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商海沉浮 > 正文 谁不曾有不堪回首
    回来麋林这么久,身边的人们,都在有意无意回避着,关于夏姌的所有话题,目的就是为了杜慎言,能够尽快恢复过来,但是杜慎言心里明白,对他自己来说,最痛不欲生的那段日子,其实已经过去了,他也不耻于整天悲悲切切,给别人造成困扰和负担,所以尽可能的隐埋心事,表现的淡然一些,虽然这种淡然的背后,夏姌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每当一个人的时候,痛苦总能适时而至,折磨得他五内俱焚。

    盘桓片刻,杜慎言终于整理心情,重新拎起水桶,陪着卞搏虎来到河边的石墩处坐下,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斜阳映红半边天,微风徐徐,吹得河面碧波荡漾,卞搏虎打完塘口,上好饵食,然后甩出鱼竿,调整了两下,又分给杜慎言一根烟,两个人吞云吐雾起来。

    卞搏虎捶捶自己的老腿,笑道:“看来要变天了。”

    杜慎言问道:“卞师傅,你腿又痛了?”

    卞搏虎吐了口烟圈,说道:“是啊,我这条残腿,灵光的很,陪了我大半辈子,我还能不晓得它的脾气?”杜慎言笑了笑,说道:“比天气预报还灵?”卞搏虎笑道:“不敢说比天气预报灵光,至少差不多吧,我记得我小时候,没有这些新鲜玩意,我那个老爹老娘下地干活,就靠着多少年的老经验,什么西风不过酉,过酉刮一宿,什么勾勾云,雨淋淋,瓦块云,晒死人,还有什么墙根潮,天长毛,蝉不叫,雨来到,有些东西准,有些东西也不准,但是大多还能凑合着用,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当然不会知道。”

    杜慎言又笑:“别说我,我爸我妈也未必知道这么多。”

    卞搏虎瞧了他一眼,说道:“慎言啊,有些事我不该问,但是这会儿没旁人,我又把你当作自家的娃,我就跟你说道说道!”杜慎言知道他想说什么,笑着叹道:“卞师傅,其实我已经没事了。”卞搏虎拍拍他的手,说道:“我不是说你有事,更不是要戳你痛处,只是我心里寻思着,有些话咱们憋着不跟你说,好像也不太合适。”杜慎言点头说道:“我真的没事了,你们想说什么,不用避讳我的。”卞搏虎呵呵笑着,将手里的鱼竿,稍稍调整了下位置,然后磕磕烟灰,笑道:“没事那是最好,我不想看到,你就这么消沉下去,说起来,我的年纪比你爸妈还要大,经历过的事情也不算少,我知道夏医生对你有多重要,不过有些东西,真不是咱们能够左右的,跟你讲个故事吧,我以前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当年在朝鲜,我也喜欢过一个女医生,但是我们那个时候,哪儿像你们现在这样,就算是再喜欢,也得压在心里不能说,甚至多瞧人家几眼,那都是作风问题。”

    杜慎言问道:“那你后来到底说了没有?”

    卞搏虎摇摇头,说道:“没有。”

    杜慎言又问:“就是因为怕作风问题?”

    卞搏虎想了想,叹道:“我咋说呀,人家有对象的,开始我并不知道,后来才搞清楚,她的对象就是我们班长,五一年拉锯战的时候,我们连奉命断后,结果伤亡惨重,全连一百多号人,最后剩下不到十个,我的这条右腿,就是那会儿被炸断的,而且眼睁睁看着,我们班长被美国鬼子的凝固汽油弹活活烧死,你无法想象那样的惨状,那玩意烧到人身上,跳进水里都没用。”杜慎言虽然未曾亲历战场的硝烟,但是对各种武器知识,还是比较了解的,听到这里,也不禁面色一凛,卞搏虎又道:“所以我才说,比起我的那些战友们,我能活到现在,不知道多幸运,虽然少了一条腿,但是至少捡条命回来。”

    杜慎言说道:“我知道。”

    卞搏虎失笑道:“你知道啥你知道,你们没有上过战场的,根本就不知道,打起来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电影电视里演得再逼真,你们都不可能体会得到,人命真是不值钱,无论是咱们还是美国佬,其实没区别,只不过咱们死的人多些,他们死的人少些,这也是没法子,谁叫咱们穷呢,连大炮都没几个,不拼命还能咋办?”杜慎言说道:“最好是别打仗,大家和平共处做朋友,一起发展经济,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卞搏虎不禁喷笑出来,连连咳嗽了几声,抬手扔掉烟头,笑道:“做朋友?谁跟你做朋友?你见过有钱人跟乞丐做朋友吗?那时候美国佬财大气粗,盛气凌人,咱们是一穷二白,家徒四壁,他会跟咱们做朋友?收你做个小弟还差不多,何况咱们这么大的国家,这个小弟他敢收吗?他不担心将来小弟做大,将他的位置抢了去?咱们要跟美国佬做朋友,就得有做朋友的本钱,国家和人都是一样的,你要直挺挺的站稳了,露出两膀子的肌肉,让别人知道你不好欺负,这样才能做朋友,卑躬屈膝,奴颜媚骨是换不来和平的。”卞搏虎说的是一回事,杜慎言听在耳朵里,却领悟到另一层意思,这跟冯坤所言不谋而合,他下意识的点点头,卞搏虎忽然发觉自己扯太远,连忙把话题拽了回来,又笑:“哎呀,人上了年岁,唠叨起来就没完,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杜慎言也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蹍了蹍,说道:“你说拉锯战的时候,你们班长被美国鬼子的凝固汽油弹烧死。”卞搏虎一拍脑门,刚要再说,杜慎言眼睛尖,指着水中的浮子,大声叫道:“有鱼上钩了。”卞搏虎便不及多讲,连忙起身拽动鱼竿,果见水花四溅,一条鲫鱼应声而起,卞搏虎喜道:“乖乖,这个头不小,得有七八两,今天咱们有口福喽。”

    杜慎言帮着卞搏虎收杆,取鱼,放进网中,然后重新换饵,又再甩杆出去,卞搏虎坐回石墩上,捏着自己的右腿,想着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班长和那个女医生,都是河北保定人,听说他们还是青梅竹马,自小感情就要好的很,我们班长死后,大家都挺担心她的情绪,不过后来瞧着瞧着,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除了话变的少了,常常坐着发呆,这也是在情理之中嘛,所以大家就都放松了警惕,结果在一次战斗中,她去前线抢救伤员,竟然趁人不注意,抱起炸药包,就往敌人的碉堡冲锋”卞搏虎的话,戛然而止,眼中隐隐闪出晶莹泪光,想是回忆起往事,他也不禁老怀感伤,谁都有过青春岁月,谁都有过不堪回首,过了好一会儿,卞搏虎方才摇摇头,掖了掖眼角,又道:“她不是战斗员,没有足够的战斗经验,所以还没冲到碉堡跟前,就已经倒下了,这些我都是听别人说的,但是我可以想象的出来,她当时死得有多么壮烈,你们都知道黄继光、邱少云还有杨根思这些典型,其实在那几年里,像他们这样的人,实在是不计其数,你知道为什么吗?”

    杜慎言想着说道:“为了咱们的国家和民族。”

    卞搏虎笑了笑,又道:“可以这样说吧,但是就我看来,其实道理很简单,咱们被外人欺负得太久了,尤其是日本小鬼子,在南京城杀了咱们三十万,那是三十万条人命啊,朝鲜战场打了三年,咱们和美国佬两边加一块,大概还不够这个数,好不容易赶跑蒋介石,全国上下刚刚喘口气,美国佬又欺负到咱们的家门口来,咱们还能犯怂吗?中国人吃过那么多的苦头,遭过那么多的罪,两百年就悟出一件事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认怂没用的,所以咱们那时候,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子劲,要干就干,谁也不肯当缩头乌龟,要是没有这股子劲,美国佬愿意在停战协议上签字?有人说咱们赢了,也有人说咱们输了,那些我都不管,我只知道,咱们没让美国佬踏进咱们国门一步,这就已经足够了。”

    杜慎言沉默良久,关于这个话题,他也曾和弟弟杜慎行闲聊过,杜慎行就认为当年那场战争,中国纯属赔本赚吆喝,其中的是是非非,本来争议就是极大,杜慎言虽然觉得杜慎行的观点,有些地方过于偏激,没有什么说服力,却拿不出反驳的理由,或者说也无意反驳,总之就他一贯的性格而言,很少会与人争辩,于是叹道:“不管为了什么,你们那代人都是了不起的,换作是我的话,我不知道有没有那种勇气。”

    卞搏虎笑道:“没碰到那种状况,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咋样,慎言,我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心里头想什么,我都能猜得到,咱们爷儿俩,你就不要刻意瞒着,夏医生这个小姑娘,我瞧着也很喜欢,你们两个要能白头偕老,那就是你的福气,可是天意如此,咱们能说什么呢?我不想劝你什么,我就是希望你有心事,多跟我聊聊,只要把话说开了,可能就没有那么的难熬。”杜慎言笑道:“卞师傅,你当年不做指导员实在可惜,你做思想工作的水平,不是一般的高。”卞搏虎哈哈大笑,说道:“你别拍我的马屁,我知道自己是哪块料,只要你能够好好的,我心里就觉得高兴,说实话,那天我晓得这件事以后,整晚都没有睡着,想得全是当年的情形,我担心”

    杜慎言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自己,没有一点虚情假意,笑道:“卞师傅,我明白!”

    卞搏虎点点头,又道:“本来我不想和你说这些,不过今天见你这么早回来,精神头也不太好,所以还是想跟你聊几句。”杜慎言叹道:“卞师傅,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既然肯接受营业部的承包制,就没那么快想死,再说也没碉堡让我炸呀?”他这句不好笑的玩笑,刚刚出口便已后悔,连忙又道:“我是说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今天只是发生了点事,所以才这么早回来。”卞搏虎问道:“发生什么事?”杜慎言取出照片,卞搏虎接过去,反复仔细看了看,片刻笑道:“这几张照片拍得很好呀,谁给你们拍的?”

    杜慎言愣了愣,说道:“是个美国小姑娘,那天我和夏姌在看日出,她就随手给我们俩拍下来,说是洗出来会寄给我们一份,今天下午才送来。”卞搏虎将照片还给他,有点了根香烟,看着河里的浮子,问道:“你就为这个不开心?”杜慎言说道:“不是不开心,那天我们看完日出,夏姌就去了灾区,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卞搏虎说道:“你换个角度想想,夏医生不是又回来了吗?你把她的照片,放在你随时能看见的地方,你们不就可以天天见面?”杜慎言恍然梦醒,他本打算把这些照片,深藏在无人得知的角落里,生怕触景伤情,听卞搏虎如此说来,颇觉十分在理,为什么自己遇到解不开的扣,总是不由自主的想逃避,将夏蚺的照片束之高阁,就能忘记这段感情吗?就能坦然面对过去吗?这样做法对夏姌,亦是一种不尊重,实在愚不可及,想通了这一节,杜慎言不禁心情大好,连忙起身说道:“卞师傅,你慢慢钓鱼,我先失陪一下!”

    卞搏虎问道:“你要去哪儿?”

    杜慎言笑道:“我去镇上买几个相框,再请人把照片封塑,然后镶起来。”

    卞搏虎笑道:“你也是的,见风就是雨,这会儿天都快黑了,等明天不行吗?”

    杜慎言将照片揣进怀里,笑道:“等不到明天了,今天不办完这件事,我夜里头肯定会睡不下的,卞师傅,谢谢你!”卞搏虎失笑道:“怎么又要谢我?”杜慎言站直身子,扭头望着河对岸的茫茫暮色,心中越发的激动,说道:“当然要谢你,不是你提醒,我恐怕还得做错事情,你说的对,夏姌既然回来我身边,我为什么还要不开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