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金安延带着人马,在外围负责警戒,葛诚端坐在小院的厅堂之中,依旧觉得心神不宁,金安延让人送来三把手枪,他自己留下一把,其余两把分给两个还算机灵的小兄弟,见到这样的真家伙,众人不免更加忐忑不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话虽然如此,但是事到临头,钱财便成了身外之物,无论如何,也是自己的这条小命重要。
葛诚知道众人心生胆怯,于是不再苛责,一边安排部署,一边叮嘱大家,若是遇上特别凶悍的对手,不用硬拼,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毕竟这只是演戏,有人问道:“葛哥,这枪是谁送来的?”葛诚如实答道:“是金二少送给咱们防身的。”又有人问:“彪哥呢,既然这么危险,他为什么不给咱们枪,他把咱们当作什么了?”葛诚无言以对,沉默半晌,说道:“彪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办,这次是我的疏忽,是我让彪哥不给大家配枪的。”众人顿时闹将起来,先前那人说道:“葛哥,你不用骗大伙儿,配不配枪,是你能够说了算吗,咱们这帮兄弟,都是跟着葛哥你出来的,你为人怎么样,咱们谁都不是瞎子,心里都有数,你是把自家兄弟送来当炮灰的那种人吗?”
葛诚一拍桌子,怒道:“我还是那句话,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你们是跟着我出道,但我也是跟着彪哥出来的,没有彪哥,就没有我葛诚的今天,做人做事要先摸摸良心,只要是彪哥吩咐下来的事情,我拎着脑袋也得干。”另外一人说道:“葛哥,不是咱们不肯干,实在是彪哥太不仗义,人家金二少是个外人,都知道心疼兄弟们,彪哥是咱们的大佬,却连个外人都不如,叫咱们心里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葛诚点点头,说道:“行了,行了,不用再说了,你们都走吧,我一个人留下来。”
“葛哥”
“滚蛋,都他妈的给我滚蛋!”葛诚怒吼道:“你们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金二少心疼你们,你们就去投奔他好了,见利忘义,有奶就是娘,这是他妈的汉子做的事吗?彪哥再不仗义,是少给你们钱了?还是日了你们娘了?我不勉强你们,要滚赶紧滚,想留下来,就别他妈叽叽歪歪,再多说一句废话,老子拿枪崩了你们!”不知道是出于对葛诚的敬畏,还是因为害怕孟彪的秋后算账,众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没有人敢于真的走出这道门,一阵难堪的寂静过后,葛诚叹道:“既然都不肯走,那大家就歇息吧,我为你们守夜,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再说还有金二少帮着咱们撑场子,你们用不着太担心!”
众人渐渐散去,分置各处就寝,葛诚怀揣手枪,端坐厅堂之上,说是不担心,其实他比任何人都要忧愁,崔得望临死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犹然在耳——咱们这些兄弟,在他看来不过就是炮灰,用得着的时候,什么都好,用不着的时候,如果有需要,捏死你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脑子里纷纷扰扰,混沌不清,士为知己者死,葛诚曾经以为,孟彪待己之诚,可谓肝胆相照,如今细细想来,还是逃不脱老崔所言,而且杀死老崔的凶手,手段之彪悍,心机之毒辣,着实令人毛骨悚然,孟彪心知如此,所以自己躲得远远的,却让这帮兄弟冲锋陷阵,比之杀人凶手,更加可恶万分。
不知过了多久,“砰砰”几声枪响传来,葛诚为之一惊,顾不得再多想,赶紧招呼众人起身,众人睡得懵懵懂懂,又是几声枪响,这才慌慌张张的操起家伙,葛诚率先冲出门去,听着声音辨别方向,然后挥挥手,说道:“大家都跟上,别紧张。”
街口的两辆金杯面包,此时已是千疮百孔,金老三的人马,全都蜷缩在车身后面,战战兢兢,哭天喊娘,他们本来以为,凭着己方这么多人,摆平孟彪的那些杂碎,还不是分分钟手到擒来,哪里知道对方竟然凶残至斯,还没碰着面儿,就敢端着家伙突突起来,金安延和老黑二人,快要喊破喉咙,枪声方始慢慢消停,金安延跨步走了出去,张开手臂,冲着两边大声叫道:“是我,金安延,所有人都给我出来。”
“二少?”
“是金二少?”
众人一阵惊呼,金晟手下一个小头目,看清楚金安延的样貌,才敢探出头来,压制众人不再吵闹,问道:“二少,是你吗?是你们开的枪?”话音未落,四周的角落里,陆陆续续现出人影,瞧着眼前的场景,也是错愕万分,金安延继续叫道:“就是我,金安延,你们都他妈的给我住手。”正在这时,葛诚等人赶到现场,众人又是一阵紧张,老黑跟在金安延的身后,急忙又叫:“不许动,都是自己人,现在都把枪放下,慢慢走出来,老胡,你们怎么回事?三更半夜的,跑这里来干娘?”小头目叫道:“老黑,我他妈的还要问你怎么回事,枪子儿不长眼睛,你们就这么朝兄弟们身上招呼?”
葛诚站在不远处,捏着枪柄的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不过他也看出来了,眼前的这帮不速之客,恐怕不是什么俄国佬,而是金晟金老三派来的,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低声问道:“葛哥,什么情况?”葛诚斥道:“别说话,都给我闭上嘴!”金安延走至小头目的面前,问道:“我现在没空跟你解释,你先查点查点,有没有兄弟受伤!”短暂一场枪战,因为事起仓促,谁也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只顾着盲目开火,导致准头极差,加上金安延在步话机里拼命的吼叫,多少有些犹犹豫豫,所以小头目清点过后,便只有三四个兄弟受了点皮肉轻伤,另有几个互相踩踏,更是不疼不痒,金安延暗暗放下心来,问道:“老胡,是我三叔叫你们来的?”
小头目点点头,说道:“三爷说,有人绑架咱们的兄弟,就躲在这片工地里。”
金安延冷笑一声,说道:“兄弟?他没说是哪个兄弟吗?”
小头目怔了怔,说道:“三爷说,是个姓杜的,因为得罪了孟彪,所以”他扭过头,指着葛诚等人,又道:“二少,他们几个,不就是孟彪的人吗?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他们是一伙儿的?”老黑老成持重,摆手说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一句话,两句话跟你们解释不清楚,总之这会儿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刚才只是误会而已。”他看着周围聚拢过来的手下人,又问:“是谁开的第一枪,给我站出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说话,金安延脸色阴寒,说道:“都没有开第一枪吗?难道是我开的枪?”老黑思忖片刻,将金安延拉至一边,说道:“二少,兄弟们跟着二爷,时间都不算短,倘若没有你的指示,他们应该不会乱来的。”金安延怒道:“谁都没开第一枪,难道见鬼了不成?老黑,你不用护着他们,不把这件事情查清楚,以后还得了?”
老黑摆摆手,说道:“我不是护着他们,你先想想,谁会希望咱们两家火拼?”
金安延一愣,顿时有所惊觉,下意识的抬起头,扫视身边四周,低声说道:“你是说,这里还有别的人?”小头目走过来,瓮声瓮气的说道:“二少,老黑,你们先告诉我,孟彪和你们是什么关系?他绑了咱们的人,你们却为他撑腰,还说什么自己人,我老胡脑子笨,想不通你们在搞什么名堂?”老黑说道:“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样跟二少说话?”老胡咧咧嘴巴,又道:“二爷已经金盆洗手,是他自己立下的规矩,再也不问江湖中事,兄弟们都是知道的,怎么莫名其妙的跑到路州来,还跟孟彪做朋友,总得有个交代吧!”
老黑怒道:“老胡,你他妈的混蛋,以前你跟着二爷的时候,二爷对你怎么样?你难道全忘了吗?噢,现在换了东家,翅膀长硬了,就不把二爷放在眼里了?”老胡说道:“我是这个意思吗?我只是不明白,你们做的事情,问问都不可以?老黑,你也太霸道了吧,你们实在不肯说,我就只有打电话给三爷,请他老人家作主。”这个叫老胡的小头目,本是跟着金广做事,后来金广退隐,他便转投金晟门下,金安延早就对他们这帮人心怀怨愤,此刻又听他出言不逊,不禁勃然大怒,倏忽拔出手枪,顶住他的下巴,骂道:“操你妈,王八蛋,你想拿我三叔来压我?我怕他个鸟,我怎么做事,需要向你交代吗?”
金安延做出这个举动,在场众人见状,立刻又是剑拔弩张,人人自危,老黑压下金安延的枪口,说道:“二少,冷静,冷静,别这样。”金安延怒不可遏,反过手又是一记耳光,扇在老胡的脸上,骂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操你妈!”老黑不住的劝阻,拦在他二人中间,说道:“二少,二少,你就不能冷静一点儿。”金安延脱去外套,把手枪插入裤腰,然后捋起袖子,几个箭步,跨到南边的台阶上面,指着金晟手下的人众,骂道:“今天大家都在,我就说几句明白话,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我爸金盆洗手,我可没有,从现在开始,咱们金家的二房,由我金安延说话算数,你们中间的很多人,以前都是跟过我爸的,我可以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跟着我三叔还是跟着我?”
老黑急得直跺脚,上前掩住金安延的嘴巴,说道:“二少,你这是要干嘛?”
金安延一把推开他,说道:“他妈的,这口窝囊气,老子憋得太久了,老子憋不住了,既然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初要是我爸,三叔他早就没命了,想不到我爸宅心仁厚,居然养活了一条白眼狼!”老黑急道:“金安延,你住口,你要是还认我这个黑哥,你就赶紧给我住口。”他步步紧逼,金安延则步步后退,再度拔出腰间的手枪,口中不停的骂骂咧咧:“老黑,这是我金家的家务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再过来,你再过来,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二人一前一后,慢慢挪动脚步,须臾,来到一段土墙旁边,二人同时发力,踹开半掩的木门,老黑将金安延挡在身后,率先冲进门内,眼见之处,只有衰草丛生,斑驳狼藉,屋顶垂下的芦苇草,被风吹的飘来荡去,老黑直起身子,摇头说道:“没人。”
众人见他俩这般做派,甚是诧异,原来,金安延经过老黑的提醒,刚才匆匆一瞥之下,恍惚看到这段土墙的后面,有个黑影闪过,二人交换了下眼神,便即心领神会,金安延以疯作邪,佯装盛怒不已,老黑协同配合,慢慢的接近这里,打算麻痹对方,杀他个措手不及,只可惜还是扑空,金安延一边回想着,自己是否看错了,一边走回原处,老胡兀自摸着生疼的下巴,问道:“二少,你说的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金安延睨着他,笑道:“真的怎样?假的怎样?”
老胡摆摆手,说道:“我当然不敢怎样,你说的不错,这是你们家的家务事,别人不好说三道四的,不过,三爷赏我一天饭吃,我就得听他一天的号令,今天我什么都可以不管,我只要你金二少,肯把人交给我就行。”金安延明知故问,笑道:“什么人交给你?我怎么听不懂呢?”老胡瞧瞧葛诚等人,又道:“杜慎言,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带他走的,二少不会不给面子吧。”金安延笑了笑,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胡用手指着小院的方向,说道:“既然二少这么说,那我就亲自进去搜,二少应该没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