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刑就这么在床边站着,看着面前床上仍旧有些迷蒙的少年,有些头痛。
今日本该算是他执勤的最后一日,从明日起,他就要脱去身上制服,投身成为参加青州武会的万千参赛者的其中一员。原本做一名青州衙卫本只是他一时兴起,顺便在武会未开之前打发打发时间的助兴节目。
只是想不到竟会如此顺利,在他报名的当天便被招进了队伍,更在之后的日子里被迅速升任成一个三人小队的队长。虽说是因为青州武会期间而多加招收的编外人员,但升迁地如此顺利也超乎沈刑本身的预料。
然而做公差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有些无聊,每日里尽是到处巡逻,别说是什么凶杀案了,就连小偷小盗的小蟊贼都没有一个。最常见的都是些邻里纠纷,他们做个居中调停的作用。而就连这种事,他们三人一组的小队逛上一日都未必能碰到多少。
青州作为整个东山郡首屈一指的大城,治安比他想象中要好上很多。
如果有人提议要把衙卫的数量消减一半,他一定举双手双脚赞成,就他这几日所见,大多数人都淡出了鸟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武会期间还要往外扩招,临时编队一批人来补充本就富裕的很的人数。
但一切情况都在调职至武擂镇后发生了改变。
镇子上的江湖人士实在太多,而聚集过来的大多又都是各地的天才,平日里受尽师门宠爱,骄傲甚至跋扈的脾性很是普遍。
于是冲突不可避免,每日里都能碰上许多纷争。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在武会前后需要多招收人手。
可今夜却更加变本加厉,从刚入夜开始,就有警讯四处来报,伤人甚至死人的大案屡有发生,镇东头的「长生药庐」早已忙得不可开交,然而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送进,沈刑路过时远远望了一眼,只觉着平日里看着空旷的药庐内院,此刻竟已停满了伤员,迫的药庐主人无奈,只许伤员入内,将一众陪伴而来的人士、甚至只有轻伤可自行处理的伤员也统统拒之门外。
如此奇诡情况,即便武会前后衙内公差数量都比平日里要多上很多,但在今晚竟显得完全不够用。
所有衙卫都在急急奔波,透过新发下来的灵器,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内部通讯中,纷乱嘈杂的情况此起彼伏,甚至让本来应该至少三人一组统一行动的小队都拆成了一个个人,以应付越来越多的紧急事故。
而这青山居已经是他今夜接的第三起案件,刚从镇东边的「万灵舍」赶来的他满脑子还都是刚才发生的奇怪事情。
「万灵舍」作为大乾境内最为知名的灵兽场,以擅长饲养灵兽坐骑等一切非人之灵出名。而在武会期间往往从神州各地赶来的各类武者总会拖家带口,不乏一些人有坐骑灵禽代步。万灵舍作为可以提供这些灵禽异兽休息喂食料理的场所,在武会期间总是生意不错。
可今夜,一直相安无事井井有条的万灵舍却突然噪声大作,原本都安安稳稳地待在各自隔间内的灵禽异兽却突然发了狂似的到处乱窜,闹得万灵舍内一片混乱,不少灵禽异兽甚至受到了袭击,虽然并没有出现伤重不治的事情,但事后闻讯赶来的灵禽异兽的主人则将事态进一步升级,就算是他这名代表青州官衙的衙卫到场,也没将事态平息下来多少。盖因拥有这等灵禽异兽的主人,大都是有权有势之辈,沈刑完全可以想象万灵舍的主人今晚该是何等头痛。
好在这边也来了警讯,被烦的有些头疼的他赶紧借机溜了出来,将烂摊子交给了其他人处理。
只是,这边好像也不简单的样子。
从还没进院就能看到的蜿蜒血迹,再加上一进小院发现的无比狼藉的现场,最后竟然在还算干净的床铺上看到一名明显经过激烈打斗,连衣服都破烂了不少和衣而睡的少年。
虽然这名少年还没开口,但沈刑有种预感,事情一定会很长、很麻烦。
果不其然,那名少年在清醒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从业以来最不想听到的:
“这不是我干的!”
……
青小七刚被叫醒时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看清楚了床边站着的人身上的制服,以及在只剩下半个门框处伫立着的那个四处打量着屋内废墟残骸的老人。
那是青山居的大掌柜,他今晚订房时撇到这位掌柜在前厅里训斥过下人,由周围的人议论中得知,这个面容枯槁的老人竟然是这偌大的青山居实际上最大的掌权者。
“这不是我干的!”
青小七赶忙解释,生怕掌柜把这一切都算到自己的头上,不然估计自己还得在这青山居做上几个月帮工才能还上这笔钱。
站在一旁的青州衙卫眉头一挑,不置可否地说道:“哦?可现下这屋内只剩下你一人。据登记,你也是这间小院唯一的房客。而这里破坏成这样子,可自我俩进门为止,你竟还在床上安睡。你说这一切不是你干的,可得拿出个好故事出来。不然……”没比青小七大上不少的衙卫指了指门边的人影:“这屋子的赔偿费用就得让大掌柜和你细细聊聊了。”
大掌柜自然指的就是青山居的大掌柜,至于赔偿费用,青小七悄悄地捏了捏自己的钱袋,看了看即使被破坏大半仍旧显得精致的屋内,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我如果说,这一切是一只血色怪物和一名神秘的黑袍客干的,而我也只是一名无辜的受害者,你们会不会信?”
……
沈刑蹲在一堵半圮的墙前仔细地观察着,这堵墙的大部分墙体已经不知所踪,零星散落周围的砖块也绝不够也填不上这面墙上的剩下部分的分量。
夜风从缺口处灌入,吹起一地细碎砂砾。
还顽强屹立着的半边墙体的边缘竟然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粘稠’状态,就像是从坚硬的砖块变成了可以随意揉捏的黑色软泥。沈刑用手遥遥感受了下,还留有一些热度,用手指戳了戳,竟然在黑色的表层上戳出一个洞来!
‘很脆。’
沈刑两指搓了搓手上沾上的细屑,只是细细一搓便成了最细腻的石粉。
那是被加热至熔融又迅速冷却下来造成的情况。
他以前曾见到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在赤锋号铸匠师傅的炉边,某些经过常年灼烧的砖石的一部分就是这样子。
可这种情况出现在远离一切明火的小院的砖墙上,那是否就说明事情可能真的像那少年所说的那样,是那个神秘的黑袍人发出的蓝色法术造成的?
沈刑转过头去观察那名少年,强健的身体掩在已经变得衣衫褴褛的衣袍之下,双手即使在夜间也带有手甲,再加上此人不大的年纪,很大概率就是来参加武会的武者,而且是专攻**技巧的武者,从他的身上没有感受到一点道法亦或是符箓师的气息。
但,这尚不足以下结论,毕竟能掩盖去自身的气息的术法就有很多,而造成墙体如今这般情况的手段并不止术法,很多仅修炼自身的功法也能做到。
沈刑站了起来,翻过了半圮的砖墙,来到了一片狼藉的小院里。
不难找,该说是十分显眼,在血迹的起点,能找到一眼没比小指盖大上多少的圆孔,直直的扎在地里,虽然平整的地面偶有被碎石砸出的坑洞,但却再没有一处类似这个孔洞般深邃。而蜿蜒远去的血迹也在地面上留下了明显的腐蚀痕迹。越过同样半塌的院墙,可以看到绵延的血迹在远处某个点倏然消失。
一切都和那名少年所说的并无二致,只是并没有找到他所说的半只残臂。
但还不够,严肃认真的青州衙卫依旧不满足,一切都仍旧有可能是少年的掩饰,虽然他想不到他做这些事的理由,但往日的一些经历告诉他,想不通并不代表不存在,很多时候,那有可能表明你正处于一个更大的阴谋当中。
直到他在碎墟瓦砾里找到了一把石矛。
一把血色的石矛。
一把就如同青小七描述的那样的石矛。
上面有着一股十分微弱但对沈刑来说足够清楚的气息,他曾今在某件别的事物上感受到过的气息。
沈刑猛地站了起来,抓起石矛就往屋内走去,他还有许多事情要问问这名少年,特别是有关于这个提着石矛的怪物的事。
陡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在不远处产生。
猛烈的爆炸声响彻天空,就连深沉的夜色也在一瞬间染上了些许红潮。
剧烈的爆炸打断了沈刑想要上前继续问询的脚步,在离他不远处发生了这等大事,简直就是对于青州衙卫的**裸的挑衅,而他身为青州衙卫的一员当然还得立即到场。
但,他有犹豫不决的理由,沈刑捏了捏手中的石矛,熟悉的气息再度传来,他相信,某个他困惑已久的谜底就将揭晓,而契机就在这附近。
一旁自进门以来一直不做声的青山居掌柜终于有了动作,如泥塑木雕般面无表情的老人突然开口,对还在犹豫的沈刑说道:“大人请先去忙吧,这位公子我会好生安顿,他会在这等到大人回来问询的。”
声音没有多少起伏,但言辞间却颇为尊重。
青山居的掌柜自然是不用对小小的青州衙卫如此恭敬,作为青山居这个势力安排在此地的代表,身份自然不低,别说是他小小的小队长,就算是面对统领整个青州衙卫的头头,在没犯事的情况下,亦无须太过客气。
这点沈刑自然是清楚的,所以他闻言不禁一顿,回头深深地看着这名之前也他并没有太过在意的掌柜,这才发现他竟然没能从老人脸上看到太多的信息,有用的、没用的,都没有。
就像一潭死水。
可这就够了。
在这一瞬间他想明白了许多东西,就像是为什么他会如此顺利地进入青州衙卫成了一名公差,又为什么这么顺利地升上了队长……
‘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少年老成的青州衙卫伫立思考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重新开口的语气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会在天明之前回来,在那之前还要老烦掌柜了。至于这位兄弟,还希望能得多多担待一二,麻烦在青山居多留一会儿,我相信大掌柜会给你从重新安排好客房的。”
青小七无奈的道:“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再问我我也弄不出什么新花样了。况且我也不想耽误明日的武会。”
回答他的是两人无所动摇的表情。
青小七本想再争辩一番,但鉴于周遭非常严重的破坏情况,再联想到昂贵的赔偿费用,青小七只能向现实低下了头,无奈的承认了现在他算是暂时被软禁了起来这个窘迫的事实。
“我会尽早回来的,不会耽误你参加武会,这根石矛冲作证物,就暂时由我保管。”沈刑最后撂下了这句话,向大掌柜点了点头,就如流星般窜入夜中,几下消失在青小七的视野里。
“走吧,跟我来。”场中债主发声,转身往院外走去,青小七看了看周围,摇了摇头,提起了自己的蓝布包裹,无奈跟上。
远处,火光在夜色下肆意摇曳,不曾有半分熄灭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