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中国风起云涌,大清逊帝终于是被赶下去了。二十年间,神州大地上的风流人物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
有了“大王”,自然就有“大师”。大王们举着刀枪气吞山河,大师们握着笔杆嬉笑怒骂。伟人说过枪杆子里能出政权,那笔杆子里自然就出大师。
却说这一个“督军”,那一个“大帅”。督军未必能督得了军,大帅大部分都不怎么帅。有个把少帅倒是挺帅,风流倜傥,上得了战场,入得了帷帐。督起军来有一套,打得号称“最有希望统一中国”的吴秀才佩孚大将军叫苦不迭。当然,撤退更是得心应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步撤进山海关,“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
此为闲话,言归正传。且说这张晓初跟着大伯,一晃也有四五年光景。本来族内大户捐办了一个私塾,请了先生,供着本家子弟上学,聪明灵秀的孩子额外还能得到一些资助,就好比今天的奖学金,并不怎么花钱。
国民政府成立后,从西方列国的挨打中得出教训,秉承魏源“师夷之长以制夷”的精神,以洋人之学问为楷模,将封建残余科举废除。读书没有官做了,私塾自然也就没落了——不能光宗耀祖,还有哪个大户愿意捐办?
取代私塾兴起的是新式学堂,这反而苦了张晓初了,说是公办,可一年却要出好几块银元。大伯肉痛那学费,决定亲自倾囊相授,可惜他兜里不光钱不多,墨水也不多,稍微一“倾囊”,囊里也就空空如也了。
没奈何,张晓初便在大伯店里帮忙。正巧私塾那位老先生因教不了新学堂,穷的揭不开锅,一气之下要把圣贤书付之一炬。老奸商得了消息,花了几十个铜子将私塾里那些破书烂纸买了回来。张晓初闲暇时自己胡乱看看,倒也习得一肚子半吊子的经史子集。
老骗子由此扼腕叹息,自觉老张家时运不济,埋没了一代天才,要早个五六十年,怕不也要出个张文正公之流的一代重臣,再不济至少也得是个翰林学士。
叹息归叹息,活还得干。这一日,他大伯支使张晓初去给刘乡绅家送些香烛纸钱。回镇路上,突然阴云密布,眼见着雨点如铜钱般落下,张晓初仓促间便往村东头小城隍庙躲避。
推开半扇破门,他一个箭步抢进去,不料脚下一绊,骨碌碌就是一个跟斗。张晓初吓了一跳,怕不是城隍老爷下凡?仔细一瞧,却是个人,一动不动趴在地上。他心下一惊,直道是有人死在此处了。张晓初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撒腿想跑。那人却缩了缩身子,咳嗽了一阵,好容易挣扎着坐起来,却直挺着一条腿,看着眼前这**岁的半大孩子,犹豫一下,说:“孩子,能帮我个忙吗?”
张晓初仔细瞧他,蓬头垢面,也看不出年纪,身上一袭褂子虽泥泞肮脏,倒还齐整,罕见的没有该有的满身补丁。直挺着的那条腿,裤腿上血渍泥渍掺杂在一起,泛出紫黑色,夹杂着丝丝伤口发脓的腥臭味,眼见着是走不了了。
“你是谁?帮你什么?”张晓初略带警惕的问。
那人哆嗦着把手伸进褂子夹层里,摸出一个银元来,又把一旁的包袱解开,取了纸笔,写了付方子,递给张晓初:“孩子,你替我去镇上,按我的方子把药抓来,多余的钱给你换糖葫芦吃,如何?”
张晓初抓过他手上的银洋,看了又看:“你别蒙我,这个能买到东西吗?”那人苦笑一声,说:“我不蒙你,这是银元,但有一样,你不能声张,快去快回,若让别人知道,钱被人拿了,就什么都没得吃了。”
张晓初听得眼前一亮,时常大伯最多给几个铜元买些小点心,虽也曾远远的见过银元,却哪里能在手里把玩过,他不辨真假,只顾学着大人往嘴里乱咬。那人见了只摇头苦笑。张晓初心一横,管他的,且去试试。回头看了一眼,谅他的腿烂成这样也跑不了,撒丫子就往镇上去了。
要说这个人是谁,却有些来头。他叫郭三威,人称郭三彪子,与袁大总统同乡,河南项城人。精于风水堪舆、阴阳术数,声名远播。袁大总统听老家来信说祖坟上有异相,一棵紫藤如蟠龙之势,心中大喜,自以为天降祥瑞,于是派大公子袁克定回乡祭祖查看。袁克定回乡闻郭三威大名,便特请他帮忙看祖坟。
那袁克定少年时骑马摔伤了腿。腿瘸了,心眼倒活了,一门心思想着当太子,常对人说万历有足疾尚可做几十年皇帝,我如何就做不得?为了这个远大理想,甚至不惜造假印了几分报纸,写着全国百姓翘首以盼,就等着你袁大总统登基呢,以此哄骗他那想当皇帝又犹豫不决的老子。
郭三威陪着袁克定一瘸一拐的到了袁家祖坟。袁克定问:“先生看如何?”
郭仔细端详后说道:“看大总统家祖坟,龙虎抱卫,主客相迎,四势端明,当该有子孙富贵之相。看此藤乃灵气郁结,所谓紫气东来,坐北面南是为尊,袁家伴君在东,当可位极人臣。”
“可有帝王之相?”急于当太子的袁克定又问。
郭三威一惊,袁已贵为大总统,又来问什么帝王之相,怕莫不是这鞑子皇帝刚赶下台,他袁家又想当皇帝?郭不敢言语,沉默半晌,说到:“所谓山来水回,贵寿丰财。山囚水流,虏王灭侯。大帅此处地脉乃是一垅龙,左面青龙蜿蜒有致,右边白虎垂首向外,明堂也平坦宽阔,按说王气齐备,只是这门前玉带,水流不足,从山后盘旋而来,却突又转折向南,失了环绕明堂护卫之势,怕是后继乏力,大公子还要三思啊。”
袁问:“气数几何?”
郭摇头:“天机难测。”
袁克定不语,赏了数十大洋,打发郭三威回去了。郭知道事情隐秘,怕有后患,到家收拾东西便走。果不其然,当夜便有杀手扑空而回。
郭三威与时任龙虎山天师张元旭颇有些交情,有心投靠,便一路直奔嗣汉天师府而来。谁知这张道友刚被袁大总统亲授“正一嗣教大真人”,情绪振奋,自觉皇恩浩荡,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郭三彪子这一来,正恰似三伏天里送西瓜,数九寒冬穿棉袄。
前面一番款待,把酒言欢,刚到半夜便组织护院要拿住郭三威。也是他身手了得加之命不该绝,虽然大腿上中了一枪,却也被他翻墙而出。一路疾行,晓宿夜行,到第四天,眼见将出赣,终于脚伤溃烂,倒在这破庙中。
郭三威长叹一口气,心说那天师府,历代受封于朝廷,习惯了沾那皇家的光,却看不清眼下中国之巨变,一味攀附求荣,不知独善其身,怕是未来堪忧。郭三彪子只是一时感慨,却不料一语成谶——十多年后,这位张道友的儿子,也就是那位末代天师张恩溥就被方志敏方烈士缴了令旗宝剑,吃了官司。
闲话不叙,就这样,张晓初与他做了几天交易,抓了几付药,修养了两日,那烂腿却总不见大好。郭三威想,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让张晓初找来大伯。老骗子何等精明,一看就是犯了事,腿上那个看着也像枪伤。郭三彪子无奈,贿赂了老奸商十几块大洋,找了族长、保长,打点一下,只说是年轻时在外的朋友,投奔而来,愿为其做保,就这么收留下来。
郭三威将养了些时日,腿伤倒是好了,只是伤了筋,留了后遗症,走路带点瘸。怕不是命该如此——给袁家看了一回风水,倒把袁大公子瘸腿的毛病也给看回来了。从此隐了姓名,只号称郭瘸子,在此处做了个风水先生。
张晓初闲暇时,便跟着郭三彪子在外“指点江山,察坟看墓”。葬经所云:“夫人之葬,盖亦难矣。支垅之辨,眩目惑心。祸福之差,候虏有间”。就是说相地是很难的事情,各种龙砂**让人眼花缭乱,稍有不慎,就会使主人家蒙难。不成想这小子对此道竟然天赋异禀,常常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郭三威长叹一身,莫非天意。于是这一生所学,倾囊相授。
过不多久,袁大总统82天帝王梦碎,忧病交加,一命呜呼,郭三彪子听闻,喜不自胜,大醉一宿,不幸染了风寒,身子就大不如前了,又捱了三四年光景,便离世而去。
此后,张晓初便学以致用,把郭三彪子那点东西融会贯通,再加上老奸商听风辨机,察颜知变的能耐,倒也能舌灿莲花,蒙人不打草稿。与杜文松相识后,更是如鱼得水,年纪虽不大,却渐渐地有了些薄名。大伯享了几年清福,前些年也撒手去了,只一点遗憾就是给张晓初说了一门亲,未曾想还没过门便得病殁了,终是没有见到张家香火不断、子孙兴旺。
张晓初对此本不以为意,大伯故去后反而身心解脱,乱世之中落得个自在——销金窟中曾忘返,风月场中常流连。既能与那些附庸风雅的耆老乡绅品诗弄词,指点江山,也能与窑姐粉头等庸脂俗粉谈风弄月。不经意间倒有范文正公所谓进可居庙堂之高,退能处江湖之远的潇洒风范,虽然庙堂不过是几个不得志的乡绅,江湖也只是些不入流的娼妓。
这一番美好生活,却因着杜文松起了惊涛骇浪,恰好比那评书中说的“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