递到刘沁的手里。
刘沁接过名片,笑道:“司经理,你好,你好,我听永泰提过你,我今天下班早,想先过来看看房间和菜单的。”
司晓曼见她拎着两瓶酒,便接过来手里,引着刘沁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笑道:“嫂子真是心细,房间我安排好了,三零一八是黄哥吃惯了的,靠着广场视野好,大小也合适,我先带您看看,菜单在房间里头,您可以过目一下!”
刘沁随她走进电梯,司晓曼又道:“嫂子,以前怎么没见您来过?以后您不用亲自来,有什么事儿打个电话给我就可以了。”
刘沁摇着头,笑道:“我难得出来吃回饭的,他那些应酬,我不喜欢参加!”
刘沁最大的爱好是看书,偶尔钻研一下厨艺,在她看来,花钱去饭店吃饭,左右就是这些花样,不如自己在家做,还能有些新意,黄永泰却总是笑她思想太陈旧,说应酬的目的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交流,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水一样,有流通才不会腐坏,倘若老死不相往来,只知道上班下班、闭门造车,迟早会被社会淘汰。不过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刘沁不知道丈夫的话有没有道理,她只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性格,与其勉强为之倒不如随性而作,久而久之,夫妻两个人便形成了一种默契,黄永泰但凡有客往来,她概不参与,甚至从不过问。
司晓曼领着刘沁走进三零一八的房间,正如司晓曼所言,这里大小适中,因是占了三楼的西南角,所以站在窗前,便能将人民广场的风景一览无余,司晓曼将拟好的菜单递到她的手里,刘沁笑道:“菜单我就不看了,司经理你作主就好!”
司晓曼替刘沁倒了一杯茶,因时间尚早,便坐着和刘沁聊起天来,刘沁见她为人热情,渐渐的也打开了话匣子。司晓曼问道:“嫂子在哪里高就啊?”刘沁笑道:“高就不敢,我在市工商联工作,是个闲职。”司晓曼又问:“工商联是干什么的?是公务员吗?”刘沁笑道:“算是吧!”司晓曼感慨道:“哎呀,还是你们好,黄哥在派出所,您在工商联,都是公务员,那应该拿不少钱吧!”
刘沁摇头笑道:“也没多少,够过日子罢了,你也不错呀,现在到处在搞活经济,老百姓有了钱就要去消费,民以食为天,做你们餐饮这一行,总归是不赖的。”
司晓曼叹道:“我们这都是青春饭,趁着年轻还好说,将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刘沁“扑哧”一笑,说道:“我还要羡慕你呢,又年轻又漂亮,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只要肯吃苦,就算将来年纪大了,有了事业基础,也不用担心的。”
司晓曼只是摇头:“嫂子,要是这简单就好了,我宁可”
话刚说了一半,黄永泰风风火火、大踏步的走了进来,杜慎言、杜林和徐鹏随后而至,黄永泰一见她二人坐着说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哟呵,小司啊,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坐这儿的?”
司晓曼看了看表,连忙起身笑道:“只顾着聊天,事情都耽搁了,我得去厨房看一看,黄哥,你们人都来齐了吗,要不我让厨房先走菜,一会儿客人多了,怕忙不过来!”说着,她冲刘沁又是一笑,将黄永泰等人往里头让。
黄永泰在正对门的位置上坐了,笑道:“人都齐了,可以走菜。”刘沁问道:“咦,小虞还没来呢,怎么就齐了?”杜慎言笑道:“小虞网吧事情多,来不了了,今天就我们五个人。”刘沁“哦”了一声,对司晓曼说道:“司经理,那就麻烦你走菜吧!”
“知道了,嫂子!”司晓曼笑着应道,便即离去,刘沁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黄永泰笑道:“刘沁,你想什么呢,坐在那儿发呆!”刘沁笑了笑,冲杜林招手:“杜林,快到干妈这儿来。”
夫妻二人那日斗了嘴,黄永泰跑到路人茶馆排解了一番,他喝完酒回到家,本担心妻子会多加盘索,却见刘沁照常给他煮了绿豆汤,还盛了一大碗放在床头,由他半夜起来解渴,此外并无一句问诘,他暗自庆幸又不免感到愧疚,想起妻子的种种好处,几乎就要下定决心再不与司晓曼纠缠,可是一想起茶馆里的靡靡之情,特别是司晓曼吐气如兰的那一吻,已经醉到他的心底,越是不肯想就越是浮现在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过了几日,市局处理决定出台,得知高斌主动撤诉,杜慎言和虞振伟双双离职,黄永泰颇感惊讶,稍一打听,才知道是陈海波动用了麋林市广电局的关系,迫使高大志和解,虽然具体细节旁人不甚清楚,但这样的结果无疑是大家都能接受的,黄永泰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杜慎言因伤未愈不能饮酒,虞振伟又不曾到场,黄永泰手里攥着茅台,便把目光投向了徐鹏,笑道:“徐鹏,今天咱们为了慎言喝这杯压惊酒,只有你陪我喝两杯了,你要是不肯喝,我总不成自斟自饮吧!”
一场风波闹了近半个月才算平息了,众人为此搅得心力憔悴,徐鹏从虞振伟那里得到些讯息,知晓黄永泰不肯出头,竟连一句公道话也不讲,心里早对他存了成见,若不是自己尚在派出所工作,又看在杜慎言的面子上,今天这顿饭她是无论如何不会来的,她怕自己性子急躁,便打定主意闭了嘴一言不发,没想到黄永泰点名道姓要她陪喝酒,顿时便按耐不住,刚要张口,杜慎言已经把她的酒杯拿了过去,笑道:“说好了,徐鹏只能喝一杯,二两五,多了可不行!”
坐在黄永泰和刘沁中间的杜林,插话说道:“干爸爸,还有我呢,我陪你喝。”众人皆笑,黄永泰忍不住亲了他一下,大笑道:“哎呀,还是我的干儿子好啊,知道心疼干爸爸,来来来,干爸爸给你倒一点,你先尝尝!”说着,他将徐鹏的杯子斟满,又拿了一只空杯,倒了浅浅一层放在杜林面前。
杜慎言倒不阻拦,看着儿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立时咧开了嘴巴往外直哈气,众人又是大笑,刘沁笑着将酒杯夺了过来,责怪道:“这酒放太久了,说不好喝一点点就会醉的,杜林,别听你干爸爸的,来,你还是喝橙汁吧!”
说着话,女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黄永泰知道杜慎言这些天忌荤腥,所以菜式多以清淡为主,徐鹏虽然斟了酒,却不怎么喝,黄永泰也不甚劝,席间的气氛略显沉闷。
不一会儿,黄永泰已是一杯酒下肚,拿着酒瓶又斟了一杯,刘沁在旁劝道:“永泰,你也少喝点。”黄永泰笑道:“今天高兴,又是好酒,多喝两杯没关系,慎言啊,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了,车管所下面有个一个长征汽修厂,他们那个蔡厂长,你应该是有印象的,我昨天跟他联系了一下,他说他们那儿缺个拖车司机,五险一金全交,工资也还可以,就是节假日不会全休,你看你能不能干?”
杜慎言笑道:“拖车我不会开。”黄永泰问道:“你不是有驾照吗?”杜慎言笑道:“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连小汽车都不开,生疏好久了。”黄永泰捏着杯沿,在桌子上打着转,说道:“那也不打紧,我跟老蔡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其它岗位可以调换的。”
杜慎言笑着摇头:“黄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不用太麻烦。”
黄永泰眉头一皱,说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总得有个去处吧,是不是嫌汽修厂太辛苦了,你可以先干着,回头我再帮你找,就看凑不凑巧了。”
杜慎言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却听徐鹏慢悠悠的说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未必就要到这个厂那个厂,杜哥你可以考虑做点小生意,学学虞振伟,自己做老板,就算是自己雇自己,也好过到别人那里瞧眼色的。”
徐鹏半天不说话,一说话就不中听,黄永泰看着她,她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低眉垂目的面无表情,刘沁叹道:“慎言啊,按我的意思呢,不管干什么,重要的是你干得开心,永泰虽然是为了你好,但关键还在你自己,你可以先冷静下来想一想,不用急着做决定。”
杜慎言点了点头:“谢谢嫂子!”他端起徐鹏跟前的那半杯酒,倒进杜林那只空杯里,然后起身笑道:“这么好的茅台酒,不喝一点太浪费了,黄哥,嫂子,徐鹏,谢谢你们都为我这么操心,我敬你们一杯。”刘沁连忙阻拦:“你吃了药的,还是别喝了!”杜慎言笑着摆摆手,仰头一饮而尽,黄永泰抚掌笑道:“好啊,痛快,来来来,大家一起喝了,来个满堂红!”
回去的路上,黄永泰倒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已是酩酊大醉,鼾声此起彼伏,刘沁开着车,从后视镜中看了看杜慎言和杜林,问道:“慎言,我听杜林说,你准备过两天回宁海?”
杜慎言笑道:“是啊,好长时间没回去了,我爸和我妈都想孙子,正好杜林也放假,干脆回去住几天,顺便散散心。”
“也好!”刘沁点点头,瞥了一眼身边的黄永泰,犹豫了一下说道:“慎言,小虞今天不来,是不是和永泰闹意见了,还有徐鹏我看着也话里有话,你们不会是”
杜慎言忙道:“嫂子,你想哪里去了,小虞确实是有事,徐鹏是什么样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吗,真的没什么的。”
刘沁继续说道:“你和永泰做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你这次出了事,他比谁都着急,前些日子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夜里要起来抽好几回的香烟,所以你不要怪他,他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要还有一点办法可以想,他都不能让你离开派出所的。”
杜慎言笑道:“嫂子,我明白的,这件事怨我自己!”说罢,他将脸贴在车窗上,望着飞梭而过的街景,忽然有种梦境般的错觉,杜林问道:“老爸,你在想什么呢?”杜慎言冲他笑了笑,说道:“我在想咱们回了宁海,你爷爷又要大发雷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