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天就亮了,起初并没有那么明朗,一些弱光从很远处、森林上空,透过重重枝桠、树叶、藤曼的遮掩透下来。
发灰,森林里起雾了,这好像很正常,却是极不正常。那道士竟是老早就醒来了,站在远处,望着,不知思索什么,气氛显然有些不对。
敏觉的人察觉到不同,相继醒来,江流木正用一把短匕首削着一段烧了半截的木棍,在木棍碳化的分界处,雾水极重。
很轻的声音荡漾着,谭姓军人睁开了眼,环顾一圈时在江流木和刚刚爬起来的白胖子身上略微留意了一下,而香掌柜,搓着手里的珠子,似乎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想,就是醒来了。
队伍开始缓慢地行进了,像巨大的虫子在水雾里蠕动,而水雾渐渐变成沼泽。森林中的可见度在急剧下降,人们几乎只能看的到前面和身后以及两侧的几个人,而这人数也在逐渐减少。
没有人说话,队伍的人数在诡异地减少着,中年道士亦出奇地没奚落什么,只是将元气笼罩的范围逐渐缩小,所覆盖的元气浓度逐渐增加。
暗暗的潮水声在远处却像在近处、耳边响起,多么动听!
有人不觉放缓了脚步,然后被淡绿色的雾水淹没,被身旁和身后的人越过去,他就在附近人的视线中默不作声地消失了。
江流木觉得呼吸太困难了,空气极湿,极重,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在发出后迅速沉没了。
是的,就是沉没,被越来越碧绿的雾气尽数吞掉了。
白胖子拍了拍江流木的肩膀,微微摇头,示意他专心赶路,没人解释这诡异的一切,明白的心知肚明,不明白的即使知道了也没用,总要有些人留下来。
谭姓军人的表情很复杂,拳头握紧又松开,香掌柜领着剩下的两个仆人从他身旁走过,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谭姓军人叹了口气,疾步跟上了。
出奇地,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异兽,静的可怕。
但是突然,一束黑褐色的光芒直贯天际,只见那中年道士右手横置胸前,须发飘起,在他四周三米方圆亮起一束通天光柱,光柱内无尽玄奥的金红色符文盘旋。
“还不够吗!真要逼本尊一战,莫以为本座怕你,百雾山海树!”
道士法威尽显,直立不动,通身的光柱竟是破开了浓雾,将众人的身影都显露了出来,而此时,剩下的不过十几人,且神智昏沉,大多在凭着本能跟着前面人的身形走着。
“过路是要收费的!”恢弘不可御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传来,众人脚下的土壤在颤动,雾水在沸腾,密密麻麻看不清的深绿色藤曼从四面八方涌来,藤曼上生着眼睛、倒刺、骨质、岩石、孔洞,从孔洞中冒出更重更浓的黑色雾气,又从孔洞涌出昏黄浑浊的水,如有生命分成一道一道如绳索,有的竟化成一张怪异的类似人类的面孔。
可怖的声音正是从那千千万万的面孔中同时传出。
“哼,自寻死路”!中年道士闭目,挥手,一柄暗金色的法剑凭空在手中凝聚,深红色、藏青色、水蓝色三种雷霆交互缠绕。
只见那道士拧身,体沉,一剑环荡,顿时从包裹众人的元气最外侧扫出一道环形剑气,剑气炽烈又暗藏幽冷,三色雷霆在剑气环的上下如蛟龙飞蹿。
嘈杂的声音瞬间密布众人大脑,那种被雾气压抑隔绝的束缚感竟一扫而空,漫天碎木落下,空气中血气骤然增加,有点点青绿色的雨水或者说血水落在众人身上,而那狂涌而来的无数藤曼与水凝结的面孔却是消散一空,就连脚下的土壤似乎都变得更厚实、真实了。
道士一击后收了法剑,气息明显降了不少,朝后扫了一眼,见还有十几个人跟着,就继续走了。
“这、这、这也太可怕了吧,木头!”白胖子喘着气,颤巍巍地说着。
江流木同样吃力地呼吸着,调节着自身的气息,他的双眼深处却在放着光,那像是兴奋、恐惧、憧憬又或者其他的东西。
“走吧。”江流木朝白胖子说着,就跟着剩下不多的人继续前行了:“这恐怕只是那大妖的一个寻常分身,但愿百雾山海树的真身不会追来,毕竟这不过是它万千分身中的一个。”
很快又到了夜晚,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深深的疲惫,并非生理上,更多是心理上的。在遭遇百雾山海树分身之后,众人虽未再遇到其他过分强大的异兽,一路上却也面临数次危机,森林中出没的异兽明显与前几日不同了,大多是那种修真界存在的异兽,近妖。
而道士在一剑斩掉百雾山海树分身时消耗了不少元气,虽然需要保护的人员变少了,但是笼罩的元气浓度却是多了岂止几倍。也因此,开始出现了元气续接不住,部分地方元气保护变弱的时候,这也正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强大异兽苦心等待的最佳袭击时间。
谭姓军人与那香掌柜亦表露了修真者身份,虽实力未全显,但与道士的差距确实一眼可见。
香掌柜的仆从只剩了一人,却真是个凡人,或只是跟着那商人做一些来往两界的或明或暗的生意。香掌柜是为了救下这最后的仆从才出手的,对此,中年道士只是哼了一声,香掌柜倒是笑脸躬身赔了一礼,连说有劳前辈、多谢一路照护、回头定重谢等等之类不痛不痒之话。
谭姓军人则是为了救江流木,一刀将一只近乎透明的虫形异兽于空中分成两半。
江流木没想到那把用于给众人分割肉食的刀子就是那谭姓军人的法器,连忙道谢,而在他手心,正有半截木质剑刃透出,然后迅速散入体内。
那谭姓军人不知是察觉了还是未察觉,因何暗暗关照着两人,亦是不得而知,是善又或是阴谋,没人说得清楚。
路费、路费,这二字在江流木心中流转,与白胖子对视一眼,互相知了心意就睡了,临前扫了一眼还剩下的人。
香掌柜带着仆从与一位全身裹住,带着斗笠,从未露面的人简单说着什么,谭姓军人靠着一株巨树已经睡了,中年道士正打坐修炼,三道电光连接着一串符文在他身外盘旋,每循环一周,那道士身上的气息就恢复一分。
另外的是四个矿工打扮的人凑在一起,最后是一个眼睛不甚好的老头,手上有着道道久远的伤疤,却也是稀奇地活了下来。
至于年弱的、老的、女性和其他凡人或是修真者,都在这一天的路途中消失在百雾山海树分身的领地或者死于异兽的袭击之下,女性尽是在百雾山海树分身的领地消失,这也不难看出那大妖的些许食性。
而总归的,又是一天过去了,且已经进入森林中部,朝核心走着,人们也只能希冀在森林核心处会有着一座可以与外界连通的越空台,因为照越空台修建和分布的惯例,因当有的。
这生的希望,也近也渺茫,夜深了,江流木感觉像是听到了低低的哭泣,像少女,是梦吗,还是明日危机的预示?
他无从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