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
钟灵向来温和,堪称行走的淑女教科书典范,如果能让她在公共场合大喊,说明此时她的情绪很失控。
尤其是看到黎向晚扯出输液针,鲜血低落在雪白的被子上的血型场景。
她的整张脸都挂上了惨白。
猛然起身的女人,因为太过急促,忘记腿上还有伤口。
眩晕感侵袭而上,单脚着地的她险些站不稳。
傅西洲紧蹙着眉,迅速抬手揽住她的肩膀才免于她二次摔伤,“黎向晚!你就这么赶着去找死?”
看着她勉强站稳后,男人的眼神死死攫着她,几近咬牙切齿。
黎向晚忽略他和钟灵的目光,面无表情的应了句,“谢谢傅少好意。”
说罢,就绕过面前的两个人,一步一步忍着伤口撕裂的痛向外走去。
钟灵心急着插话,“向晚,医生说你不能乱动,你的腿伤已经……”
眼睁睁看着病房门关上,她叹了口气,温和的脸上染上无奈,“我就知道,拦不住她。”
“什么臭脾气,怎么还和以前一个德行,惯得她。”
傅西洲的俊脸暗沉到阴郁,湛黑的眸森冷到裹着寒霜。
钟灵看着他却难得掩着嘴唇笑了,“在北城,能有本事惹你生气的除了以宁,也就最属我们黎小姐了。”
“别跟我提她们,你这是嫌我心情太好?”
她摇摇头,实在担心向晚和陆庭深,就跟着追了出去。
一边走,她一边忍不住跟傅西洲提,“要不要打个电话给静好?”
男人冷着脸,锐利的眼眸微眯,“怕到时候来得不单单只有她吧。”
钟灵内心一怔,再不多说半句,抬脚就向外走。
果不其然,等她匆匆赶到手术室外的时候,此刻的长廊上已经站满了陆家的人。
各个看着仍旧虚弱的黎向晚,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钟灵看不过眼,想都不想地就往前冲,却被身后的男人扣住了手腕,“别多事。”
薄唇轻吐的这个三个字,残忍地染着寒意。
钟灵头也不回地挣开他,斥了句,“让开!”
傅西洲望着她的背影,冷讽道,“自不量力,你是救不了她的。”
……
手术室外,黎向晚手臂虚浮地靠着墙壁站着,嘴唇干裂又苍白,除了那双褐色的杏眸,整个人病态到了极致。
她对陆家人了解不多,四年前从庭风口中得知,他父母很早离世,陆家两兄弟都是他们姑姑陆知许带大的。
除此之外,陆家最德高望重的当属他的奶奶。
正这么思忖着,黎向晚看到聚在她周围的人纷纷向后望去,高跟鞋声混着梨花红木拐杖落在医院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内心。
四年了,她以为再不会和陆家人碰面。
可狭路相逢,还是走入了绝境。
老夫人明摆着是奔着她来的,就要年过古稀的人,除了满头银发却不见半点佝偻垂暮之色。
而搀扶着她的女人,黎向晚再熟悉不过。
——乔静好。
曾经的同窗,现在的……
没有血色的唇勾勒出讥讽的弧度。
她眯着眼看着来人,还顾不上说话,黄花梨的红木拐杖就朝着她的肩膀猛地挥过来。
黎向晚还带着伤,承受不住这样的重击,忍着剧痛的她身子一虚就直直跪在了地上。 “孽障!”谢萍气得近似发抖。
黎向晚手肘磕在光滑的地面上,强撑着直起腰背来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就那么跪着,忍着疼面无表情道,“许久不见,老夫人身子骨不错。”
这样叙旧的语气,彻底激怒了谢萍。
抬起手杖又要朝她打过去,而她躲都没躲,倒是傅西洲突然出手拦住了。
“奶奶,庭深还在抢救,等出了结果我们再教训她也不迟。”
‘咚’地一声,红木拐杖落在地板上振聋发聩,“是你,又是你!”
怒视着跪在地上的黎向晚,谢萍情绪咬牙切齿,“害死了我一个孙子,又来祸害另一个,谁给你这么大胆子!庭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孽障!”
黎向晚脸色惨白到没有丝毫生气,让钟灵一直揪心她下一秒就会晕厥。
手术远比想象的漫长,她就那么跪着。
受伤的膝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良久都没有动一下。
钟灵数次劝解无效,直到手术室里有护士出来,告诉家属:还好送来够及时,病人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在场的所有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人,钟灵握紧手机匆匆地向走廊外走——
傅西洲的眼神暗了暗,没有阻止她,扶起长椅旁的谢萍劝道,“奶奶,走吧——我带你到休息室去,不然庭深醒了见您这么憔悴,我可保不齐挨揍。”
“是啊,奶奶您该听西洲的休息了。”
一直静默到零存在感的女人开腔,安抚着谢萍,让傅西洲把她带走。
陆家人跟着老夫人走,散了很多。
寂静的医院长廊,最终只剩下跪在地上的黎向晚,还有不知有意无意留下的乔静好。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向她逼近,直到她面前骤然停下。
el的经典黑,映衬的女人的脚踝愈发白皙。
黎向晚模糊的视线内,对方递过来一张面巾纸,“擦擦吧,人都走光了,你这血流不止的苦情戏也该适可而止了。”
她没接那张面巾,还那么跪着没动。
照常来说,四年的同窗加舍友,最应该发展成为无话不说的铁蜜。
而黎向晚之于乔静好。
别说铁蜜,更连朋友这两个字都搭不上边儿。
“乔静好,你累吗?”她抬眼,淡淡地抛出这么一句。
“我再累也没有你累啊,一夜间家破人亡的也没几个真能挺过来。向晚,你这么励志可一直都是我的榜样。”
她说黎向晚是她的榜样,从专业角度没带半点嘲讽色彩。
大学四年,体艺楼的舞蹈系几乎没一个人不认识她。
尤其是现在,虽然跪着但姣好的形体依旧不掩她的优雅。
将脸侧柔软的发别到耳后,她莞尔,“乔小姐,我们大概没有熟到能谈心的程度。四年前不能,现在就更不能了。”
“向晚,我一直以为我们还能做朋友。但庭深出事让我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很好,就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共识。”
“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
乔静好冷下脸,居高临下的宛若巴黎时装周里面无表情的模特,“为什么偏偏要出现在庭深面前?”
“你是不是过于草木皆兵了?陆庭深是和我碰面,又不是他要娶我。你不用一脸我抢了你男人的表情。”
语罢,乔静好的脸色更难看了。
单单碰个面,就能为她豁出命去,如果继续下去……
咬了下绯色的唇,乔静好恢复了以往的淡漠,“向晚,我知道你并不想回来,如果是为了你哥哥的案子,我可以和庭深谈让他放过你们。只要你答应我离开北城。”
“乔小姐,你这么‘贤惠体贴’陆庭深知道吗?”
“他很在意我,不会为了这点事就迁怒于我。”
“哦?是么?”
苍白的唇上染着血迹,让黎向晚平添了别样的风情,“我好像记得,在大学里你一直要死不活地想追的可是庭风。这么快就移情别恋爱上他大哥了?”
“四年了向晚,我知道你会因为这个瞧不上我,但是我现在真的很喜欢庭深。”
黎向晚觑了她一眼,唇角噙着淡笑,“是啊,反正脸长得一样,陆庭风还是陆庭深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这么说是诋毁我和庭深的感情。”
“自然不——”
她摇摇头,浅笑里带了嘲弄,“我只是惊讶于乔小姐的痴情程度,可真让人刮目相看。如果庭风地下有知,一定庆幸当初选了我而不是你。”
“没有人会永远死守着回忆过活。黎向晚你要是真的对陆庭风痴心到死,也不会跑来接近我未婚夫。五十步笑百步。”
直起身,她离开前留了句,“收收你的高傲,黎家早就不比当年。”
后来,黎向晚想那天她真的是失血过多了,不然怎么能如此和气的和乔静好聊那么多。
医院的长廊死一般的寂静。
她隔着玻璃看到躺在icu重症监护室里的男人,忍不住叹气。
——陆庭深,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