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的顶层密室里,黄永泰拿着一份调查材料,寥寥数页纸,已是让他满头大汗,新华美集团董事长李鹤年,私自挪用上千万公款,投机证券市场,非法牟利数额巨大,其中个人侵吞款项,就达到三百余万之多,孟彪坐在他的对面,点着一根香烟,然后甩甩手里的火柴,扔进烟灰缸里,说道:“黄科长,我孟彪说话算数,答应送你桩大富贵,定不食言,这件案子就交给你了,所有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办起来应该没什么难度吧?”
黄永泰缓缓抬起头,说道:“孟总,你这是推我下火坑!”
孟彪的那张脸,躲在烟雾缭绕的背后,呵呵笑道:“这话怎么说的,你难道不是经侦科的科长吗?破获这类商业贪腐案,难道不是你分内之事?抓住李鹤年,扒下他那张假仁假义的虚伪面孔,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条登天的捷径吗?”黄永泰沉默良久,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李鹤年身为新华美集团的董事长,就算要抓他,也应该由市局方面直接派人,我的权限不够!”孟彪哈哈大笑,端起跟前的酒杯,微微摇晃着说道:“黄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也不用找这些理由推三阻四,我知道你并不在乎李鹤年的死活,你只是不愿意亲自出面,生怕被人戳了脊梁骨,尤其是你那位好兄弟杜慎言,对不对?”
黄永泰避开他的目光,说道:“随你怎么说,反正这件事情我不能做!”
孟彪喝了一口酒,说道:“做不做,当然由你拿主意,我不会勉强你,但是你要知道,你不接这件案子,那就等于不认我孟彪这个朋友,既然咱们不是朋友,我也犯不着为你隐瞒什么,说不定过两天”黄永泰一拍桌子,说道:“你这是跟我交朋友吗?做朋友,有拿这种事情威胁我的吗?其实你们老早就打算对付李鹤年,我只不过是个陪葬品,我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卑鄙,无耻,下流,龌蹉,简直令人发指?”孟彪冷冷说道:“你最好搞搞清楚,现在不是我在求你,咱们只是做个交易,你要是能够答应,咱们皆大欢喜,大家还是好朋友,将来你黄科长一路高升,我孟彪为你牵马执鞭,在所不辞,不过你要是不肯答应,那没什么好说的,李鹤年还是会完蛋,而你黄科长恐怕就真要跟他陪葬了,孰轻孰重,何去何从,现在还有时间,你回去慢慢想明白,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黄永泰颓然的靠在椅背上,抹抹头上的冷汗,轻轻“哼”了一声,说道:“三天之内?这么着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对李鹤年动手?”孟彪说道:“我听说这个月八号,就是李鹤年女儿李倩订婚的日子,那就八号吧!”黄永泰怒目而视,说道:“打人不打脸,你们是不是过分了点,赶在李倩订婚的日子逮捕李鹤年,你们还有没有点人性?”孟彪叹了口气,说道:“黄科长,你也是个成年人了,怎么还问出这种幼稚的话来,我们没有人性,难道他李鹤年侵吞公款就有人性?三百多万呐,足够多少工人一辈子的工资?对付这种腐败分子,你还跟他讲人性?俗话说,杀一就要儆百,不彻底打掉他的威风,那就起不到警示的效果,何况这只是冰山一角,谁知道除了这三百多万,他还有多少赃款没有被人发现!”
黄永泰气得直哆嗦,冷笑不止,说道:“党性原则?孟总,请问你是党员吗?”
孟彪嘴角微微扬起,说道:“别以为只有你黄科长扛过钢枪,实话告诉你,我也是行伍出身,而且上过老山前线,我入党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黄永泰始料未及,顿时哑口无言,孟彪又笑:“怎么?不相信?要不要我给你看看我的党员证?”黄永泰想了想,轻蔑的说道:“是党员那又怎样?你是党员中的败类。”孟彪再度哈哈大笑,点头说道:“嗯,这话我承认,不过我是败类,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俩是一丘之貉,你没有资格说我,至少我没有像你那样,一边靠着老丈人往上爬,一边背着老婆养小三!”黄永泰大怒,倏然起身,指着孟彪说道:“你个王八蛋!”孟彪冷冷的瞧着他,说道:“我说错了吗?我如果说错了,你还会留在这里跟我扯淡?黄永泰,说起虚伪两个字,我孟彪跟你比起来,实在是自愧不如,真有本事的,你现在就走,我绝不挽留!”
黄永泰满面怒色,双目喷火,恨不得将孟彪活活的咬死,可是他做不到,只得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酒杯烟缸“嗡嗡”作响,孟彪不屑的一笑,又道:“既然不想走,那就给我坐回去,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说的不错,我们早就想要对付李鹤年,之所以假你之手,是因为你还算是个角色,而且识时务,懂分寸,知道通权达变,我就喜欢像你这样的人。”黄永泰无可奈何,缓缓坐回椅子上,想着说道:“那你能否告诉我,李鹤年到底碍着你们哪儿了?你们非得这样对他?”孟彪冷笑道:“黄科长,你怎么总问这种幼稚的话,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李鹤年私自挪用公款,贪污腐败,罪大恶极,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法办吗?”
黄永泰知道他不肯说出实情,也不再问,又道:“好吧,我答应跟你们合作,但是我还有个条件!”孟彪摆摆手,说道:“别跟我提条件,你必须合作。”黄永泰心中一冷,几近哀求的说道:“行行好,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李鹤年就算再怎么对不住你,咱们也得让他参加完李倩的订婚典礼吧。”孟彪略一踌躇,想起陆景的交代,摇头说道:“不行,定下来的事情,不能轻易改变,黄科长,五十步和一百步没有什么区别,做事情要干脆利落,像你这样婆婆妈妈,优柔寡断,将来还怎么做到公安局长?”
听到“公安局长”这四个字眼,黄永泰的眼神黯淡下去,终于点点头,说道:“那好,算你狠!”孟彪呵呵笑道:“你不用再考虑考虑?”黄永泰咬牙切齿的说道:“我有考虑的余地吗?”孟彪“哦”了一声,装模作样的想了想,说道:“确实没有,所以我才说你知道通权达变,这么快就想通了,孺子可教也,来来来,咱们喝一杯,预祝合作愉快!”
十一点钟刚过,黄永泰疲惫不堪的回到家,刘沁瞧着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猜是工作上又碰到什么麻烦,所以并不多言,等到黄永泰吃了点夜宵,洗完澡,进到卧室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刘沁才关心的问道:“你今天晚上去哪儿的?”黄永泰侧身望着妻子,颇为犹豫不决,不知道该说什么?刘沁摸摸他的短发,又问:“心里头烦?”
黄永泰重重叹了口气,说道:“老婆,你说如果”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刘沁等了半天没下文,笑道:“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黄永泰笑得很是勉强,摇头说道:“我今天接到一封举报信,你猜信里面举报的是谁?”刘沁问道:“是谁?总不会是我吧?”黄永泰苦笑道:“是李鹤年!”刘沁惊得坐起身来,讶异的看着丈夫,半晌说不出话,黄永泰又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刘沁愣愣的问道:“举报人是谁,为什么举报李鹤年?”黄永泰叹道:“寄来的是封匿名信,我也不知道举报人是谁,但是信里面的举报材料,可是证据确凿。”说着,他便将那份调查材料中的内容,略略说了一遍,刘沁听后沉默不语,黄永泰忐忑不安的看着她,说道:“我看这份检举信的时候,同事们都在,我现在是想瞒也瞒不住!”
刘沁缓缓坐到床边,打开台灯,说道:“你确定信里说的都是真的?”
黄永泰坐到她的身边,神情萎靡的说道:“虽然不敢十分肯定,大概也不会差得太多,时间,地点,事件经过,涉及金额,信上都是写的明明白白,举报人若是纯属污蔑,不可能如此详尽详实,所以我才这么犹豫。”刘沁叹道:“你是人民警察,应该有你的职业准则,所谓法理不容情,如果李鹤年真的贪污公款,只要查有实据,就没有理由逍遥法外,你也别想得太复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别说是李鹤年,就算是我是我爸,你也不能徇私枉法,不过你最好还是谨慎点儿,一定要拿到确凿证据,不能冤枉了好人!”
黄永泰不无惊讶的看着妻子,在他告诉刘沁这件事之前,他设想过很多种情形,刘沁或生气,或无奈,抑或不知所措,唯独没有想到,刘沁竟然如此直白的表态,支持他对李鹤年采取手段,不免难以置信,说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反对我逮捕李鹤年?”刘沁扭头望着丈夫,问道:“你现在还在调查阶段,怎么这么快就要逮捕他?”黄永泰这才发觉自己用词不妥,忙道:“哦,不是,我是说,如果我拿到了证据,你觉得我可以逮捕李鹤年?”刘沁笑了笑,说道:“永泰,这不是我觉得可不可以的问题,这是国家法律,是你的职责所在,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是你应该尽到的责任,跟我是什么态度,没有关系的,怎么?你以为我会拦着你,就因为我和李倩是朋友?”
黄永泰仰头看着天花板,怔怔想了半晌,笑道:“老婆,你记不记得,去年杜慎言出事的时候,你还为他说了那么多好话,非要逼我去为杜慎言讲情,怎么到了李鹤年这儿,你的态度就变了呢?”刘沁说道:“我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杜慎言确实打了高斌,但那是高斌出手在先,杜慎言只是正当防卫,事情的性质完全不同,不能混为一谈。”黄永泰点点头,叹道:“理是这么个理,但是不管怎么说,李鹤年毕竟是李倩的爸爸,我要是逮捕李鹤年,李倩和杜慎行会怎么想,咱们以后还来不来往?”刘沁想着说道:“这倒也是,要不你可以把这件案子,转交到别人那里,由局里的其他同事办理。”黄永泰摇摇头,笑道:“检举信是寄到我这里的,我又是经侦科科长,我交给别人去办,这不是推卸责任吗?”
刘沁问道:“那怎么办?”
黄永泰摊摊手,笑道:“是啊,那怎么办?”
刘沁思索片刻,说道:“帮理不帮亲,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哪怕李倩对咱们有意见,那也没法子,只能以后慢慢解释了,而且我相信,李倩也是明白事理的,不至于对咱们误会太深。”黄永泰搂住妻子,在她脖子上亲了亲,说道:“好吧,只要有你的支持,我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刘沁忽然起身,跑去客厅,须臾返身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大红色的请柬,递到黄永泰的手里,说道:“这是今天李倩拿给我的,八号晚上,希尔顿的三楼。”黄永泰看着手里的请柬,红彤彤的喜气逼人,不由得苦笑不已,说道:“吃咱们这碗饭,就怕遇到这种事情,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胳膊肘往哪边拐都不对!”刘沁安慰他道:“那就哪边都不拐,伸直喽,宁在直中取,勿在曲中求,凭良心做事,谁也不能说你什么。”
黄永泰将请柬放到一边,抱着妻子坐到自己腿上,将头埋进她的怀里,说道:“老婆,我发现你比我适合做警察,当真是铁面无私,执法如山,较起真来,可以一点情面也不讲,这一点我真的不如你。”刘沁微笑道:“你又胡说,我又不是黑脸包拯!”黄永泰乐得哈哈大笑,说道:“都说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有你这样的老婆,我想不成功都难。”刘沁抚着他的鬓角,发现几根银丝,说道:“别动,你有白头发,我来帮你摘掉,你呀,不要整天想着成功,想着升官发财,其实咱们小老百姓,图的就是心安理得,踏踏实实,别看那些当大官的,过起日子来,未必比咱们快乐,你总说我看书看个什么劲,其实以史为鉴,以人为本,很多书中的道理,都是值得咱们反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